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之后。十三万道身影，静立在划定的临时营区内。
营区标牌：先锋军。
林阳站在队列最前方，对前来接洽的联军军官简单介绍：“一支长期在第九战区边缘活动的特殊部队，擅长高风险攻坚。”
苏晴的命令早已下达。这支部队被授予独立编制，保留林阳的直接指挥权，拥有单独驻地，而且联军后勤全规格接入。
不过这个安排一落地，集结区内庞大的联军体系中，立刻泛起了微妙的涟漪。
十三万人，很多吗？
放在一个城市的攻防战里，是主力。可放在这片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由亿万军人组成的战争洪流里，很不够看。
偏偏这样一支部队，待遇高得离谱，权限特殊得扎眼，还是一个大家并不熟知的家伙——一个叫林阳的，带来的。
于是，各种议论声开始在风中传递。
“林阳是谁？”
“我怎么知道，我么这有一百万个叫林阳的！”
“空降兵吧，没见过这个番号。”
“十三万人就单列编制，这面子也太大了。”
轻视感，从信息不对称的土壤里，迅速生根发芽。
第一次正式接触很快开始。
联军的后勤人员和军纪检查官进入了先锋军的营地。
然后，问题爆发了。
“立正！敬礼！”一名联军少校对着一名先锋军百夫长喝道。
那名百夫长只是漠然地看着他，灰白色的瞳孔里没有丝毫情绪波动，如同在看一块石头。他无法理解这个动作的意义，在他的世界里，只有战斗和服从林阳的命令。
而林阳从来不会让他们这样……
“喂！你们这群人怎么回事？”一名后勤兵试图给一个先锋军战士递上补给包，手刚碰到对方的肩膀。
“噌！”
那战士本能地后撤半步，手已经握住了腰间的刀柄，一股冰冷的杀意瞬间锁定了后勤兵。
后勤兵吓得脸都白了，手里的补给包“啪”地掉在地上。
类似的情景在营区各处上演。
先锋军的士兵们，皮肤带着不健康的灰白，瞳色诡异，身上残留着狰狞的战灰纹路。他们对军礼毫无反应，对靠近的陌生人极度警惕，交流时更是惜字如金。
只有他们内部彼此交流的时候气氛才缓和一些。
联军士兵们看不懂。
他们只觉得这群人不像军人，更像一群从哪个野蛮角落里钻出来的疯子。
“纪律涣散，毫无军人仪态。”
“我看就是一群野路子，被强行塞进来的。”
“关系户军团，哈，打起仗来，第一个尿裤子。”
这些刺耳的评价，毫不遮掩地传进每一个先锋军战士的耳朵里。
他们听得懂。
他们刚刚从无尽的麻木、崩溃和非人状态中被林阳拉回来，胸膛里第一次重新燃起名为“人类战士”的荣耀。
他们准备好了加入这场总反攻，用生命和鲜血洗刷过去的污点。
他们并非傲慢，只是有些……生疏。
可他们等来的第一份“礼物”，却是来自同族的轻蔑和审视。
一名先锋军战士的呼吸陡然变得粗重，他脖颈上，原本已经淡化的战灰纹路，此刻如同活物一般，颜色正在一点点加深。他的眼神开始发直，被压抑的羞辱感，正在牵引着他的情绪，向战灰主导的失控边缘滑落。
一个，两个……
越来越多先锋军战士的身体出现了类似的征兆。空气中，那股源自战灰的、混乱而暴虐的气息，开始弥漫。
这就是恢复情绪的坏处，人并不麻木，便容易失控。
林阳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异常。
一股怒火从他心底直冲头顶。他想把这群嚼舌根的联军士兵的脑袋按在地上，让他们好好看看，先锋军身上每一道战纹背后，都是怎样惨烈的牺牲。
但他忍住了。
联军并不知道真相。他们的轻视，源于无知。
而他的战士们，也确实还没有完全适应正常军队的秩序。
只是……这样坐视矛盾的发展，恐怕只会。
“肃静！”
一道冰冷、威严的声音，通过扩音阵列，压过了现场所有的嘈杂。
苏晴的身影出现在高处的指挥台上。
她先看向联军一方。
“从合军首日开始，军纪便发给了你们所有人。”
“能跨越千里万里，在这个时刻，这个时期来到这里的，都是同胞兄弟，都是值得尊敬的战士，是为人类未来而战的勇士！”
