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许克生起床洗漱,换了一身夹了厚棉布的直裰。
天气渐暖,转眼已经阳春三月了。
最近的生活很平静,太子的病情没有继续恶化,在一点一点变好,虽然很缓慢。
许克生每天就是去府学上课,回家温习功课。
每隔三天去一次皇宫出诊。
偶尔去一趟周家庄,帮着周氏族调理家禽家畜。
左一百户所已经很久没回去了,董桂花说房子有她爹娘帮着照看,打扫的很乾净,也没有漏雨。
董桂花已经做好了早饭。
天气暖和,餐桌就放在了东院的廊下,上面放了一碗馄饨,热气腾腾。
还有一碟咸菜,一碟燻肉。
许克生已经在和周三柱的闲聊之中,知道误会了,董桂花本是来京城玩的,不是雇的管家。
於是他和董桂花摊牌,她可以回家了。
可是董桂花哭哭啼啼不愿意走,只想留下来。
许克生也一时找不到更合适,暂时将她留了下来,只是有些不好意思面对董小旗。
看着董桂花要去厨房,许克生拿起筷子招呼道:
「起吃吧?」
「算啦,奴家还是在厨房吃吧。」
「你爹来了,肯定以为我虐待你了。」
「工钱按时给就行了。」董桂花笑道。
看着她执意不上桌,许克生也没再劝,只要她自己舒服,就随她了。
「中午我不在家吃饭,给你放一天假。「
「真的?奴家想回家看看。」董桂花惊喜道。
「回吧。驴闲着不用,你骑驴回去。」许克生同意了,来回都是官道,很安全。
董桂花走到厨房门口,突然又站住了,「秀才,还记得周三娘吗?」
「嗯?哦!有印象。」
「三娘对你可是很好的哟。」董桂花向回了几步,眼睛笑成了弯月,「她也在城住呢。」
许克生看她话中有话,便问道:
「她怎麽了?」
「不怎麽。」董桂花叉着腰,哼了声,「就知道你关她。」
许克生:
「——」
还是吃饭吧,理解不了小娘子的脑回路。
今天休息,饭後还要学习,中午约了邱少达、彭国忠去逛书店。
「奴家听进城的婶子她们说的,她的私房钱都被娘家借去了,现在买个针头线脑都是问题,在家里也不受待见。「
「知道了。」许克生吃了馄饨。
是牛肉馅的,满口肉汁,十分美味。
董桂花很意外,「你不帮她?」
许克生放下筷子,看着她问道:
「那——我把她接过来,给你做个伴?」
「呃——还是算了吧。」董桂花翻翻白眼。
许克生忍不住笑了,「那你就别惦记她的事了。「
董桂花知道被耍了,当即臊红了脸,「呸」了一声,扭腰进了厨房。
许克生嚼着饭,有些出神。
那个丰腴的身影已经有些模糊了,记忆里只留下她缝针时专注的侧脸。
吃过早饭,许克生去了书房。
翻开了状元丁显写的笔记,这是丁显对《尚书》的理解,更多是对《书集传》的再次注解。
许克生学习中的一些疑惑从中找到了答案,有豁然开朗的感觉。
连续几次豁然开朗,许克生只能拍案叫绝,状元的水准果然非一般人可企及的。
不过他并不羡慕,这种人一般生於书香门第,从小就开始接受严格的训练。
自己这种二把刀,能考个举人足够了。
他甚至都没有想过参加会试。
考个举人就可以当官了,外放一个县令还不是美滋滋。
不知不觉间,案头多了一杯香茶。
许克生端起来喝了一口。
自从董桂花来,自己就开始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腐朽生活。
学了一个时辰的尚书,写了一篇文章,又练了几张字帖。
时间一晃到了正午。
许克生走出书房,迎着和煦的阳光舒了舒懒腰。
阿黄看到他,欢快地蹦哒起来。
看到阿黄,他偶尔会想起王大锤。
这个人彻底消失了,自从余大更被抓,他就没有犯过案。
锦衣卫没有他的踪迹,他也没有来找麻烦。
时间久了,许克生都将他彻底忘记了。
狗食盆是空的,水盆里也没水了。
「桂花,喂喂狗吧?」
没人回应,西院很安静,几只麻雀在地上蹦蹦跳跳。
外面驴棚里空荡荡的。
许克生这才意识到,董桂花回百户所了。
那就自己动手吧。
刚喂了狗,外面传来了邱少达的公鸭嗓子:
「老许!」
许克生扔下狗食盆,按住狂吠的阿黄,「请进!」
邱少达站在门外,「算了,还是你出来吧,你家狗太凶了。」
许克生洗洗手,拿着褡裢就出门了。
四书五经已经有了朱熹一系的指定版本,但是还需要购买一些名人写的读书笔记,再找几本经典的写作范文。
许克生四处看看:
「老彭没来?」
邱少达一指他身後,笑道:
「那不是吗?」
许克生惊讶地看到,彭国忠竟然是从西边来的。
「老彭?你这是的哪条路?」
「哦,我坐船,从你家码头下来正合适。」彭国忠笑着解释道。
许克生心中疑惑,记得他家在乡下,怎麽还坐船来的?
