血神角斗场上空，那道血色光柱终于缓缓消散，最后一缕血光像被无形的手抽走，连天幕都跟着暗了一瞬。
“嘎吱.......”
死斗天平沉入虚空，发出一声迟滞的金属颤鸣。
十二根战争铜柱上的铭文从亮红褪回暗红，像烧透的炭火慢慢敛了光。
整座角斗场里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威压，也随之退潮般一点点撤了个干净。
场中央，谭行双手抱着恶怖的脑袋，仰头望着苍穹之上那道正在淡去的死斗天平虚影，神色唏嘘，像是还沉浸在刚才那场死斗里没出来。
可他的视线还没在天上停稳，看台上的声浪已经兜头砸了下来。
万千战魂扯着嗓子吼：“风！大风！”
声浪从四面看台压过来，震得擂台残存的血雾都在颤。
光头壮汉那帮第四序列的狠茬子嚎得最凶，光头壮汉脖子上青筋都绷出来了，有几个眼泪都下来了还搁那儿喊，也不知道是激动过头，还是嗓子真劈了。
谭行听得脑仁疼。
他郑重地将恶怖的脑袋往地上一放，“咚”一声闷响，溅起一圈血尘。
手还没拍上，那圈血尘先被血煞之气一卷，倒卷着贴地散开。
擂台上游离的血煞像嗅着味儿的蛇群，从十二根战争铜柱的铭文缝里、从残存血雾里丝丝缕缕地钻出来，朝着恶怖的头颅和尸首萦绕而去！
“噗.......”
恶怖那具躺在一旁的无头尸身被血煞一舔，皮肉筋骨像被无形火舌燎过的纸，层层卷起、发黑、化灰，连骨头都没来得及响一声，便簌簌塌成一地飞灰。
风一吹，灰烬贴着擂台地面打了个旋儿，只留下一道模糊的人形焦痕。
那颗头颅被血煞托着缓缓离地，皮肉从骨面上被一丝丝剥离，血泥似的往下淌，转瞬便消融在血雾里。
獠牙脱落，眼窝塌陷，最后只剩一颗森白骷髅。
骷髅下颌“咔”地一合，像死鬼最后咬了一口空，随即“嗖”地破空而起，穿过漫天血雾，直上苍穹。
苍穹深处，血神虚影端坐的黄铜王座下累累颅骨堆成一座小山，一层叠一层，一直堆到云霭里，最高处正抵着黄铜王座的底座边缘。
恶怖的骷髅越过无数旧颅，稳稳卡进头颅之山的最高处。
那地方原有一颗不知名古兽的颅骨，被这一挤，骨碌碌滚落半阶，停在了恶怖下颌旁边，倒像给这位“邪神第一战力”垫了脚。
整座头颅山微微一震。
无数空洞眼窝里血焰齐齐亮了一瞬，满山死鬼像同时扭头，朝新来的最高处行了个注目礼。
血神虚影的血焰巨瞳微微垂了垂，没说话，只那一眼，便算是把恶怖的脑袋收下了。
谭行仰着脖子，手还悬在半空。
空荡荡的左眼眶里灌进一阵凉风，他眯了眯右眼，心里忽然有点说不出的唏嘘。
他收回目光，拍了拍手，冲看台一摊：
“行了行了，都他妈别嚎了，嚎丧呢？老子还没死！”
第二序列看台上，龚尊绷了半天的脸终于松下来，一屁股坐回座位，两条腿大喇喇一伸，一脸轻松笑道：
“我就说，谭狗能赢。”
苏轮斩龙刀往地上一顿，刀尾磕出一星火花，抱着胳膊哼了一声：
“确实。他从来没让我们失望过。”
第三序列看台那边，向戈缓缓松开刀柄，指节“咔吧咔吧”响了两声，扭头冲薛环道，嗓门顺着石阶往下滚：
“老薛，回去写报告通告长城，就写.......谭行在血神角斗场单杀恶怖，邪神第一战力，被谭行弄死了！”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都拔高了半截：
“那可是恶怖！在火狱，独斗我人族五天王的存在！就这样被谭哥弄死了！谭哥牛逼！”
薛环眼皮一掀，嘴角直抽：
