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在中村拓也的陈述席上扫了一眼。
桌上放着一台超薄的笔记本电脑，旁边是一沓装订精美的方案册，封面印着旭日基金的lOgO和一行岛国标语。
他收回目光，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将公文包放在脚边，拿出自己的平板电脑和一份打印好的陈述提纲，摆在桌上。
八点五十五分，评审委员会成员陆续入场。
巴哈鲁丁部长走在最前面，与陈阳和中村分别握手致意。
国家网络安全局的那位专家看起来五十岁出头，戴着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表情严肃，自始至终没有露出任何笑容。
八点五十九分，会议室的门被关上了。
巴哈鲁丁部长在主位上坐下，环视了一圈，然后开口：
“各位，今天的评审会将分为两个环节。”
“首先，由中村拓也先生和他的团队进行方案陈述，限时四十分钟。随后，由陈阳先生进行方案陈述，同样限时四十分钟。”
“双方陈述结束后，评审委员会将进行闭门讨论，并在三个工作日内公布结果。”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位陈述人：“两位先生，都准备好了吗？”
中村拓也微微颔首，脸上带着一种从容的微笑。
陈阳点了点头。
“那么，开始吧。”
中村拓也站了起来。
他穿着一件剪裁极为合身的炭灰色西装，白色的口袋巾叠成一个完美的三角形，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商业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
他的英语带有轻微的日式口音，但流畅而自信，几乎没有停顿。
他的陈述逻辑严密，层次分明。
首先展示了团队在全球范围内的成功案例。包括岛国横滨的智慧社区项目、泰国曼谷的部分交通管理系统、以及印度浦那的一项城市安全改造工程。
每一项案例都配有详细的运行数据和客户评价。
接着，他介绍了方案的技术架构。
高通芯片为核心，搭配岛国某大型商社的系统集成服务，上层应用由印尼本地开发商定制。架构开放，支持多厂商接入，后期维护成本低。
最后，也是最打动人心的一部分。
他详细阐述了那座承诺建设的芯片封装厂。选址初步定在西爪哇省，预计投资额达到一点二亿美元，可直接创造两千个就业岗位，间接带动上下游产业链就业人数超过五千人。
工厂建成后，不仅可以满足印尼本地的需求，还可以辐射整个东南亚市场。
当他坐下时，评审席上有几位成员微微点头，显然对他的陈述印象深刻。
巴哈鲁丁部长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然后抬起头，看向陈阳：“陈先生，轮到您了。”
陈阳站起身来。
他没有立刻开始陈述，而是先做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举动。他拿起桌上的遥控器，关掉了自己身后的投影屏幕。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在开始我的陈述之前，”陈阳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我想先请各位看一样东西。”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金属盒子，放在桌面上，推向评审席的方向。
“这是一枚清阳科技生产的边缘计算模组，恒运精密制造壳体，自研传感板，惊蛰政务版固件。全栈国产，没有任何境外芯片或境外代码。”
他顿了顿，然后说了一句让全场安静下来的话：
“中村先生的方案里，核心芯片是高通的。高通的芯片设计总部在M国圣地亚哥，晶圆代工在台积电，封装测试在马来西亚。”
“这意味着，每一枚芯片从设计到出厂，至少要经过三个国家的法律管辖。”
他看向中村拓也，语气平静但锋芒毕露：
“请问中村先生，如果有一天，M国政府援引《出口管制条例》或《国家安全法》，要求高通停止向印尼供应芯片，您的方案如何保障印尼的城市运行不中断？”
中村拓也脸上的微笑凝固了一瞬。
他没有立刻回答。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抽走了一层。
中村拓也的嘴角还挂着方才从容的微笑，但那笑容已经僵在了那里，像一个来不及收回的面具。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似乎在权衡如何回应这个直击要害的问题。
“陈先生的担忧，我可以理解。”
中村终于开口，语速比之前慢了一些，“但我想指出两点。第一，高通作为全球领先的芯片供应商，与印尼的合作历史悠久，从未出现过因政治原因中断供货的先例。”
“第二，即使出现极端情况，我们的架构支持在短期内切换至替代芯片方案，并不会造成系统性风险。”
“替代方案是哪家？”
陈阳追问，语气并不咄咄逼人，但问题的锋利程度丝毫不减。
“联发科？三星？还是英特尔？”
“如果切换到联发科，底层指令集的变化会导致上层软件需要重新适配，适配周期至少六个月。”
“如果是三星，产能分配权在H国手里，地缘政治风险并未消除。”
“如果是英特尔，英特尔的X86架构在边缘计算场景下的功耗表现，能否达到高通芯片的水平？”
他连珠炮般地抛出三个问题，每一个都精准地命中了中村方案中最薄弱的环节。
中村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后才缓缓说道：“具体的替代方案细节，属于我们的技术储备范畴，不便在此公开讨论。但我可以向评审委员会保证，我们有充分的预案。”
“预案”这个词一出口，陈阳就知道自己赢了。
因为在真正的基础设施建设中，“预案”是最不值钱的承诺。
真正值钱的，是已经被验证过的、可交付的、正在运行的系统。
他没有继续追击，而是重新打开了投影屏幕。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表格，左边是中村方案的关键要素，高通芯片、岛国系统集成、境外数据存储可能性、无数据主权保障条款。
右边是清阳方案对应的要素，全栈国产芯片、自主可控架构、数据不出境、密钥本地持有、数据主权保障条款已写入合同模板。
每一项对比，清晰到一目了然。
“我不否认中村先生在项目管理上的丰富经验，我也不否认他的方案在某些局部指标上具有竞争力。”
“但我想请各位委员思考一个问题。当你们把一座城市的交通、能源、公共安全、医疗数据全部接入一套系统之后，你们真正购买的是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评审席上的每一位成员。
“你们购买的，不是芯片，不是软件，不是系统集成服务。你们购买的，是一座城市未来十年、二十年运行方式的控制权。”
“这份控制权，应该交给一个随时可能因为万里之外的政治决策而中断供应链的供应商，还是交给一个愿意把数据主权条款白纸黑字写进合同、接受法律约束的合作伙伴？”
陈阳说完，关掉了投影屏幕，坐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