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启年思虑再三,最终同意了陆迟的决定。
赵语莲被他关了两个月,这么久没对外露面过一次,很容易引起外界的猜测怀疑。
是时候把人放出来,装装样子了。
他现在都不知道,该怎么处置这个臭婆娘。
杀了她,又下不去手,也怕脏了自己。
放了她,又不甘心被欺骗了这么多年。
可一直这样关着,也不是个事。
他打算等老太太的丧礼结束,把赵语莲送到精神病院关着,对外谎称她哀思过度,得了失心疯。
既能发泄心里的恨意,又能保全自己的颜面。
商量完老太太丧礼的事,姜启年就极力挽留姜栖和陆迟留下来过夜。
他一个孤家寡人着实冷清,现在能依靠的就他们两个人了。
天色已晚,明天还要早起,两家住处路途遥远,姜栖不想陆迟来回开车奔波,索性留在这里住一晚。
两人并肩在空旷的姜家老宅闲逛。
整座宅子寂静无声,冷冷清清,透着一股沉寂的荒芜。
老宅年岁久远,还保留着旧时的祠堂老屋,砖瓦草木都带着陈旧的气息。
姜栖抬眼打量周遭的一砖一瓦,想记起什么,可没什么印象,只有全然的陌生。
院里不少角落光线昏暗,隐隐透着几分阴森。
走到假山旁时,暗处忽然传来几声细碎轻响。
姜栖心头一紧,下意识攥紧了陆迟的手。
陆迟察觉她的不安,低声道,“害怕的话,我们就不逛了。”
“我不怕,这不有你呢。”月光落下来,姜栖转头对着他浅浅一笑。
他紧紧握着她的手,眸光温柔,“能被你信赖的感觉,真好。”
“这就真好了?”姜栖眨了眨眼,“你胃口挺小的嘛。”
陆迟垂眸望向她,眉宇间浸着怅然,“以前你很少信赖我的,受委屈了不和我说,受欺负了也不和我说,害怕不安了也不和我说,总是喜欢把事一个人埋在心里,然后胡思乱想,把我往最坏的方向想。”
姜栖敛了笑意,故作冷然,“那你现在且行且珍惜吧,说不定哪天我恢复了记忆,转头就一脚把你踹开。”
“你别吓我了。”陆迟眼底掠过一丝慌乱,“我刚才都被你吓得快死了,心脏还没缓过劲呢,你又来。”
说着,他直接拉起她的手,按在自己温热的胸膛上,“你自己摸摸,是不是跳得特别快。”
姜栖掌心贴着他坚实的胸膛,感受着有力的跳动,一本正经评价,“嗯,跟打鼓似的,摸着感觉你身体有点虚。”
陆迟眉峰一挑,伸手一把揽住她的肩膀,将人扣进怀里,“我最近天天健身,哪里虚了?”
姜栖被他箍着肩头,笑得眉眼弯弯,“一般虚的人,都不承认自己虚。”
陆迟贴在她耳畔,嗓音低沉带笑,“你说我虚是吧,以后自会见分晓。”
“分晓是谁,你干嘛要见她?”
姜栖笑着挣脱,伸手掐了把他的脸颊,“好了,我开玩笑的,爱较真的前夫。”
陆迟无奈看着她,心里莫名觉得奇妙。
以前都是他三言两语逗得姜栖脸红心慌。
可如今局势颠倒,姜栖简简单单几句话,反倒总能让他心绪起伏,被她拿捏得死死的。
姜栖也是自己渐渐想开了。
本来都掉海里差点死掉,如今失忆重生,算是上天对她的眷顾了。
平白冒出一个这么有钱有颜的前夫,对她百依百顺的,她还有什么想不开的?
能多活一天就开心一天,喜欢谁就亲近谁,相处得来就处,处不来就分,没必要自寻烦恼。
两人又在老宅闲逛了片刻,随后上楼,来到姜栖从前的卧室。
房间像是有人打扫过,干净整洁。
姜栖拉开房间的抽屉,挨个翻找起来。
“你在找什么?”陆迟跟在她身后。
“那份遗嘱,只有照片,怕是没有法律效力。”姜栖边翻边说,“我在想,我是不是失忆前把它藏哪了。”
陆迟拉着她在床边坐下,“有赵语莲在这个家,就算你要藏,你也不会把它藏在这的。”
姜栖眨了眨眼,“赵语莲?对了,你刚刚为什么一定要她出席明天的丧礼?”
陆迟神色认真起来,“她和杀人案有牵扯。”
姜栖后背一凉,“她杀人了?”