“哥？谭哥？向戈你他妈多大？你管谭行叫哥？这话要让朱麟听见，他能当场骂娘。”
向戈一愣，随即腰杆一挺，一脸认真：
“那又怎？那可是恶怖啊！谭行能杀恶怖，我喊他一声哥怎么了？谁杀得了恶怖，谁就是我哥！朱麟要是也能单杀，老子当场喊他爹都成！”
薛环嘴角抽得更厉害了，看着自己这位同期挚友，只能摇头。
他太知道向戈了，这货嘴上没个把门的，纯属口嗨。
当年他和向戈、朱麟、秦怀仁，都是同一期的新兵。
大家一起参加巡游新血试炼，那时候也都是一帮眼高于顶的玩意儿，跟现在的黄金一代比，也没好到哪儿去，有时候甚至还更过分一点。
但玩归玩，闹归闹。
朱麟还是朱麟的时候，他们私下聚会，嬉笑怒骂，谁也不惯着谁。
可一旦朱麟披上玄坛天王的天王长袍.......他们就是长城最锋锐的刀。
薛环摇着头，正想再损向戈两句，向戈那铜锣似的嗓门却压根儿没打算收，尾音还在看台上空打着转儿。
周遭战魂虚影先是一静，像是被这一嗓子嚎得没回过神，紧跟着不知谁先“噗”了一声，整片看台便像开了闸似的哄堂大笑，笑得那些虚影都晃荡起来，血雾直颤。
笑声一起，谭行便把视线从天上收了回来，冲看台扬了扬下巴：
“老子说话算话！出去请你们喝酒！有一个算一个，管够！”
“不过先说好.......”
他话锋一转，指着自己空荡荡的左眼眶：
“谁他妈敢拿老子这只眼开玩笑，老子记他一辈子！”
看台上又是一阵爆笑。
光头壮汉扯着嗓子嚎回来：
“谭大将！谁敢笑你，兄弟们帮你揍他！”
“对！揍他！”
“揍完再灌他酒！”
谭行乐了，冲看台比了个大拇指。
看台上的哄笑还在背后滚，他已经转过身，把视线重新投向苍穹之上那道血神虚影。
“血神大爹，这一场死斗，我又赢了！您这地方，我下回再来，您记得多留几个观众啊。别老搞这种‘四个战魂看全场’的寒碜事儿......掉价。”
苍穹之上，血神虚影的血焰巨瞳微微眯了眯。
下一瞬，十二根战争铜柱齐齐轰鸣，柱身残存铭文同时一亮。
一道血色光柱从擂台正中冲天而起，裹住谭行的身形。
传送，还是熟悉的配方，还是熟悉的味道。
天旋地转，失重、耳鸣，一股脑儿全涌上来。
谭行最后听见的，是看台上一声走调的“谭大将.......”，然后整个人便被血光吞了进去。
就在他的身影于血神角斗场消失的刹那，那道横贯苍穹的血神虚影骤然一震，虚影边缘的血焰猛地翻涌了一瞬。
那双燃烧着永恒战火的血色巨瞳缓缓俯视而下，扫过看台上密密麻麻的战魂虚影。
这一眼扫过去，整座角斗场的声音像被一只大手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所有战魂虚影都僵在原地，仰着头，一动不敢动。
那感觉，就像被什么远古巨兽拿舌尖舔了一遍后脖颈，从尾椎骨一路麻到天灵盖。
血神那双巨瞳微微阖了阖。
随即，整座血色角斗场游离的无数血煞之气先是一滞，像被一只无形大手猛地一攥，再松开时，已尽数化为漫天血雨，簌簌洒落。
血雨落在战魂虚影身上，没有腥气，没有腐蚀，反而带着一股滚烫的暖意，像熔化的铁水顺着毛孔往里钻。
看台上那些战魂虚影被血雨一淋，虚影表面荡开一圈圈涟漪。
万千战魂虚影先是此起彼伏地发出“嘶.......”的吸气声，随即爆出比方才更疯更烈的鬼哭狼嚎。
一个个仰着脸去接那血雨，活像一群饿了三天的狼崽子闻着了肉味。
同一时刻，血神角斗场之外，那些战魂虚影的本体所在地.......
