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航天放下茶杯,随口接过了话茬。
按他脑海中极其清晰的历史记忆,高盛亚太区在这个时间节点,应该会抛出五百万美元的重金,换取初创期阿里百分之三十的股份。
这可是载入大夏互联网史册的教科书级投资案。
也正是这笔钱,帮那支草台班子熬过了最艰难的寒冬。
“条件没谈拢?”苏航天拿餐巾擦了擦嘴角,语气随意。
马筏苦笑连连,那张老脸上满是深深的无奈。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报出了一个让苏航天动作彻底停滞的数字。
“高盛亚太区的负责人,只肯出一百万美元,他们就要拿走我儿子公司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并且还要求在董事会里拥有绝对的一票否决权。”
苏航天眉头猛地紧皱起来,手里原本要去夹菜的筷子悬在了半空中。
这不对劲!
估值足足缩水了五倍!
并且一票否决权属于典型的不平等条约,这就等于把整个公司的生死大权直接交到了外资手里。
以那位未来首富的高傲和眼界,绝对不可能答应这种碾脸式的条件。
还没等苏航天把这中间的偏差想明白,马筏的后半句话就像一颗炸弹,直接在苏航天的耳边炸开了。
“更要命的是,那帮小子居然打算同意,他们连散伙饭的馆子都定好了。”
“那帮年轻人商量好了,只要明天上午签完字分了钱,就把剩余股份卖给国内的资本,团队就地解散!”
苏航天彻底愣住了,双眼微微睁大。
解散?!
那支号称十八罗汉、未来横扫大夏电商领域的铁军,要在九九年的夏天,拿了一百万美金直接分行李散伙?!
这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到底怎么回事?”
苏航天放下筷子,目光灼灼地盯着马筏,“马会长,这种级别的创业团队就算再难,心气也不该散得这么快,他们图什么?”
马筏闻言,一张老脸瞬间涨得通红,眼神也开始四处躲闪。
他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狠狠一拍大腿,道出了实情。
原来,所有的祸根全都出在马筏自己这张嘴上!
那天在龙信证券营业部遇到苏航天后,马筏被苏航天那种对政策和市场的精准把控震撼得无以复加。
当晚给儿子通电话时,他为了劝儿子认清现实放弃那个虚无缥缈的互联网梦,就把苏航天“一个十八岁的高中生,拿着十几万现金狂加杠杆炒股,眼界和胆识吊打成年人”的事迹,添油加醋地讲给了整个团队听。
马筏当时的原话极其扎心:“你们看看人家江市的一个高中生!人家靠脑子在股市里捡钱,你们呢?十八个人挤在个破民房里吃泡面,连服务器的钱都快交不起了,还天天做梦说要改变世界?”
这番话本来是老父亲的恨铁不成钢。
结果,用力过猛了。
那“十八罗汉”听完,心态直接崩盘。
他们没日没夜地写代码,拼死拼活地熬通宵,每天干满十八个小时,连一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他们一直坚信自己在做一件极其伟大的事情。
现实却给了他们一记响亮的耳光,他们这么多人加起来的努力,居然毫无悬念地败给了一个高中生坐在电脑前运筹帷幄的几十分钟!
于是这帮年轻人的心气瞬间泄了。
这种降维打击直接摧毁了初创团队本就脆弱的心理防线,大家都觉得苦熬下去根本没有意义。
既然高盛愿意出一百万美金,折合下来足足八百多万人民币。
十八个人平分,一个人也能分到大几十万。
在九九年,这笔钱足够他们在杭城市中心全款买房,还能去舒舒服服地读个研,何必还要窝在那里遭罪?
听完这番极其荒诞的因果关系,苏航天先是瞪大了眼睛,紧接着他再也忍不住了。
“哈哈哈哈哈!”
苏航天仰起头,在包厢里放声大笑起来。
他笑得连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这只带着前世记忆重生的蝴蝶,随便扇动了几下翅膀,居然引发了这么恐怖的蝴蝶效应。
他仅仅是在营业部展露了一点点锋芒,竟然就把前世大夏国最恐怖的电商巨头,扇得要在初创期直接分行李散伙!
