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南地区的几十万大军,此时已经有超过十万人部署到了洛阳周边地带。
那些部队分布在洛阳的西侧和北侧,像一道铁箍一样把洛阳城牢牢套住。
甚至他们已经切断了洛阳和陕西地区的联系,西面的援军过不来,城里的守军出不去。
洛阳变成了一座孤城。
郑州绥靖公署的作战厅里,气氛紧张得像一根绷到了极限的弦。
屋里的灯光很亮,照在每个人的脸上,显出一层灰白的光。
邱清泉站在地图前面,嗓门很大,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失控的急躁。
他指着地图上的那些红色箭头,手指用力地拍打着桌面。
“敌军的主力部队已经基本上将郑州半包围了,何况菏泽地区也被敌人控制下来了。”
“这时候我们再不撤退的话,后果是怎样的,我想总座你应该比谁都清楚吧?”
邱清泉说这些话的时候,额头上青筋暴起,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他已经连续好几天没有好好睡过觉了,每一次闭上眼睛,脑子里都是前线溃败的画面。
此时的郭汝瑰则站在地图的另一侧,表情和邱清泉完全不同。
他的目光坚定,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的波动。
“邱长官,你以为我不想撤退吗?”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沉稳。
“可你需要考虑到后果,如果我们撤退的话,那郑州这个绝对的交通枢纽就会被彻底切断。”
“这影响到底有多大,你应该比谁都清楚吧?这样的责任,你来承担吗?”
郭汝瑰说出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目光直视着邱清泉。
他的表情很严肃,语气很认真,像是在真心实意地考虑大局。
可他的心里想的完全是另一回事。
这时候的郭汝瑰当然知道,撤退是最明智的选择。
以目前郑州周边的兵力对比来看,硬守下去只是白白消耗。
早一天撤退,就能多保存一些部队。
晚一天撤退,就有可能被彻底包围。
可是,如果现在就下令撤退的话,还怎样让对面的独立野战军尽可能地消灭更多国军有生力量?
他之所以在这个位置上待了这么久,就是要在关键的时候做关键的事。
他必须以名正言顺的理由来拖延撤退命令的下达。
能拖一天是一天。
最好是等到对面的解放军发动总攻之后,这道命令才能传达下去。
到那个时候,郑州城里的部队想跑也跑不掉了。
郭汝瑰的心里掠过一丝满意,但他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端倪,表情依然凝重而坚定,像是在为守住郑州殚精竭虑。
邱清泉显然不那样认为。
他听了郭汝瑰的话,脸上的表情更加难看了。
“可是眼下这种情况,我们手头的兵力又不足,原本还指望薛伯陵在徐州地区的部队能够来支援我们的。”
“结果现在他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我想请问总座,你有什么高见能够在正面发动反攻,将敌军打回黄河去?”
邱清泉说完,双手撑在桌面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郭汝瑰,等着一个答复。
郭汝瑰沉吟了一番,像是在认真思考对策,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说话。
“邱长官,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是需要再等一等。”
“我已经向总座发去电报,希望能够从武汉方向抽调部队,沿平汉铁路一路向北。”
“只要将许昌地区的这支敌人吃掉的话,那我们还是有翻盘可能的。”
郭汝瑰这番话,听起来条理清晰、有凭有据。
他没有在敷衍,他说的是实话,他确实向重庆方向请求了援兵。
可他同样清楚一件事情。
武汉方向的部队从整备到集结,再到抵达许昌地区参与作战,至少需要一个星期左右的时间。
而一个星期的时间,黄花菜基本上都凉了。
可郭汝瑰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
他只是在说完那番话之后,微微垂下目光,看着自己面前的桌面。
邱清泉站在那张足有两米宽的作战地图前,背着手,目光从郑州一路滑到开封,又从开封折回徐州,久久没挪开。
地图上那些红蓝箭头犬牙交错,像一张越收越紧的蛛网,把郑州这一块密密匝匝地包裹了进去。
他沉吟了半晌,指尖在桌沿叩了两下,忽然偏过头来问了一句:“那你觉得,我们能撑多久?”