武神殿，联邦腹地，长城防线各段驻地、异域镇守关隘，甚至几处正在血战扫荡的前线临时营帐里，所有被血神拉进角斗场的战魂本体，几乎在同一瞬间感知到了。
虚影与本体神魂相连。血雨淋在虚影上，便等于直接浇进了本体识海。
他们的神魂深处，永恒猎标的印记已经牢牢蚀刻在灵魂识海。
此刻那印记不再是死物，正一跳一跳地搏动。
每跳一下，就有一股滚烫的血煞之力从识海最深处翻涌上来，顺着经脉往四肢百骸里灌，像被人往骨头缝里浇了一勺滚油。
体魄在增强。
恢复力在增强。
神魂深处，还多了一道血神印记的灼热搏动.......
每一个被血雨淋过的战魂虚影本体，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底子被硬生生往上拔了一截。
不是循序渐进的苦修积累，而是蛮横到不讲道理的拔擢。
像有一只手伸进他们身体里，把筋骨血肉重新捏了一遍，连骨头缝里都灌满了滚烫的血煞之力。
旧伤在发热，经脉在鼓胀，识海深处那枚永恒猎标每搏动一次，肉身便跟着沉一分、凝一分，连神魂都像是被血火淬过一遍，变得更加凝实。
更妙的是，那血煞之力并不只是白送他们一截蛮力。
它像一枚种子，扎进识海，缠上经脉，和永恒猎标死死咬合在一起。
从这一刻起，他们不只是“被血神看过一眼”的看客，而是真正被血神角斗场打上了烙印的战士。
血神的注视，就是这么霸道。
祂不在乎你愿不愿意成为祂的信徒。
祂只知道，你杀了祂曾经注视的战士.......你够狠，够打，那你就配得上祂的注视，配得上这一场血雨赐福。
看台上，战魂虚影还在仰着脸接血雨，任由滚烫血煞顺着虚影渗进本体识海。
从这一刻开始，他们的本体已经跟血神角斗场死死绑在了一起：
’永恒猎标烙进灵魂，血神之力渗入骨髓，体魄与恢复力被强行拔高一截.......至此之后，他们也拥有了召唤血神角斗场的能力！
冥冥之中，一道无形意念烙入所有战士的识海：
血祭血神，颅献颅座。
祂不问缘由，只认战绩。
厮杀越精彩，赏赐越丰厚。
这位执掌永恒战火、暴烈杀伐、狂怒与血腥杀戮的恐怖存在，对敢于献上精彩战斗的战士，从不吝啬恩赐。
苍穹之上，血神虚影最后朝谭行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
血焰巨瞳深处翻涌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欣赏，又像是某种更深的期许。
随即，虚影缓缓消散，只留下漫天血雨和满场鬼哭狼嚎，在空荡荡的角斗场上空久久不散。
....