“我重申一次，从即刻起，任何以‘关系户’‘空降兵’‘来历不明’为由，挑衅、排挤、扰乱合军秩序者，以战时破坏军纪论处！”
全场死寂。
所有联军官兵心头一凛，瞬间闭上了嘴。
随后，苏晴的目光转向先锋军。
“从即刻起，你们已进入总反攻军序列。必须服从军令！任何情绪失控、私自拔刀、冲击友军阵线者，同样以战时军法论处！”
她只用总指挥的绝对命令，为所有人划下了两条不可逾越的红线。
这支来自林阳的部队，既被承认，也被约束。
躁动的先锋军队列，在听到这道命令后，缓缓平息下来。那些加深的战灰纹路，也重新变得黯淡。
压下矛盾后，苏晴的声音再次响彻全军。
“我宣布，先锋军，以独立集团军形式，正式进入总反攻军序列！不拆编，不分散！由林阳保留最高指挥权，任务方向为高风险攻坚、机动破点、特殊反扑压制！”
“总指挥部将为其单独拨付后勤、医疗、隔离、修复及任务资源！其内部纪律，由林阳全权负责！”
此令一出，联军一方的眼神彻底变了。
独立集团军？
十三万的独立集团军？
苏晴从来不会无缘无故的做特殊编制，这支军队，只怕另有缘由。
而先锋军的战士们，在听到这道命令后，也挺直了他们僵硬的脊梁。
……
事后，指挥部。
苏晴单独叫来了林阳。
“你的兵，似乎有点难带啊。”苏晴开门见山。
“他们需要时间，相信我，这支军队能发挥的作用，一定比你想象的要大。”林阳叹口气，沉声道。
“嗯，不过我不是相信他们，我相信你。”苏晴沉默片刻，调出一面巨大的全息星图，上面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流，“我给你看样东西，这里是战前人口数量的统计图，秦钺回归之后，这些加密信息我终于可以调用了。”
“蓝星人口，一百二十亿。蓝星主力并未抵达，在这场战争中，比重基本可以忽略。”
“渊域原住民，连黑户带白户，从觉醒仪式参与人口数来看，约两万四千亿。怪物潮之后，全图沦陷，幸存者失散，最终纳入统计的幸存人口为……四千九百七十二亿。”
林阳的瞳孔猛地一缩。
近两万亿的死亡！！
“如此惨烈的伤亡，带来的，是足以焚烧整个深渊的怒火，这个数据也远在我的预估之上。”
“反攻军总动员人数，四千六百亿，占统计人口百分之九十二。”
“一线作战部队，两千七百五十亿，占统计人口百分之五十五。”
“顶尖战力，经战后极限突破，初步统计，接近百亿，都是战前足够在第八战区前线活跃多年的实力。”
林阳彻底沉默了。
十三万，和苏晴这边整整两千七百五十亿的兵力对比，确实不足以让人正视。
“既然要合军，我便有必要给你解释一下现在的军队层级。”苏晴的声音继续响起。
“独立小队认输扩充为百人，万人团，十万师，百万军，千万属于集团军群，最终是亿级的方面军。”
“你的十三万先锋军，按人数，只在师级范畴。我给你独立集团军的待遇和权限，这是他们不满的原因。”
苏晴转身，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不过我相信你，我相信仅凭你一人，便足够起到一整个集团军的作用。”
林阳站在指挥室的舷窗前，向外望去。
营区连绵，灯火如海，一直延伸到地平线的尽头。那是两千七百五十亿战士组成的战争洪流。
他又回头，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自己身后那片营区里，十三万个刚刚从战灰深渊里爬回来的灵魂。
他同时感受到了两种截然不同的重量。
他要护住这十三万人，让他们重新找回作为人类的尊严。
他也要承认，苏晴手里握着的，是整个渊域幸存文明，压上一切的战争序列。
就在这时，一道嘹亮的军令，传遍了整个集结区，同时也传到了所有人类的耳中。
那是苏晴的声音，冰冷，决绝，肃杀。
“合军结束！第九战区大反攻，作战开始！全线推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