彭国忠穿着月白色的棉布长衫,读了大半年书,皮肤也没有过去那麽黑了,整个人神采奕奕。
许克生上下打量他,「老彭,还是京城的养,你风流多了。」
邱少达也跟着夸了几句。
彭国忠嘴上谦虚,心里却得意。
~
春暖花开,莺红柳绿。秦淮河岸边的垂柳已经冒出嫩黄的芽子,绿色丝绦随风飘舞。
许克生三人沿着秦淮河向东走,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前面不远就是贡院了,附近书店众多,也是他们的目的地。
彭国忠突然回头看了看,疑惑道:
「怎麽感觉有盯着咱们呢?」
邱少达回头看了一眼,人潮如织,男女老幼都各自忙碌,哪有什麽可疑的人。
许克生心中清楚,是跟着自己的锦衣卫,「走吧,青天白日的,不会有坏人盯着咱们三个大男人的。」
彭国忠也点头称是,笑道:
「我以前常进采药,己要堤防野兽,养成了习惯。」
许克生暗叹,他的直觉还是很准的。
很多穿长衫、背褡裢的人多起来,大家都是朝贡院走去。
突然有人高声叫道:
「许相公,请留步!」
许克生站住了,四处张望,才发现叫他的人在对面酒楼的二楼。
竞然是信国公府的董百户!
看到许克生发现了他,董百户迅速摆摆手:
「等在下刻。」
之後他缩了回去,身影消失了。
许克生看着面前豪华的酒楼,不由地心生疑惑,这厮发财了,还是日子不过了?
竞然上这麽豪华的酒楼,还点了二楼的雅间。
董百户从酒店大门跑了出来:
「许相公!」
身後吊着一个店小二,似乎担心他就此逃走。
许克生上下打量他,一身簇新的棉衣短打,除了靴子有些旧,不由地笑道:
「董百户,你这是——发大财了?「
董百户苦笑了一声,拱手问邱少达、彭国忠道:
「这两位兄台是许相公的同窗吧?」
许克生急忙介绍:
「这位是信国公府的董百户。」
现在武人的地位还很高,邱、彭都客气的拱手还礼,「见过百户,在下是启明的同学,邱少达。」
「见过百户,在下是启明的同窗,彭国忠。」
董百户礼节周全:
「原来是邱相公、彭相公!」
董百户指着酒楼道:
「三位,相逢就是缘分,上去吃一杯酒。」
彭国忠、邱少达有些疑惑地看看许克生,你这位朋友太好客了吧?