镇冥关外，冥海翻涌，血雾未散。
那道血色光柱从冥海上空炸开的时候，叶开正蹲在城墙垛口上抽烟，烟屁股都快烧到手指头了，他眼皮都没抬一下。
光柱散尽，一道身影从半空中砸下来，“轰”一声在关前碎石滩上砸出个丈许深的坑，石屑飞溅，烟尘冲天。
叶开把烟屁股往垛口上一摁，探头往下瞅了一眼。
坑底，谭行四仰八叉躺着，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旧疤叠新伤，血糊糊一层，左眼眶子空荡荡的，眼珠子没了，只剩个血窟窿。
可他脸上那表情，跟刚在澡堂子里泡完搓完蒸完、正躺休息厅里等技师上钟似的，舒坦得不行。
“啪。”
叶开从城头上跳下来，落地无声，骨焰在脚底一垫就散了。他蹲在坑边上，冲底下扬了扬下巴：
“死了没？”
“你他妈才死了。”
谭行躺在坑底没动弹，就嘴皮子动了动：
“拉我一把，累了。”
叶开伸手把他从坑里薅出来，往碎石滩上一搁。
谭行靠着块大石头坐下，浑身上下骨头咔吧咔吧响了一串，跟放鞭炮似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胳膊上、胸口、大腿上那些刀口镰伤全收了口，新肉粉嫩，就剩些浅淡的疤痕印子，跟刚长好的皮似的。
丹田里武斗权柄安安稳稳盘着，暗金纹路在皮肤底下缓缓流转，真火炼神的底子比进去之前还扎实了三分。
就左眼那窟窿没长回来。
叶开蹲他对面，也掏了根烟递过去。谭行接了，往嘴里一叼。叶开凑过去给他点上，自己也叼了一根。
两人蹲在镇冥关前的碎石滩上，对着冥海翻涌的灰白雾海抽了半根烟，谁也没先说话。
最后还是叶开先绷不住，拿烟头冲他左眼眶点了点：
“你眼睛……”
“没了，被恶怖扣烂了！”
“废话，我知道！我问你的是，你准备怎么弄？堂堂联邦大将总不能天天露个眼眶出来见人吧！”
谭行嘬了口烟，吐出一条笔直的烟线，满不在乎地一挥手：
“哪有啥！回去找科研院那帮老东西，让他们给我做个电子义眼，要那种能透视的，能录像的，最好还能发射灵能激光的。他们要是做不出来，就克隆一只，回头往眼眶子里一塞，几天长好，跟原装的一模一样。”
他说得那叫一个轻松随意。
叶开抽着烟，斜眼看他：
“你心可真大。眼珠子都让人抠了，还他妈挺淡然！”
“恶怖死都死了，不淡然那能咋办，总不能让祂陪我一个吧！”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谭行安静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那只手刚才扯断过一尊上位邪神的脖子。他缓缓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叶狗。”
“嗯。”
“给祂立个碑吧。”
叶开偏头看他。
谭行的独眼望着冥海尽头那片翻涌的灰白云层，声音不高不低：
“就立在镇冥关外头。祂是一个伟大的战士！祂终其一生都在寻找能够杀死祂的对手！寻求着刀刀见血的战斗！祂配得上！”
叶开把烟头摁进碎石缝里，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碑上写什么？”
谭行想了想，咧嘴一笑：
“就写.......‘血神座下第一战士，死于跟武斗之神的死斗’。”
叶开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嘴角抽了抽，差点笑出声来，抬手指着谭行的鼻子，笑骂道：
“你他娘的，还真好意思这样写啊！打赢了还不够，还要立块碑把名头刻上去，生怕联邦后人不知道是你杀的？”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谭行理直气壮，一拍大腿：
“祂自己都认了！在角斗场里，祂亲口承认的，不是老子编的！再说了，老子这一战打得堂堂正正，赢得干干净净，一刀一镰，拳拳到肉，有什么不能写的？”
叶开盯着他看了两秒，他重新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两根烟，并排搁在碎石滩上，摆得端端正正。
