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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4章 郭茹瑰的盘算

    晋南地区的几十万大军,此时已经有超过十万人部署到了洛阳周边地带。

    那些部队分布在洛阳的西侧和北侧,像一道铁箍一样把洛阳城牢牢套住。

    甚至他们已经切断了洛阳和陕西地区的联系,西面的援军过不来,城里的守军出不去。

    洛阳变成了一座孤城。

    郑州绥靖公署的作战厅里,气氛紧张得像一根绷到了极限的弦。

    屋里的灯光很亮,照在每个人的脸上,显出一层灰白的光。

    邱清泉站在地图前面,嗓门很大,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失控的急躁。

    他指着地图上的那些红色箭头,手指用力地拍打着桌面。

    “敌军的主力部队已经基本上将郑州半包围了,何况菏泽地区也被敌人控制下来了。”

    “这时候我们再不撤退的话,后果是怎样的,我想总座你应该比谁都清楚吧?”

    邱清泉说这些话的时候,额头上青筋暴起,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他已经连续好几天没有好好睡过觉了,每一次闭上眼睛,脑子里都是前线溃败的画面。

    此时的郭汝瑰则站在地图的另一侧,表情和邱清泉完全不同。

    他的目光坚定,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的波动。

    “邱长官,你以为我不想撤退吗?”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沉稳。

    “可你需要考虑到后果,如果我们撤退的话,那郑州这个绝对的交通枢纽就会被彻底切断。”

    “这影响到底有多大,你应该比谁都清楚吧?这样的责任,你来承担吗?”

    郭汝瑰说出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目光直视着邱清泉。

    他的表情很严肃,语气很认真,像是在真心实意地考虑大局。

    可他的心里想的完全是另一回事。

    这时候的郭汝瑰当然知道,撤退是最明智的选择。

    以目前郑州周边的兵力对比来看,硬守下去只是白白消耗。

    早一天撤退,就能多保存一些部队。

    晚一天撤退,就有可能被彻底包围。

    可是,如果现在就下令撤退的话,还怎样让对面的独立野战军尽可能地消灭更多国军有生力量?

    他之所以在这个位置上待了这么久,就是要在关键的时候做关键的事。

    他必须以名正言顺的理由来拖延撤退命令的下达。

    能拖一天是一天。

    最好是等到对面的解放军发动总攻之后,这道命令才能传达下去。

    到那个时候,郑州城里的部队想跑也跑不掉了。

    郭汝瑰的心里掠过一丝满意,但他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端倪,表情依然凝重而坚定,像是在为守住郑州殚精竭虑。

    邱清泉显然不那样认为。

    他听了郭汝瑰的话,脸上的表情更加难看了。

    “可是眼下这种情况,我们手头的兵力又不足,原本还指望薛伯陵在徐州地区的部队能够来支援我们的。”

    “结果现在他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我想请问总座,你有什么高见能够在正面发动反攻,将敌军打回黄河去?”

    邱清泉说完,双手撑在桌面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郭汝瑰,等着一个答复。

    郭汝瑰沉吟了一番,像是在认真思考对策,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说话。

    “邱长官,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是需要再等一等。”

    “我已经向总座发去电报,希望能够从武汉方向抽调部队,沿平汉铁路一路向北。”

    “只要将许昌地区的这支敌人吃掉的话,那我们还是有翻盘可能的。”

    郭汝瑰这番话,听起来条理清晰、有凭有据。

    他没有在敷衍,他说的是实话,他确实向重庆方向请求了援兵。

    可他同样清楚一件事情。

    武汉方向的部队从整备到集结,再到抵达许昌地区参与作战,至少需要一个星期左右的时间。

    而一个星期的时间,黄花菜基本上都凉了。

    可郭汝瑰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

    他只是在说完那番话之后,微微垂下目光,看着自己面前的桌面。

    邱清泉站在那张足有两米宽的作战地图前,背着手,目光从郑州一路滑到开封,又从开封折回徐州,久久没挪开。

    地图上那些红蓝箭头犬牙交错,像一张越收越紧的蛛网,把郑州这一块密密匝匝地包裹了进去。

    他沉吟了半晌,指尖在桌沿叩了两下,忽然偏过头来问了一句:“那你觉得,我们能撑多久?”