面前的酒楼一共两层,装修奢华,价格肯定不菲。
许克生笑道:
「百户,我们要去书肆逛一圈,今天就不打扰了。」
董百户急忙摆摆手,「不急,不急的,吃两杯酒再,酒菜都已经备下了。」
彭、邱两人不说话,都看着许克生的反应。
许克生却察觉董百户的状态不对,眼神焦虑、彷徨,甚至还有一些愤怒。
看来他是遇到麻烦了。
「好吧,彭兄、邱兄,咱们上去喝百户杯酒。」
彭国忠、邱少达自然不会驳他的面子,都点头同意了。
董百户大喜,「三位快请!」
店小二看他没有走,反而请了三位读书人,急忙殷勤地帮着挑开帘子:
「贵客面请!」
~
随着小二的一声吃喝,几个人进了店。
已经到了正午,大堂几乎坐满了。
随着董百户去了二楼的牡丹苑,许克生站在门口就看到已经摆满了一桌子菜。
许克生感觉到不对了。
董百户不可能在这等他,那就是请的客人突然不来了。
彭国忠、邱少达对视一眼,也发现了问题。
董百户热情地邀请几人落座。
邱少达默不作声,坐在了许克生的下首。
彭国忠挨着董百户坐下。
许克生打量了一番,果品、糕点、小菜、按酒,摆满了一桌子。
一旁的茶几上还放着一坛子上等的黄酒。
重头戏的热菜还没上呢,这一桌子酒菜就值董百户半个月的俸禄。
许克生直截了当地问道:
「百户,你这是请了客人的?「
认识董百户很久了,知道他遇到了难处,他乾脆敞开了问。
董百户坐在一旁长叹一声,:
「不瞒你们说,今天你们三位要是不上来,我就丢人丢大发了。」
许克生安静地看着他,董百户有些羞愧地说道:
「前几天,我被赶出国公府了,去了锦衣卫的南镇抚司,成了一个试百户』。」
许克生吃了一惊,「你从信国公府出来,锦衣卫衙门应该高看你的,怎麽还贬了?」
董百户亲自给几个人斟了酒,然後举起酒杯,「在下敬三位相公。」
许克生三人举杯相陪。
董百户一饮而尽,放下酒杯才继续道:
「上次江夏侯府的老赵出事,我不是请你去帮忙吗?」
「记得。」许克生点点头。
彭国忠、邱人达都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许克生。
平时许克生口风很严,从来没听他提起过任何达官贵人,即便是黄编修他也从不提。
同学问起,就含糊地说是为了赚一份工钱。
时间长了,大家也就以为他只是幸运遇到了黄编修。
今天画风突然就变了。
又是信国公府,又是江夏侯府,许克生平时来往的都是这个层次的吗?
老许你暴露了!
彭国忠本来进了这里还很别扭,现在却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们说话。
邱少达年龄最小,主动拿起酒壶给众人筛酒。
A
董百户又灌了一杯酒,「江夏侯周侯爷,给咱家老公爷去了一封信,告了咱一状。咱一个百户被侯爷告了,还能好?「
「当然,咱本来就不好了。」
许克生明白了,董百户自从汤瑾被野猪拱了,就在国公府过的很不得志。
现在又出了这档子事,惹怒了江夏侯,国公府就更不能留他了。
许克生安慰道:
「去了锦衣卫虽然没了国公府的庇护,但是也自在了很多,每天当值,回家就自由自在。」
董百户又一声长叹,「我当时也这麽想的。没想到——」
说到这他的眼圈红了,他本就爱哭,能忍到现在已经不易。
揉揉鼻子,他又郁闷地道:
「但是没想到了成了「试百户,,更要命的是从百户到下面的兄弟,都刻意疏远我。」
看着满桌丰盛的酒菜,许克生明白了七七八八,「这桌酒菜,本来你是要请你们百户所的?」
「是啊。」董百户点点头,「可没成想都答应的好好的,现在一个都没来,我等了一个多时辰了。」
邱少达有些同情地看着他,这人仕途要蹉跎一阵子了。
彭国忠怒了,「这帮,怎麽能如此戏耍同僚?真可恶!」
他端起酒杯,大声道:
「百户,在下陪你喝一杯。」
董百户感激的眼圈又红了,急忙端起酒,和彭国忠碰了一下。
两人一饮而尽。
许克生也没有更好的主意,只能劝慰:
「书上不是说了吗,「天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你先隐忍一段时间,等你来了功劳,日子就好过了。」
董百户点点头,盯着酒杯,有气无力地说道:
「也只能熬了。相比老赵,我这还算好的。老赵这去了西北,这辈子还不知道再见一面吗。」
董百户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
许克生几个人一阵劝慰,陪着一起骂了他的猥琐新同僚。
董百户住眼泪,端起酒杯,强打精神.