谭行偏头看了他一眼：
“两根？”
“一根敬祂。”
叶开拍了拍手上的烟灰，声音沉下：
“一根敬‘异域最强战士’这个名头。”
他蹲在碎石滩上，目光落在冥海翻涌的灰白雾海深处，缓缓道：
“这名头不是吹出来的，是祂一镰刀一镰刀砍出来的。整个异域诸神，除了祂，没人配得上。”
谭行没接话，也沉默着看向那片雾海。
叶开继续道，声音比方才更沉：
“谭狗，我跟你说句实话。你进角斗场之前，我在外头蹲着抽烟，那是我第一次对你没有信心！”
谭行偏头看他。
叶开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我害怕你在里面，撑不住。你不知道，火狱荒原那一战，我看着你们传来的视频战报看了无数遍！”
“朱麟大哥，韦正大哥，镇岳，贯日，焰焚，五位天王，就这样被祂摧枯拉朽击败！那时候我就在想.......这玩意儿，到底怎么打？”
“祂那个杀戮权柄，拿亡魂当柴烧，伤成什么样几个呼吸就补回来，越打越强，越打越疯。老子这死亡权柄跟祂碰上了，撑不了多久。”
他顿了顿，自嘲地笑了一声：
“不是老子没种。是那玩意儿压根不讲道理。”
谭行叼着烟，没打断他。
叶开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碎石渣，抬头看着天，像在跟谭行说，也像在跟自己说：
“可你今天进去，把祂打赢了。说实话，我真的泄了一大口气！换做是我，我或许会被恶怖撕碎！”
谭行沉默了两息，忽然把烟头从嘴里拽下来，弹飞出去。
“叶狗，你少往我脸上贴金。”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骨节咔咔响了两声，嗓音沙哑却稳当：
“你知道跟祂面对面对掏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
“想什么？”
“我在想，这老东西真他妈不讲理。”
谭行嗤笑一声，嘴角扯了扯：
“老子真火炼神刚突破，斗域刚蜕凡入神，正他妈以为自己天下无敌了，结果跟祂一碰.......斗域碾不动戮域，圣焰烧不穿血煞。我当时心就凉了半截。”
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暗金纹路在皮肤底下缓缓流转：
“可祂呢？祂看着我，血焰翻涌的，一点不慌。”
“我当时就明白了。这老东西根本不在乎输赢。”
“祂不在乎权柄，不在乎生死。祂只在乎一件事，能不能痛痛快快地打一场。能不能找到一个，愿意陪祂打到最后的人。”
谭行深吸一口气，声音沉下来：
“老子这辈子，打过的架数不清。可从来没有哪一场，像今天这样，打完之后，心情这么复杂。”
他顿了顿，偏头看向叶开，独眼里翻涌着复杂情绪：
“赢了，高兴。可高兴完了，又有点空落落的。”
叶开看着谭行，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按道理，一尊邪神死了，他们应该高兴。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反倒有些唏嘘。
两人蹲在镇冥关前，对着冥海翻涌的雾海，一个叼一根烟，闷头抽着。
冥海的风吹过来，卷着灰白雾气，把烟灰带走，散进无边的夜色里。
“叶狗。”
“嗯。”
“等下你通报整个联邦吧，就说，恶怖死了。”
谭行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来：
“祂是邪神，是敌人，是异域诸神里杀性最重的那个。但祂也是纯粹的战士。这个消息传回联邦，肯定有人拍手称快。”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半度：
“但咱们这帮人，跟祂交过手的，才都知道祂到底有多么恐怖。”
“在火狱荒原，祂以一己之力，把朱麟大哥和韦正大哥打成重伤，又把咱们几个老天王全打败了，祂没有杀我们，反而说.......”
