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
许凌霜亲自开车,送苏禾去约好的西餐厅。
一路上,她兴致很高,不停说着话,期待着以后和姜栖的姐妹日常,说得天花乱坠的。
苏禾安静坐在副驾,偶尔勉强扯着嘴角附和两声,心口却闷得发慌,压抑得喘不上气。
这场见面,对她来说,简直像奔赴刑场一样煎熬。
她心里清楚,许凌霜每一句温柔的期待,都是压在她身上的重担。
这么多年母女相处,看似平和,实则许凌霜才是主导这段关系的人。
很多事都得顺着许凌霜的想法来,但她明面上从不会直白强求什么,只是旁敲侧击,用轻松的语气和浅浅的笑意,总能让人无从拒绝。
有次要出席活动,她自己挑了一双舒服合脚的低跟鞋,可许凌霜偏偏看中了一双气场十足的高跟鞋,见她选定低跟鞋,也不生气,只是带着几分遗憾轻声说,“这双高跟鞋真的很漂亮,我很想看看妈妈穿着它出席活动的样子,爸爸肯定也会特别喜欢的。”
许柏山性子耿直,从来听不出女儿话里的弯弯绕绕。
可苏禾不一样,她是半路进门的后妈,小心谨慎,习惯性地看人脸色,每一句委婉施压,她都听得明明白白。
久而久之,很多事她都会顺着许凌霜来。
不过是些许退让,不影响家庭和睦,一家三口的日子照样安稳温馨。
唯独当年,许凌霜坚决不肯多一个妹妹,她便没有把姜栖接到许家,这件事她虽然早已妥协,却始终像根刺扎在心底,不敢去碰,只能逼自己忘记。
而现在,许凌霜又改口说愿意认下这个妹妹,这无异于在逼她把姜栖接回许家,倘若不照做,她这段再婚生活,只怕就要走到尽头了。
当年那两难的绝境,再次摆在了她眼前。
车子缓缓停下,街边路灯次第亮起,橘黄色的光落在地面上。
许凌霜侧过身,帮她解开安全带,语气温柔,字字却都是叮嘱,“妈,记得我跟你说的,姜栖现在失忆了,什么都不记得,但是我们记得,她上段婚姻过得那么不幸福,我们该好好弥补她,让她以后过得好一点。”
苏禾心头一紧,神色不自然地点头,“我知道了,我会好好跟小栖说的。”
她心事重重地下车,推门走进餐厅。
这是一家高端西餐厅,环境清幽,客人不多,轻柔的钢琴曲缓缓流淌,却安抚不了她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为了这次见面,她特意好好收拾了一番,头发盘起,淡淡化了妆,遮住了不好的气色,藕粉色的缎面上衣温柔大方,搭着素雅白半裙,俨然一副从容富太太的模样。
苏禾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下意识抬眼朝外面一瞥,正好对上路边许凌霜的视线。
许凌霜还站在车旁,笑着望向她,甚至抬手朝她轻轻挥了挥。
苏禾勉强扯出一抹笑意,后背却莫名发凉,只觉得自己像是被全程监视,毫无退路。
许凌霜刚才说的话,别有深意。
那句“我们记得”,是逼她提起陆迟从前的旧事,瓦解姜栖对他的信任。
那句“她上段婚姻不幸福”,是逼着她做那个恶人,把陆迟从姜栖身边赶走,断绝他们复合的可能。
苏禾正低着头,思索该怎么和姜栖说的时候。
一道清浅的身影忽然停在了桌前。
苏禾抬眼,直直撞进姜栖清澈的眼眸里。
姜栖长发随意地扎成麻花辫,垂在肩侧,一身淡蓝色收腰长裙版型利落,衬得身形纤细单薄,气质干净柔和。
苏禾望着她愣了片刻,先前见面太过仓促,此刻细看才发觉,两人眉眼十分相像,眼形圆润一致,只不过姜栖的瞳色更清亮,眼底藏着自己没有的韧劲。
姜栖坦然在她对面落座,开门见山问,“你找我什么事?”
苏禾下意识环视四周,视线一扫,立刻瞥见了不远处的陆迟。
他隔了两张桌子静静坐着,目光牢牢锁在她们这边,同样像是在无声监视。
苏禾收回目光,压下纷乱的心思,柔声开口,“自从你上次突然晕倒,我就再也没能见到你,我心里一直放心不下,你现在身体怎么样,一切都还好吗?”