声音不大,但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墙外的人听了去。
“一个月?半个月?还是一个星期?”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个近乎自嘲的弧度。
郭汝瑰就站在他侧后方,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白开水,没喝,只是看着杯面上浮着的那一小片茶叶出神。
他太了解邱清泉了。这个人从来不肯把话说满,可一旦把话问到这个份上,那就是铁了心要撤。
郑州绥靖公署的防区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外头那些共军的番号就像雨后的蘑菇,一茬接一茬地冒出来,东南西三个方向都亮起了火光,唯独东边的开封还露着一条缝。
那条缝正在一天比一天窄。
郭汝瑰把杯子搁在桌角,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秋水:“委座的意思,也是让我们至少坚守半个月。”
他的语调不重,却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如果你有什么疑问,可以给重庆那边打电话。”
这话一出口,指挥部里安静了几秒钟。
墙壁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秒针每跳一下,都像在人心口上碾一下。
邱清泉的脸色明显沉了一沉,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终究没再说什么。
他后退半步,一屁股坐进那把藤编的椅子里,椅腿在砖地上刮出“吱嘎”一声尖响。
他脸上那股不甘和愤懑,就算隔着三米远也能看得分明。
他攥着椅子扶手的指节泛了白,半晌才松开,又攥紧。
他很清楚,半个月?别说半个月,能撑过十天就算烧高香了。
北面的共军炮兵团已经把阵地推进到了炮火覆盖的范围之内,那些122毫米榴弹炮的射程能轻松打到十五公里开外,一旦他们完成了射击诸元的测算,郑州城外的工事就是一层纸。
可委座的命令已经下了,军人的天职就是服从。
邱清泉闭上眼睛,后脑勺靠在椅背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那口气里夹着潮气,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涩。
而在另一个方向,龙文成的指挥部里,气氛却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龙文成站在地图前,腰板挺得笔直,手里捏着一截红蓝铅笔,笔尖在地图上的郑州和开封之间来回划了一道弧线。
旁边的池元光笑呵呵地把帽子摘下来,拍了拍上面的土,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咱们的进展还算不错嘛。”
“正面三个军已经推进了将近十公里,那些国军的反扑一次比一次弱。”
他顿了顿,弯腰凑近地图:“而且,南下的退路已经切得死死的了,他们想跑,除非长了翅膀。”
龙文成没有接话,只是微微颔首,手指在地图上沿着陇海线的方向继续往前推。
“不能给他们留太多时间。”他终于开口,嗓音低沉,“武汉那边已经在动了,老蒋的嫡系部队正在沿平汉铁路北上,一旦他们进了郑州战区,局面就会变得复杂得多。”
他的目光落在开封那个圈上,停了两秒钟。
“所以必须速战速决。咬住了就别松口,一口一口地往下撕。”
他心里很清楚,老蒋手里不是没有牌,只是那些牌分散在几个方向,要收拢起来,至少需要三到五天。
这三到五天,就是他手里最大的筹码。
根据前线侦察和情报汇总,郑州地区这几支国军部队的士气已经肉眼可见地低落下去,补给线被切断后,炮弹和油料都紧巴巴的,有的连队一天只能领到半个基数的弹药。
再打一两场决定性的战斗,他们就不会选择死守了。
龙文成太了解那些国军将领了,他们不怕拼消耗,怕的是被围死。
一旦突围的念头在心里生了根,防线就会从内部裂开。
他伸出手指,在开封的位置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们部署在菏泽地区的部队,现在就可以向开封发动进攻,只要开封方向一响,郑州这边的人第一反应不会是回头救,而是赶紧跑。”
他的语气平得像在说一件已经发生过的事:
“跑,就好办了。”
刘柏江的坦克部队接到命令的时候,正值傍晚,夕阳把营区里的T-34坦克涂成暗金色。
两个坦克旅,两百多辆坦克和自行火炮以及装甲车,在暮色中启动了发动机。
柴油燃烧的浓烟从排气管里喷涌而出,在晚风里斜斜地扯成一道灰色的长练。
履带碾过黄土路面的声音,沉闷而密集,像远处滚过的闷雷。
他们只用了不到两天两夜的时间,就沿着黄河故道向开封方向推进将近一百二十公里。
那些T-34坦克的公路时速能达到五十公里以上,宽幅履带在沙土路上扬起的尘土,几里外都能看见。
当第一辆坦克的炮管,出现在开封城外的麦田尽头时,城头上的守军哨兵愣了好一会儿才吹响了警报哨。
直到这个时候,相关的电报才终于拍进了郑州绥靖公署的作战厅。
电报纸刚从译电员手里递过来的时候,邱清泉正在低头喝一碗凉透的小米粥。
他接过来扫了一眼,猛地站了起来,碗底磕在桌面上,粥溅出去一片。
他那一巴掌拍在桌上的力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重,整个桌面都跟着震了一下,旁边的铅笔滚到地上,骨碌碌滚到墙角才停住。
“这次总该撤了吧!”
他扭头盯着郭汝瑰,嗓门抬高了好几度,“敌人连东面的退路都要切断了!这是要把咱们全歼在郑州!”
他的眼眶微微泛红,像是熬了太久的夜。
郭汝瑰依旧站在那张地图前,表情没什么大的变化。
他低头看了片刻,然后把手里的铅笔放下,拿起另一支,在地图上勾出一条线。
从郑州出发,斜向东南,穿过中牟,绕过开封以南,再折向睢县,最后一路插向蚌埠方向。
看上去合情合理,避开了共军的主力锋芒,又利用了当地还算完好的公路网。
他嘴里说着撤退方案和物资转运顺序,指尖在地图上慢慢划过去,每一个节点都标注了到达时间和掩护部队的番号。
“就照这个路线走吧。”他说,“我来给重庆发报。”
可那封电报实际上根本没有送到重庆。
它在中途就被改了一道频率,落进了另一部电台的收报机里。
就在同一天夜里,这份完整的撤退路线和行动时间表,已经平平整整地放在了龙文成的指挥桌上。
龙文成站在灯下,把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抬头看了看对面的池元光。
两人都没笑,但眼神里都亮了一下。
“三个方向。”龙文成伸出三根手指,“两支步兵队,一支装甲部队,在预设的伏击地段等着他们。”
“其余在外的机动部队,从两翼包抄追击。”
他把那张纸折起来,压在地图一角:“只要他们在撤退路线上被拖住,哪怕只拖住半天,后续跟上去的部队就能一个一个地吃掉他们。”
灯焰跳动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砖墙上,高大而沉稳。
撤退的号令终于还是传了下去。
郑州城外的各支部队开始收拾行装,炮衣重新套上炮管,辎重车装满弹药箱,一列列地驶上公路。
夜很黑,只有车灯和手电筒的光在队伍里晃来晃去。
这种搬家一般的撤退,注定了他们的撤退速度不会太快。
这也是郭汝瑰特定要求的,不能将这么多的武器装备和弹药,白白留给对面的共军呢,所以能带上的都带上。
结果就是,行进速度被极大拖累,一晚上的时间,其先头部队甚至刚刚抵达中牟。
此刻的邱清泉,再也无法忍受。
他当天清晨就给自己手下的三个整编师下达命令,抛弃不必要的辎重,用最快的速度,沿撤退路线急行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