    声音不大,但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墙外的人听了去。

    “一个月?半个月?还是一个星期?”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个近乎自嘲的弧度。

    郭汝瑰就站在他侧后方,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白开水,没喝,只是看着杯面上浮着的那一小片茶叶出神。

    他太了解邱清泉了。这个人从来不肯把话说满,可一旦把话问到这个份上,那就是铁了心要撤。

    郑州绥靖公署的防区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外头那些共军的番号就像雨后的蘑菇,一茬接一茬地冒出来,东南西三个方向都亮起了火光,唯独东边的开封还露着一条缝。

    那条缝正在一天比一天窄。

    郭汝瑰把杯子搁在桌角,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秋水:“委座的意思,也是让我们至少坚守半个月。”

    他的语调不重,却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如果你有什么疑问,可以给重庆那边打电话。”

    这话一出口,指挥部里安静了几秒钟。

    墙壁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秒针每跳一下,都像在人心口上碾一下。

    邱清泉的脸色明显沉了一沉,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终究没再说什么。

    他后退半步,一屁股坐进那把藤编的椅子里,椅腿在砖地上刮出“吱嘎”一声尖响。

    他脸上那股不甘和愤懑,就算隔着三米远也能看得分明。

    他攥着椅子扶手的指节泛了白,半晌才松开,又攥紧。

    他很清楚,半个月?别说半个月,能撑过十天就算烧高香了。

    北面的共军炮兵团已经把阵地推进到了炮火覆盖的范围之内,那些122毫米榴弹炮的射程能轻松打到十五公里开外,一旦他们完成了射击诸元的测算,郑州城外的工事就是一层纸。

    可委座的命令已经下了,军人的天职就是服从。

    邱清泉闭上眼睛,后脑勺靠在椅背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那口气里夹着潮气,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涩。

    而在另一个方向,龙文成的指挥部里,气氛却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龙文成站在地图前,腰板挺得笔直,手里捏着一截红蓝铅笔,笔尖在地图上的郑州和开封之间来回划了一道弧线。

    旁边的池元光笑呵呵地把帽子摘下来,拍了拍上面的土,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咱们的进展还算不错嘛。”

    “正面三个军已经推进了将近十公里,那些国军的反扑一次比一次弱。”

    他顿了顿,弯腰凑近地图:“而且,南下的退路已经切得死死的了,他们想跑,除非长了翅膀。”

    龙文成没有接话,只是微微颔首,手指在地图上沿着陇海线的方向继续往前推。

    “不能给他们留太多时间。”他终于开口,嗓音低沉,“武汉那边已经在动了,老蒋的嫡系部队正在沿平汉铁路北上,一旦他们进了郑州战区,局面就会变得复杂得多。”

    他的目光落在开封那个圈上,停了两秒钟。

    “所以必须速战速决。咬住了就别松口,一口一口地往下撕。”

    他心里很清楚,老蒋手里不是没有牌,只是那些牌分散在几个方向,要收拢起来,至少需要三到五天。

    这三到五天,就是他手里最大的筹码。

    根据前线侦察和情报汇总,郑州地区这几支国军部队的士气已经肉眼可见地低落下去,补给线被切断后,炮弹和油料都紧巴巴的,有的连队一天只能领到半个基数的弹药。

    再打一两场决定性的战斗,他们就不会选择死守了。

    龙文成太了解那些国军将领了,他们不怕拼消耗,怕的是被围死。

    一旦突围的念头在心里生了根,防线就会从内部裂开。

    他伸出手指,在开封的位置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们部署在菏泽地区的部队,现在就可以向开封发动进攻,只要开封方向一响,郑州这边的人第一反应不会是回头救,而是赶紧跑。”