姜栖淡淡应声,“很好。”
苏禾又问,“你坠海失踪的这些天都去哪了?怎么杳无音讯的?”
“在朋友家。”
“什么朋友?”
姜栖抬眼看向她,眼底多了几分审视,“你打听这么清楚做什么?”
苏禾柔声解释,“我也是想了解你的情况,要是谁救了你,我总得好好感谢人家。”
“不需要你感谢,我自己会感谢。”姜栖语气淡淡,“还有,别老说我了,你呢,这些年都去哪了?怎么杳无音讯的?”
苏禾一噎,停顿了几秒才开口,“小栖,你现在失忆了,很多事说来话长,一时半会儿讲不清楚,当年你爸爸出轨、小三上位,我被赶出家门,走投无路之下认识了你许叔叔,这些年就一直和他一起生活。”
姜栖眸色冷淡,注视着她,轻声问,“你和他过得很幸福,是吗?”
苏禾短暂沉默,最终轻轻点头。
姜栖扯出一抹浅淡冷笑,“所以抛下自己的孩子不管,心安理得给别人的孩子当后妈,这就是你所谓的幸福?”
苏禾脸色变了变,她明显感觉到,姜栖没有上次见面时那样迷茫了,反而气场沉稳冷静,不好忽悠。
“你是不是听了陆迟说了些什么,才对我产生了偏见?你别信他的。”
她急忙仓促辩解,“我也是有苦衷的,当别人后妈哪有这么好当的,我当年要是把你接过来,难道让你跟着我,一起看着别人脸色过日子吗?那才是委屈你,你留在你爸爸身边,起码不缺吃穿,不也一样健健康康长大了吗?”
姜栖对自己的过往毫无记忆,只是冷冷看着她,再次发问,“所以呢,你现在找我干什么?”
苏禾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语气极尽恳切,“这些年,我不是没打探过你的消息,知道你过得好好的,我才不敢贸然出现打扰你的生活。”
“三年前我们好不容易重逢,我却出车祸成了植物人,你不离不弃照顾了我三年,现在你失忆了,换妈妈来照顾你,我想把你接回许家住,好好弥补你。”
姜栖平静地问,“现在的你,不用再看别人脸色过日子了?”
苏禾连忙接话,“你许叔叔人很好的,他说会把你当做亲女儿看待,小霜也是,你之前和她在一个公司上班,相处得一直不错,关系很亲近,她也非常欢迎你这个妹妹,昨晚还特地把房间都收拾出来了,就等着你搬进来住。”
姜栖静静听着,心底却忍不住冷笑。
虽然她失忆了,但翻过所有聊天记录后心里清楚,自己和许凌霜不过是普通同事,对话客套疏离,不温不火,哪里谈得上亲近。
加上关明夏说过,许凌霜惦记上了自己的前夫。
如今对方这般热情殷切,处处为她着想,必然暗藏蹊跷。
苏禾见她沉默不语,以为她听进去了,继续劝道,“你现在住在陆迟家总归不合适,毕竟你们都离婚了,这些天,他有没有对你不好,为难你什么?”
“没有。” 她定定望着苏禾,话锋一转,“你上次说,他出轨了,是什么意思?”
话音落下,苏禾下意识抬眼,朝着不远处的陆迟望去。
恰好,两人的视线骤然相撞。
陆迟端坐原位,周身气场紧绷,目光牢牢锁在她们身上,带着警惕与戒备。
他生怕苏禾说出什么误导姜栖的话,更怕她趁机动摇姜栖,把人带走。
只是一个对视,陆迟的心底便猛地一沉,生出强烈的不安。
苏禾又转头望向窗外,瞥了一眼外面守着的许凌霜。
一边是陆迟的紧盯忌惮,一边是许凌霜的步步逼迫。
她进退两难。
最终深吸一口气,彻底下定了决心。
她划开手机屏幕,递到姜栖面前,缓缓说道,“我特地调查过,陆迟之前和一个叫宋秋音的女演员走得很近,还不惜花重金力捧她,当时他们两人的绯闻传得满天飞,虽然热搜很快就被压了下去,但还有照片留证,做不了假。”
“妈妈是过来人,最懂这种感情里的背叛有多伤人,我真的不希望你再留在他身边,重蹈覆辙,再受一次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