「书上还怎麽说?今朝有酒今朝醉。」
他在国公府也读了几本书,偶尔也能引经据典。
店小二进来询问,没上的热菜是否可以上了。
董百户刚要点头,被许克生拦住了,「没做的菜全都不要要做了。桌子上的菜全部打包,送去百户的府上。」
许克生几个人都没动筷子,就喝了几杯酒。
董百户这种状况,也不是喝酒的时机。
董百户心里感激,但是面子上却过意不去,「他们不来,咱们几个喝也挺好的。」
许克生摆摆手,「百户,结了帐咱们就下楼。我们几个去逛街,你回家醒醒酒,该去当值就去当值。
男子汉不能被一时的苦难打倒了。「
彭国忠、邱少达也跟着劝解了几句。
董百户点点头,「也好!让孩子们也吃顿好的。不瞒你说,被赶出国公府,现在房子都是租的。」
邱少达忍不住道:
「这桌要五六百吧?」
「扣去了没上的菜,三百。」董百户肉疼地回道。
几乎是他一个月的薪俸。
今天全打了水漂—也不算,至少请了三位书生。
董百户结了帐,三人一起下楼。
看着他萎靡不振的样子,显然对未来很迷茫。
许克生只能安慰几句,让他向前看,未来还有无限可能。
其他的暂时爱莫能助,自己也只是个府学的生员,前程还不知道哪里呢。
许克生三个人陪着董百户走了一段路,确定他不会寻死觅活,才和他拱手告辞。
董百户拱手道谢:
「幸好遇到了三位,在下好受多了。」
许克生突然听到附近一个熟悉的声音,「老韩,你个狗娘养的,欠老子的钱还给不给?」
不远处,一个头发苍白、个子高大的老汉正指着一个矮小的中年汉子在怒骂。
中年汉子穿着短衣,乾瘦的脸上堆满了笑:
「给,肯定给,您老再宽限天。」
老汉直接一巴掌又一巴掌地扇了过去,中年汉子只是闪躲,丝毫不敢还手。
老汉个子高大,几乎是压着打。
不过片刻功夫,中年汉子就被打的满脸血。
围观的不少人开始劝解几句,可是老汉十分凶狠,对劝解的人骂骂咧咧。
连着几个老人被他骂了,就没人劝架了。
许克生咪着眼,没有看热闹,而是侧耳凝听。
彭国忠却勃然大怒,上前呵斥道:
「住!他都不还,你为什麽还打他?」
老汉看他是读书人,便听了手,却倨傲地说道:
「他欠了老儿的钱,欠帐还钱,天经地义。老儿劝你少管闲事。」
有老人小声劝彭国忠:
「他是这里的一霸,你快走吧,他不讲理的。」
彭国忠不为所动,「不就去县衙讲理!」
董百户皱了皱眉,准备上前喝退老汉。
许克生突然叫住了董百户,「百户,等一下。」
「许相公,有何吩咐?」董百户急忙站住了。
许克生笑眯咪地问道:
「想不想个大功劳?」
董百户眼睛亮了,一把抓住了许克生的胳膊,「许相公!许哥!许大爷!你快说,什麽功劳?」
「就是刀山火海,咱老董豁出去这一百多斤也要走一趟!」
许克生笑着点点头:
「好!」
他将褡链一把挂在了邱少达的左肩上。
邱少达也带了不少钱,瞬间被压的直咧嘴,「许爷,你想弄死我就直接说!」
许克生却已经冲了出去。
彭国忠还在和老汉理论,「路不平有铲,你打不对,在下就要阻!」
许克生上去飞起一脚,将老汉踹的一个趔趄,又上去对着他的老脸咪咪两拳。
刚才还凶神恶煞的老汉,瞬间被打蒙了,两只老眼被打的乌青。
彭国忠也懵了,自己只是动嘴,没想到许兄直接饱以老拳。
董百户大惊失色,「许兄,让我来!」
许克生可是给太子看病的,那手要是打伤了,还怎麽把脉?怎麽针灸?怎麽按摩?