谭行学着恶怖的腔调，压着嗓子：
“‘你们纯度不够，不配死在吾手上。’”
他嗤笑一声，又叹了口气：
“当时觉得是耻辱。觉得祂看不起我们。”
“直到今天，直到我跟祂面对面、拳对拳打到最后那一刻，我才明白.......祂说的‘纯度不够’，是真的。”
“祂是真的在等。等我们长起来。等一个能跟祂打到最后、痛快厮杀的人。”
“祂等了一千年。”
谭行把烟屁股弹飞，站起身，拍了拍膝盖：
“一千年啊。换我们.....我们早就斩草除根了！”
“说祂傲慢也好，说祂自信也罢，祂确实有这种傲视群雄得资格！”
叶开没说话，只是默默把地上那两根烟捡起来，重新摆正，又掏出打火机，一根一根点着。
两根烟在碎石滩上静静烧着，烟线笔直往上，被冥海的风一吹，散成薄薄一层雾。
“叶狗。”
“嗯。”
“祂真的很厉害。”
谭行的声音忽然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
“真的很厉害。”
叶开望着那两根烧着的烟，缓缓点头：
“确实。只有我们这些近距离见识过祂实力的对手，才知道这位被称为‘侍神战力第一’的存在，到底有多离谱，祂钱确实是真的很恐怖。”
话音落下，两人沉默片刻。
冥海的风呜呜地吹，灰白雾浪翻翻滚滚，像有什么东西在海底翻了个身。
叶开忽然站起身，把烟头往地上一扔，抬脚碾灭。
“行了，碑呢？你光说立碑，碑呢？总不能咱俩蹲这儿拿手指头在石头上抠字吧？”
谭行一摊手：“老子刚打完架，浑身上下骨头都散过一遍了，你让我现在去搬石头？”
叶开翻了个白眼。
“等着！我来！”
他走到碎石滩边缘，面朝冥海，双臂缓缓抬起。
脚下碎石无风自动，骨焰从他脚底窜起来，顺着小腿往上爬，幽白幽白的光映得他一张脸半明半暗。
“骸骨之灵，听吾号令.......”
叶开双掌猛地往前一推。
“开！”
冥海翻涌的灰白雾浪像被一双无形巨手从中撕开，轰隆一声，海面齐刷刷裂成两半！
海水向两侧壁立而起，中间露出一条宽阔的海底沟壑，白森森的骸骨铺了满地，有人的，有兽的，有不知名异种的，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起！”
叶开右手往上一招。
海底无数骸骨嗡嗡震颤，哗啦啦拔地而起，白骨如蝗虫过境般从裂开的海面下涌出，在半空中互相拼接、咬合、堆叠，咔咔咔咔的骨节碰撞声连成一片，震得镇冥关城墙都在抖。
前后不过十几个呼吸，一栋高达十丈的巨型骨碑拔海而起，矗立在冥海正中。
碑身通体由森白骸骨浇筑而成，骨纹交错如龙鳞，底座扎进海底礁岩，碑面平整如镜，就等着刻字。
谭行仰头看着那骨碑，嘴角一勾。
“牛逼！果然搞这种花里胡哨得，还是你强！”
“滚蛋！”
叶开拍了拍手上的骨灰，退后两步：
“字你自己写。”
谭行抬起右手，食指之上，圣焰弥漫。
暗金色的火焰在指尖凝成一点，亮得刺目，周围的空气都被灼得扭曲变形。
他深吸一口气，一步踏出，整个人凌空而起，落在骨碑正前方。
指落如刀。
圣焰灼烧骨面，滋滋作响，白烟直冒，一行大字从上往下，龙飞凤舞，每一笔都带着一股子酣战方休的狠劲儿.......