这也太魔幻了!
马筏看着笑得前仰后合的苏航天,急得直搓手:“苏老弟,你别光顾着笑啊!我儿子明天上午就要跟高盛的人正式签约了,我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听到明天上午这四个字,苏航天的笑声骤然停止。
他放下手里的茶杯,坐直身体,陷入沉吟。
空气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马会长,你马上打个电话告诉你儿子。”
苏航天的声音十分坚定,“他要是明天真的签了这个字,他不仅会后悔一辈子,他这是在贱卖大夏互联网的国运!”
“贱卖国运”这四个字,宛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马筏的心口上。
马筏被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紫砂茶杯猛地一抖,滚烫的茶水洒在手背上,他却连疼都顾不上喊。
“这……有这么严重吗?”马筏咽了一口唾沫。
苏航天没有任何废话。
他直接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抽出一张干净的餐巾纸,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签字笔,平铺在桌面上。
刷刷刷。
笔尖在纸巾上快速划过,发出急促的摩擦声。
苏航天丢掉所有空泛的大道理,直接用最粗暴、最直观的方式,将国内互联网未来的底层逻辑和流量闭环模型,清清楚楚地画在了马筏的面前。
“这是你儿子现在的构想,建立一个免费的平台,让全大夏的中小企业和个人卖家入驻。这一点他们想得很对,免费就是最锋利的武器,足以刺穿一切现有的收费壁垒。”
苏航天的笔尖向下移动,画出两个分叉的箭头。
“但这只是第一步。等平台吸引了海量的卖家和买家,形成了巨大的流量池,这就等同于掌握了整个时代的注意力。在这个流量池里,会衍生出三个核心体系,信息流、资金流、物流!”
苏航天在纸巾上画了三个紧密咬合的齿轮,笔尖力透纸背。
“买家在平台上浏览商品,这是信息流。平台为买卖双方提供担保交易,这就是资金流。商品通过快递网络送到买家手里,这是物流。一旦这三个齿轮严丝合缝地转动起来,你儿子的这个平台,就等于掐住了大夏未来商业流通的绝对咽喉!”
马筏虽然不懂互联网,但他到底是一个精明的老派生意人。
看着苏航天画出的那三个齿轮,听着这套煞有其事的商业逻辑,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无比粗重。
“到那个时候,这绝对超出了一般网站的概念。”
苏航天的笔尖在纸上重重画了一个大圈,将所有的齿轮全部包裹进去,“这是一个建立在虚拟世界里的独立王国!这是一个未来市值数万亿的超级电商帝国!”
啪!苏航天将签字笔拍在桌面上。
他冷冷地看着马筏,眼底满是嘲弄和霸气:“一百万美金,就想买走未来的电商帝国?高盛那帮人这是把你们当要饭的花子打发!这字,绝不能签!”
包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的轻微风声。
马筏被这套超前了整整二十年的商业理论彻底击碎了认知壁垒。
他感觉自己的头皮一阵阵发麻,如果对方这些推论都能顺利走下去,那的确算是贱卖了。
如果儿子的事业真的能长成这种参天巨树,一百万美金卖掉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外加一票否决权,这简直就是丧心病狂的犯罪!
外资通过那个一票否决权,随时能让创始团队滚蛋!
可是……
马筏突然想到了一个极其致命的现实问题。
他猛地抬起头,额头上的汗珠滴落在红木桌面上。
他双手紧紧抓住桌子边缘,语气焦急万分:“可是苏小兄弟,大饼画得再好,也得先活下来啊!他们没钱了,真的没钱了!杭城那边的服务器马上就要到期,团队十几口人连吃饭的钱都快凑不出来了,马上就要断粮了!如果不拿高盛这笔钱,他们怎么熬过这个夏天?”
面对马筏近乎绝望的质问,苏航天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慌乱。
他靠回椅背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笃的节奏声。
“缺钱活命?”苏航天嘴角勾笑。
“巧了,我这有一个纯熟的,经过市场验证过的现金奶牛项目,有兴趣不?”
“这项目能赚到的钱,足够养活他们到下一轮估值暴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