A
彭国忠热血沸腾,撸起袖子也要上前帮着许克生打架。
董百户已经一阵风从他身边刮过,飞起一脚把老汉踹翻在地,又扑上去死死按住了,抽出腰带捆个结实。
老汉杀猪一般大喊:
「你是谁?你是老韩那狗东西的朋友?他欠老子钱?」
董百户对着他的脑袋就是一巴掌,「老实点!」
巴掌响亮,老汉顿时被抽的晕头转向。
董百户不知道许克生是一时气愤,还是和这老汉有关节,更不知道这老汉到底犯法了没有。
但是锦衣卫办案,需要看你有罪没罪吗?
将老汉捆结实了,董百户站起身,焦急地问许克生:
「兄弟,手伤到了吗?」
围观的都笑了,他是揍的,你不该关那个老汉吗?
许克生悻悻地抖抖手,两个拳头都有些火辣辣的,「这老贼的脸真硬。」
吃瓜群众全都捧腹大笑,读书人说话就是有趣。
没人同情被揍的恶霸。
空气中飘荡幸灾乐祸的笑声。
董百户大怒,一把揪住老汉就要打,狭长的双目闪着淩厉的寒光,「老贼该死!」
竞然伤了俺兄弟的手!
那可是给太子看病的手!
许克生上前拦住了他,笑眯眯地上下打量老汉,骨架宽大,看样子年轻的时候也是个高大健壮的汉子。
老汉吓得老脸苍白,还在试着狡辩:
「老汉一向懂规矩,还曾担任过坊长,上官肯定是抓错人了。」
听到「曾」,许克生瞬间明白了,为何锦衣卫当初没找到他。
「你认得在下吗?」
许克牛笑咪咪地问道。
老汉摇摇头,「老儿不认得贵人。」
许克生笑道:
「你别给我挖坑,我可没说我是贵』。」
董百户猛踢了老汉一脚:
「老实点。」
老头疼的倒吸一口凉气,腿都要瘸了。
但是他刚才打那个中年汉子打的太狠了,现在没人同情他。
~
许克生凑过去小声问道:
「韩二柱、韩五云兄弟的屍体,你是怎麽处理的?」
当初他被绑架的第一个地点,就是这老汉上门盘查,却被余大更用钱收买了。
许克生记住了他的声音。
老汉如同见了鬼一般看着他,浑身筛糠一般哆嗦着。
刚才还凶悍地打人的老汉,已经吓得几乎站不住了。
!!!
董百户心神俱震。
韩二柱!
韩五云!
这两个名字如雷贯耳!
全是朝廷通缉的江匪,自称「长江五蛟」中的老二、老五。
董百户瞬间精神百倍,目射精光,整个人都兴奋了。
什麽大功劳?
这是泼天的功劳!
今天的酒席请的太对了!
董百户看到几个五城兵马司的士兵正围拢过来,为首的是一个总旗。
他急忙掏出腰牌晃了晃,眼睛盯着总旗,「锦衣卫办案,无关人员回避!」
休想来分润爷的功劳!
在锦衣卫能不能站稳了,就靠眼前抓的这个老贼了!
五城兵马司的几个兵都有些懵,本来是想帮忙的,这个番子好生无礼!
他们也不愿意热脸去碰冷屁股,乾脆冷笑着走了。
老汉彻底慌了,用力挣紮,「你们,你们认错了了,老是良民。」
董百户看他的慌张的眼神就知道,没抓错,这人有大问题。
许克生对董百户叮嘱道:
「百户,你就近找个地方审问。一定要快,兵贵神速,别让他的同党跑掉了。」
董百户爽快地答应下来。
许克生又道:
「我的医疗包落在那了,要是便,就帮我找找。」
董百户一拍胸脯,「包在兄弟身上。」
附近巡逻的锦衣卫闻声赶来,是一个小旗带着手下的兄弟。
董百户低声说了情况,然後命令道:
「看住这老贼!」
小旗瞬间精神百倍:
「小人遵命!」
他当即一招手,手下的兄弟将老汉围拢在中心。
他们都听到了,抓到了一个勾结悍匪的坏人,全都神情振奋,功劳来了!