“血神座下第一战士，死于跟武斗之神的死斗。”
写完了，他退开半步，歪着头看了看，觉得差点意思，又抬手补了两行小字：
“杀戮之神-恶怖·戮亚迪斯，陨落之地。”
“建碑者：武斗之神。”
谭行飘回碎石滩上，拍了拍手，冲叶开一扬下巴：
“行了，到你了。”
叶开瞥了他一眼，没吭声，伸手一挥。指间骨焰凝成一道细如针尖的白芒，凌空一刺，在“武斗之神”那行名讳下方，稳稳当当补了一行字：
“骸骨魔神。”
谭行凑过来看了一眼，嘿嘿乐了：
“咱俩这名号刻一块儿，怎么看着跟合葬墓似的？”
“滚你妈的。”
叶开骂了一句，却也忍不住笑了一声。
两人退到碎石滩上，并肩而立，抬头看那骨碑。冥海的风呜呜吹过，灰白雾浪拍在碑身上碎成漫天细雾，被圣焰残留的温度一蒸，腾起一圈淡淡的金边。
那金边恰好框住碑面上那几行字，像冥海亲手给这碑镶了道边。
谭行忽然不笑了。
他盯着碑文，独眼里映着金光，半晌，低声说了一句：
“打的时候恨不得把他剁碎了喂狗，打完了……他妈的心里不得劲。你说这号人，要是生在联邦，怎么着也是个战阵英雄，可惜了。”
叶开没看他，目光落在碑面上，轻声开口：
“我之英雄，彼之仇寇。总归是要分生死的，我们早就有心理准备了，不是吗？”
他顿了顿，又说：
“或许哪一天，我们也会被别人打死，希望我们死了之后，也能有人给我们立个碑。”
谭行嗤笑一声：
“那你得先死我前头，我给你刻字，保证比你写的字好看。”
“你那个狗爬字，刻上去我都嫌丢人。”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骂出声。
远处，联邦的接引飞舟正从云层里钻出来，探照灯的光柱扫过冥海，扫过骨碑，扫到碑面上那几行明晃晃的名讳.......
“杀戮之神。”
“武斗之神。”
“骸骨魔神。”
叶开见状，嘴角一勾，把烟往地上一扔，笑道：
“得，通报不用发了，他们自己看见了。”
谭行咧嘴一笑，独眼眯成一条缝，冲着飞舟方向挥了挥手，转身拍了拍叶开的肩膀：
“我先走了，接下来冥海这边，你和老林安排好。”
他把烟头往碎石里一摁，圣焰腾地一下把烟屁股烧成了灰：
“老子先去会会覃玄法。”
谭行背对着他往飞舟方向走，骨碑上那道圣焰金边映在他后背上，像披了条金披风。
叶开望着他的背影，骂了一句：
“滚吧，冥海这里我和老林会安排好！”
谭行头也不回，哈哈大笑。
“你给老子把碑看好了！回来要是掉一块渣，我跟你没完！”
声音还在风里荡着，人已经上了飞舟。
探照灯的光柱一晃，飞舟掉头往东，钻回云层里去了。
冥海上空重新暗了下来，只剩骨碑莹莹泛着白光。
叶开独自站在碎石滩上，把最后一根烟叼进嘴里，没点。
他仰头看着那骨碑。
十丈高的森白骨身被圣焰和骨火淬过，又韧又硬。冥海的风卷着灰白雾浪扑上来，撞在碑身上碎成齑粉，碑面却纹丝不动，只映着一层幽幽冷光。
碑上几行字清清楚楚.......
血神座下第一战士，死于跟武斗之神的死斗。
杀戮之神·恶怖·戮亚迪斯，陨落之地。
建碑者：
武斗之神。
骸骨魔神。
叶开盯着“恶怖”两个字看了很久。
久到冥海的雾在他肩头落了一层，又被他身上的骨焰悄悄蒸散。
他把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冲着骨碑举了举，像敬酒，也像送行。
“下辈子，若不在对面，就并肩一回。”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安息吧，战士。”
叶开笑了一声，摆了摆手，转身迈步上了城墙。
身后，冥海的风呜呜地吹，骨碑岿然不动。
往后不管多少年，打冥海路过的，只要抬头看一眼，就知道.......
曾经异域有一个恐怖至极的邪神，名叫恶怖·戮亚迪斯，纵横异域千年，凶焰滔天，最后陨落于冥海！
杀祂者，乃是武斗之神！
立碑者，乃是武斗之神和骸骨魔神！
而飞舟之上，谭行独眼看向舷窗。
云层如铅，压着东去的航路。
舷窗上映着最后一点骨碑的白光，也映着他嘴角慢慢咧开的一个带血的弧度。
覃玄法。
老子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