“不确定,但应该和她脱不了干系。”
“你怎么知道的?”
陆迟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前阵子他到处找姜栖,去了赵语莲曾经待过的那个小山村,发现了不对劲。
当时正逢下雨,他们一行人来到赵语莲远房姑姑家,却注意到院子里有一片区域的泥土渗水速度明显比较快,像是泥土下面有空隙,埋了什么东西。
他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赵语莲一直受到那对夫妇的压迫,最后带着儿子逃了出去,可那对夫妇却莫名消失了那么多年,想必人已经没了,尸骨很可能就埋在下面。
为了不破坏现场,他没有立刻去挖,想之后找到姜栖再说。
可后来得知赵语莲狠心把年幼的姜栖按进泳池,他再也等不住了,立刻派人开挖,果然挖出了两具深埋二十年的白骨,尸骨早已腐化,根本辨认不出样貌。
山村位置偏僻,时隔年代久远,警方取证调查难度极大,迟迟没能锁定嫌疑人。
陆迟在等待时机,不想暗中抓捕,而是要当众将赵语莲拿下。
老太太的丧礼,宾客云集,就是最好的时机。
傍晚他就已经提交了所有线索和证据,警方已经锁定赵语莲为嫌疑人,只是路途遥远,连夜赶路,明天才能抵达京市。
说完全盘计划,陆迟看着姜栖平静的模样,依旧心存顾虑。
毕竟姜栖向来很体面,这么多年,纵然心里委屈,却从未和姜家这些人撕破脸皮,对外说他们的不是,和赵语莲这个后妈相处看起来也是客客气气的。
“明天当众抓捕她,事情一定会闹得人尽皆知,你介意吗?”
“我有什么好介意的?又不是来抓我的。”姜栖语气干脆,“她这种坏女人,早就应该把她抓进去了,闹得越大越好,让大家都看看,我爸娶了个什么玩意儿回家。”
陆迟轻轻握住她的手,声音沉静,“下一个清算她女儿,让她痛上加痛,姜梨那边,你失忆之前,都安排好了。”
姜栖眼睫轻颤,垂下了眼眸。
她也听关明夏说了自己当初一箭四雕的报复计划。
主要还是撮合姜梨和江逸在一起,蚯蚓的备胎被抢,心生不满,和姜梨狗咬狗。
姜梨水性杨花,让江逸体验被绿的滋味。
事情败露,江夫人必定收拾姜梨,把她扫地出门。
女儿身败名裂,婚事尽毁,赵语莲肯定跟着着急。
只不过计划赶不上变化。
眼下赵语莲即将东窗事发,该着急的人应该是姜梨了。
次日清晨,被囚禁两月的赵语莲终于被放了出来。
姜启年特意叫来佣人,全程盯着她梳妆打扮,不许她有任何异动。
她坐在化妆桌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片刻的恍惚。
脸上没有血色,瘦了很多,一下子苍老了十几岁,眉目间透着枯木般的疲惫。
她只能安慰自己,困在姜家,比困在那个噩梦般的小山村好多了。
最重要的是,她的女儿过上了好日子。
一切都是值得的。
念及此,她强打起精神,抬手收拾仪容。
头发利落地盘起,化了淡妆遮住疲惫的神色,换上黑色素裙,原本圆润的身材瘦了一圈,衣裙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像是借了别人的衣服。
收拾妥当走出老宅大门的那一刻,她恍如隔世,像是挣脱了禁锢许久的牢笼,终于呼吸到了外界鲜活的空气。
路边早已停好等候的车辆,四五个黑衣保镖肃立一旁,戒备森严。
姜启年走过来,低声警告,“最好给我老实点,别想着逃跑,不然你那老头情夫,还有姜梨,都吃不了兜着走。”
赵语莲低声应着,“我知道了。”
她下意识抬眼,视线扫向不远处。
陆迟和姜栖并肩而立,一身素黑,神情冷淡,沉默地望着她。
两人眼神冷冽无声,压迫感十足,看得她心底莫名发慌。
姜启年在一旁催促,她没再多想,上了车。
去殡仪馆的路上,赵语莲小心翼翼开口询问,“姜栖什么时候找回来的?”