京城治好好於地方,想立功劳很不容易。
上次锦衣卫抓余大更,很多番子都跟着分润,受奖的受奖、升官的升官,但是跟他们没关系,不是他们千户所去的。
这次抓人的是试百户,大功劳肯定是他的,但是他们既然遇到了,也能分润一些。
在一群番子的恭维下,董百户亲自提溜着犯人意气风发地走了。
A
围观的人渐渐散去。
许克生招呼彭国忠、邱少达,「走,咱们继续逛!」
彭国忠想到许克生帮他打架,心中十分感动,一把抢过许克生的搭链放在自己肩上:
「老许的伤了,我帮着背。」
许兄能处!
有事他真上!
他又看了一眼邱少达,不像某个商人之子,滑不溜秋的,胆小怕事。
邱少达:
「——」
你们个个的,有必要这麽夸张吗?
说的好像谁没打过架似的。
许克生看邱少达还在发呆,便招呼了一声:
「走吧。」
邱少达一把抓住他:
「老许,你怎麽知道他是坏人的?」
许克生一摊手,理所当然地说道:
「他那相,看就不是好,你看他打多凶。」
邱少达翻了翻白眼,「我信你个鬼。」
刚才许克生问老汉的时候,声音很小,但是邱少达已经凑了过去,听的很清楚。
显然,许克生知道很多内幕,说不定他就身在其中。
许克生越发显得神秘了!
彭国忠皱眉道:
「邱兄,那人就是个街头的下三滥。」
邱少达却想到刚才的饭局,这个国公府,那个侯府邱少达摇头叹息:
「老彭啊,许兄和咱们的差距已经拉开了,老许和我们不是一个层次了!」
彭国忠白了他一眼:
「疯癫!」
2
暮色沉沉。
许克生终於回了家。
沉重的铜钱全部换成了书,褡裢塞的满满的,压的肩膀疼。
吃力地推开门,阿黄摇着尾巴冲他叫了两声。
「不帮着搬书,你叫什麽?」
许克生将它凑过来的脑袋推开。
董桂花从西院迎了过来,帮着拿下褡链,一起擡去了书房。
「奴家一直听说读书花钱,看你这一书房的书,真不是普通人家能承受的。」
许克生问道:
「怎麽回来这麽早?还以为你在家住夜呢。」
「算了,家里也没什麽事。」董桂花含糊地回道。
许克生看她神色就明白了,「你爹又催你回家了?」
董小旗不想让女儿抛头露面,一直想让董桂花回家。
可是他的妻子、儿子都不支持他,所以一直停留在口头,没有来京城拽人。
「不管他,喝多了就乱说。」董桂花眼神躲闪,「奴家给你做晚饭去。」
~
夕阳西下。
晚霞在西边燃烧。
许克生吃了晚饭,董桂花送上泡好的茶。
许克生有些不好意思,「自从你来了,我都胖了不少。」
除了学习,董桂花什麽都不让他做,他也来不及做,当他想到的时候,一般都已经被董桂花做完了。
他感觉自己堕落了,走向了人民的反面。
董桂花的眼睛笑成了弯月,「胖点好!再胖一点儿!」
许克生笑着正要说话,外面传来一声粗豪的声音:
「许相公!」
声音充满欢快,必然是董百户来了。
许克生急忙起身出去,门外果然站着满面红光的董百户。
「百户,快请进!」
「兄弟,手无大碍吧?」董百户关切道。
「没事,有点红肿,抹了药膏。」
「你是读书,下次打这种粗活,尽管交给我!」
董百户一拍胸脯,大包大揽。
许克生哈哈大笑:
「好啊,好啊!请吧,进去坐坐!给我说说你下午的战绩。」
躲过狂吠的阿黄,董百户跟着许克生去了廊下。
董桂花没有像往常一样送去茶水,而是直接躲去了西院。
这次回来,父亲母亲都千叮咛万嘱咐,来男客人要回避。
初春的晚风带着凉意,吹的人十分惬意。
董百户重重地靠在椅背上,满意地叹息了一声。
许克生给他倒了一海碗凉白开。
董百户端起来一饮而尽,看上去渴坏了。