    他的语气平得像在说一件已经发生过的事:

    “跑,就好办了。”

    刘柏江的坦克部队接到命令的时候,正值傍晚,夕阳把营区里的T-34坦克涂成暗金色。

    两个坦克旅,两百多辆坦克和自行火炮以及装甲车,在暮色中启动了发动机。

    柴油燃烧的浓烟从排气管里喷涌而出,在晚风里斜斜地扯成一道灰色的长练。

    履带碾过黄土路面的声音,沉闷而密集,像远处滚过的闷雷。

    他们只用了不到两天两夜的时间,就沿着黄河故道向开封方向推进将近一百二十公里。

    那些T-34坦克的公路时速能达到五十公里以上,宽幅履带在沙土路上扬起的尘土,几里外都能看见。

    当第一辆坦克的炮管,出现在开封城外的麦田尽头时,城头上的守军哨兵愣了好一会儿才吹响了警报哨。

    直到这个时候,相关的电报才终于拍进了郑州绥靖公署的作战厅。

    电报纸刚从译电员手里递过来的时候,邱清泉正在低头喝一碗凉透的小米粥。

    他接过来扫了一眼,猛地站了起来,碗底磕在桌面上,粥溅出去一片。

    他那一巴掌拍在桌上的力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重,整个桌面都跟着震了一下,旁边的铅笔滚到地上,骨碌碌滚到墙角才停住。

    “这次总该撤了吧!”

    他扭头盯着郭汝瑰,嗓门抬高了好几度,“敌人连东面的退路都要切断了!这是要把咱们全歼在郑州!”

    他的眼眶微微泛红,像是熬了太久的夜。

    郭汝瑰依旧站在那张地图前,表情没什么大的变化。

    他低头看了片刻,然后把手里的铅笔放下,拿起另一支,在地图上勾出一条线。

    从郑州出发,斜向东南,穿过中牟,绕过开封以南,再折向睢县,最后一路插向蚌埠方向。

    看上去合情合理,避开了共军的主力锋芒,又利用了当地还算完好的公路网。

    他嘴里说着撤退方案和物资转运顺序,指尖在地图上慢慢划过去,每一个节点都标注了到达时间和掩护部队的番号。

    “就照这个路线走吧。”他说,“我来给重庆发报。”

    可那封电报实际上根本没有送到重庆。

    它在中途就被改了一道频率,落进了另一部电台的收报机里。

    就在同一天夜里,这份完整的撤退路线和行动时间表,已经平平整整地放在了龙文成的指挥桌上。

    龙文成站在灯下,把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抬头看了看对面的池元光。

    两人都没笑,但眼神里都亮了一下。

    “三个方向。”龙文成伸出三根手指,“两支步兵队,一支装甲部队,在预设的伏击地段等着他们。”

    “其余在外的机动部队,从两翼包抄追击。”

    他把那张纸折起来,压在地图一角:“只要他们在撤退路线上被拖住,哪怕只拖住半天,后续跟上去的部队就能一个一个地吃掉他们。”

    灯焰跳动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砖墙上,高大而沉稳。

    撤退的号令终于还是传了下去。

    郑州城外的各支部队开始收拾行装,炮衣重新套上炮管,辎重车装满弹药箱,一列列地驶上公路。

    夜很黑,只有车灯和手电筒的光在队伍里晃来晃去。

    这种搬家一般的撤退,注定了他们的撤退速度不会太快。

    这也是郭汝瑰特定要求的,不能将这么多的武器装备和弹药,白白留给对面的共军呢,所以能带上的都带上。

    结果就是,行进速度被极大拖累,一晚上的时间,其先头部队甚至刚刚抵达中牟。

    此刻的邱清泉,再也无法忍受。

    他当天清晨就给自己手下的三个整编师下达命令,抛弃不必要的辎重,用最快的速度,沿撤退路线急行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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