她最后一次和姜梨通话还是半个月前,方才骤然看见姜栖,险些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姜启年眉头皱了起来,“问什么问,是你该问的吗?又在这里装模作样,等下接待客人,不该说的别说,要是敢败坏我的名声,你知道后果的。”
说罢,他抬手虚虚扬了扬巴掌,威慑意味十足。
赵语莲默默敛下眉眼。
自从姜屿川自尽离世后,姜启年便再也没有对她动过手,只剩无尽的冷脸与嘲讽。
可二十年夫妻情分,她最清楚他的性子。
从前,他是真心待她、疼惜她。
如今,也是真的恨透了她。
窗外光影飞速倒退,过往二十年恩爱缠绵的画面一幕幕涌上脑海。
眼底酸涩翻涌,一滴滚烫的泪水悄然滑落。
他们本是年少初恋,她何尝不想要一生相守、安稳度日。
可人生一步踏错,便是步步皆错,再无回头路。
当年被骗禁锢山村的那一刻,她的人生,就彻底坠入了无底黑暗。
好不容易拼死逃出来,却看见曾经的爱人家庭美满,她怎么能甘心。
若是当初没有谎称姜屿川是他的骨肉,他们根本不会有这二十年的朝夕相伴。
事到如今,女儿姜梨,就是她唯一的寄托。
车子很快抵达殡仪馆。
整座场馆庄严肃穆,白绸素缟挂满长廊,哀乐低回。
灵堂正中停放着老太太的灵柩,前来吊唁的宾客络绎不绝,往来皆是肃穆低沉的氛围。
赵语莲迅速收敛所有心绪,端起得体的姿态,从容自若地上前接待往来宾客,礼数周全。
这般收放自如的演技,连一旁的姜启年都看得暗自瞠目。
不愧是骗了他二十年的演技派。
灵堂角落里,姜栖望着门口站着的两人,压低声音问,“警察什么时候过来抓人?”
陆迟身姿挺拔,目光沉敛,“才刚开始,等下人多就来了,放心,她跑不掉。”
姜栖依然不太放心,紧紧盯着赵语莲的一举一动。
这时候,不远处传来一声轻唤,“妈。”
赵语莲听到熟悉的声音,转头望去,就见到姜梨,身后还跟着江逸和江夫人。
姜梨已有近四个月身孕,小腹微微隆起,穿着白色宽松衣裙,身形愈发圆润柔和。
她快步上前,挽着赵语莲的胳膊,语气里带着几分撒娇,“妈,你可算回来了,出国旅游这么久,都不管你女儿的死活了吗?我都怀孕了,你居然放心得下,在外面玩。”
赵语莲看着日思夜想的女儿,眼眶瞬间泛红,柔声安抚,“有江逸好好照顾你,我放心,看着气色不错,胖了不少,在婆家过得很好吧?”
姜梨轻轻摸了摸小腹,眉眼带笑,“很好啊,都是被江逸给喂胖的,老是让我多吃点,越吃越胖。”
她扫了一眼赵语莲,注意到她的衣服宽松了许多,“不过,我怎么感觉你瘦了一圈啊?还有这脸颊都凹进去了。”
赵语莲下意识摸了摸脸颊,神色稍显不自然,随口掩饰,“可能国外饮食不习惯,吃得少就瘦了。”
姜梨挽紧了她的胳膊,“以后别一个人出国乱跑了,留下来陪着我,你不在,我心里总不踏实。”
一旁的江逸也顺势开口,“是啊,妈,姜梨过几个月快生了,有时候还是需要你陪陪她的。”
这一声亲热的“妈”,听得江夫人额角青筋直跳。
她上下打量着赵语莲,眼神锐利,很快察觉到不对劲。
赵语莲虽说化了淡妆遮了倦色,但气色极差,浑身也没了往日精明算计的气场,只剩压抑的疲惫,言行举止更是小心翼翼,频频偷看姜启年的神色。
江夫人笑着上前,语气看似热情,实则步步试探,“亲家母,出国旅游两个月,都逛了哪些国家呀?”
赵语莲心头一紧,下意识看向姜启年,接住他冰冷的警告眼神后,仓促敷衍,“就随便逛了逛欧洲几个国家。”
“欧洲?那我可太熟了。”江夫人笑意更深,步步紧逼,“你都去哪些景点打卡了?说来听听。”
赵语莲神色一敛,迅速稳住局面,从容岔开话题,“今天是老太太的丧礼,重在肃穆吊唁,闲聊游玩不合礼数,有什么话,我们之后再说。”
说完,她立刻示意江逸,“快带着你母亲和姜梨先进去吧,我还要招呼其他宾客。”
江逸没有多想,领着两人往里走。
江夫人走了几步,依旧频频回头,心底的疑虑越来越重。
等三人走远,赵语莲才悄悄松了口气。
刚平复好心情,又一批宾客迎面走来。
是许家一家三口。
看到苏禾的那一刻,她瞳孔猛地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