许克生笑道:
「怎麽样了?」
董百户笑容满面,两只眼都笑成了长缝:
「我听了你的,没敢带犯人回衙门,就在附近找了个僻静的小巷子审问了一番,那老贼果然认识韩二柱他们。「
「问清住址,我立刻带人扑了过去,当场抓了三个。「
许克生连连点头,笑道:
「恭喜啊!这下你的功劳就是板上钉钉的了!」
董百户眉开眼笑,拱手道:
「都是许兄提携!」
许克生连忙摆手,「不敢!不敢!都是百户浴血奋战的成果!」
董百户又解释道:
「被你认出来的那个老汉,之前是坊长,现在儿子接了班,他家给匪徒提供了藏身之所。」
「另外三个,有两个是韩氏兄弟的手下,还有一个是盗贼,全都是海捕文书上有名有姓的。」
董百户精神抖擞,虽然奔走了一个下午,却完全没有一丝疲倦。
许克生急忙问道:
「找到韩二柱、韩五云的屍体了吗?」
虽然知道他们必死无疑,但是不找到屍体他被绑架的过程就缺失了一环,总是个缺憾Q
董百户点点头:
「就埋在院子里,刑部的仵作已经去了。」
许克生急忙问道:
「现场看到我的医疗包了吗?」
董百户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没来得及找。我禀报了上司,很快指挥使他老人家就来了,锦衣卫半的官员都跟着来了。」」百户,蒋指挥使去了?「
「是的。他还拍拍我的肩膀,夸赞了一句。」董百户满面红光,十分得意。
「哦?是吗!他说了什麽?」
「「好!』」董百户把蒋瓛的姿态模仿了遍。
许克生一挑大拇指:
「哦,蒋指挥使都知道你了,你现在稳了。今天没去吃酒的家夥,都该坐立不安了。」
董百户一拍大腿:
「这可被你说对了,那群贼厮,现在都凑了过来,说要请咱吃酒。」
「去吗?」许克生笑着问道。
董百户冷哼一声,「我对他们说,先办案子,吃酒的事情不急。他们还酸溜溜的,说什麽有好事要惦记着兄弟!」
董百户重重地「呸」了一声,「这群直娘贼!幸好他们上午没去吃酒!不然咱花了钱,还错过了一个功劳。」
许克生哈哈大笑,董百户算是出了一口恶气。
今天的功劳,他的百户所因为不知情,只有他一个人有功。
说了大概的情况,董百户满面红光地告辞了:
「在下还要去写上报的书,上官说了,今夜要继续抓人。」
~
咸阳宫。
朱标用过晚膳,戴思恭给他把了脉。
脉象如常。
身体有好转的势头。
现在太子走步的时间变长了,也能坐起来看看书,终於不用终日躺着。
朱元璋和往常一样,这个时间点过来探望。
父子两个聊了一些朝政,交换了意见。
有内官过来禀报:
「陛下,太子殿下,锦衣卫指挥使蒋瓛求见。」
朱元璋沉吟了一下,吩咐道:
「让他来这里吧。」
内官出去传旨了。
朱元璋又对太子道:
「这麽晚还要来,肯定有重大的事情,你也一起听听。「
「父皇说的是,儿子也很好奇出了什麽事。」朱标起身,吩咐宫人给他更衣。
父子两个去了前殿。
蒋瓛快步进来,躬身施礼,「臣蒋t拜见陛下,拜见太子殿下!」
朱元璋「嗯」了一声,「说吧。」
蒋瓛躬身道:
「享陛下、太子殿下,根据应天府生员许克生指认,锦衣卫抓获四名匪徒。还发现了匪徒韩二柱、韩五云的屍体。」
朱标来了精神,「二韩是怎麽死的?」
「禀太子殿下,刑部的仵作还在验屍,臣去现场看了,韩五云应是胸口中刀而死,韩二柱应是被刺中心脏而死。」
朱元璋捻着胡子,疑惑道:
「许克生认出了谁?」
蒋t解释道:
「陛下,许相公认出的是藏匿犯人的王三贵。许相公被韩氏兄弟囚禁的时候,听过王三贵的声音。今天恰好在街上又听到了,就向董百户指认了。「
朱标忍不住叹道:
「听一次话就能记住了声音,时隔这麽久还能认出来,许生了不得!」
「善!」朱元璋微微颔首,现在可以确定许克生当时的讲述都是真的。
「哪个董百户?」朱标追问道。
「殿下,此人叫董金柱,曾在信国公府担任百户,现在锦衣卫担任试百户。」
太子有印象了,「汤瑾出事那次,就是他护卫的。」
「是的,殿下。「
朱元璋叮嘱道:
「蒋卿,锦衣卫要连夜审问,争取深挖下去,找出更多的匪徒同党。」
蒋t躬身领旨,又奏道:
「现场的柜子里翻出了一个布袋子,里面是银针、刀子等一些工具,疑似许相公丢失的医疗包。「
朱元璋沉吟了片刻,「送太子这里吧。」
朱标又问道:
「现场发现王大锤的线索了吗?」
蒋t躬身道:
「禀殿下,还没有发现和王大锤有关的线索,不过锦衣卫一直都在追查他。」
「本宫记得,许克生提供过王大锤的线索?」
「禀殿下,锦衣卫查了两任考功郎,都没有发现有可疑的人员。臣怀疑王大锤是故意提供了错误的消息,误导朝廷的追查。」
「对王大锤的追缉不能放松。」朱标叮嘱道。
「臣遵令!臣会督促锦衣卫的各部,全力追缉王锤。」
蒋t躬身退下了。
朱元璋很满意,捻着胡子缓缓道:
「从年前抓了余大更,到这次抓了王三贵,京城的宵小遭遇了重创。京城能安稳了几年了。」
朱标笑道:
「两次许克生都是引子。还好这次他没受伤。」
朱元璋也呵呵笑了,「是啊。」
朱标却又皱眉道:
「王大锤一直音信杳无,儿子怀疑他还在京城。」
朱元璋微微颌首,「我也有这个怀疑,但是锦衣卫将京城、外廓的城厢梳理了十几遍了,还是没有什麽发现。」
朱标冷哼道:
「锦衣卫连王三贵都没有发现。」
「别急,这种悍匪终究是要落的。」朱元璋安慰道,「蒋瓛那里,我找个机会再敲打他一番。「
朱标看着夜色,担忧道:
「儿子是担王大锤对许克生不利。」
2
吃过晚饭,许克生有些心神不宁。
看董桂花还在院子里收拾,许克生叮嘱道:
「早点睡吧。记得把门闩好了。」
董桂花乖巧地「嗯」了一声,「奴家将院子收拾了就去洗漱。」
许克生察觉到,她回了一趟家变得腼腆了。
以为她是恋家了,许克生没放在心上。
他转身回了书房,今天买了不少好书,早已经心痒难耐。
书桌上已经放了一壶泡好的茶,许克生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然後打开了一本范文集。
其中有几篇文章写的十分经典,後面附有解析,解析简明扼要,切中肯綮。
许克生看的如痴如醉,收获满满,发现了自己写作存在的一些问题,当即提笔记录下来。
夜渐渐深了,一轮圆月洒落清辉。
钟楼敲响了定更钟,宵禁开始了。
许克生刚翻了一页书,突然怔住了。
外面阿黄的声音不对,好像是遇到熟人了。
许克生放下书,看向窗外。
月光皎洁,窗纸上印出一个人影。
虽然心里慌的一塌糊涂,许克生表面上还是稳如老狗,「既然来了,就请进吧!」
书房的门被缓缓拉开,一个穿着黑衣短打的年轻男子站在门前。
「许相公,好久不见。」
男子声音沙哑,一如既往地难听。
许克生坐着没动,只是招呼了一声:
「你好啊,大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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