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普洱的醇厚香气。
姜澈腰背挺直,双手自然地搭在膝盖上。
他今天穿了一身剪裁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领口微微敞开一颗扣子,少了几分商场上的凌厉,多了几分晚辈的谦逊与恭谨。
他对面,苏老爷子正戴着老花镜,手里捧着一只紫砂壶,慢悠悠地吹着浮沫。
老爷子虽已年过古稀,满头银发,但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却依旧锐利如鹰,那是几十年商海沉浮淬炼出来的精光。
“姜总。”苏老爷子终于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听下面的人说,你有意跟我们苏氏合作那个新能源物流园的项目?”
姜澈微微欠身,语气温润:“正是。这个项目前景广阔,晚辈觉得,只有苏氏的底蕴和渠道,才能撑得起这个盘子。”
“哼。”苏老爷子轻笑一声,放下了紫砂壶,目光如炬地审视着眼前的年轻人,“场面话就不用说了。姜澈,你是这些年来蹿得最快的后起之秀,手段狠,眼光毒。我也听过你的名号。”
“不过……”老爷子话锋一转,眼神变得玩味起来,“我都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早就不过问集团的具体事务。那个项目,你找集团的负责人我儿子谈,不是更直接?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圈子,非要来拜访我这个退居二线的老头子?”
姜澈没有丝毫被戳穿的尴尬,反而坦然地迎上老爷子的目光。
“苏老言重了。”姜澈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真诚的敬意,“晚辈来找您,一是因为这个项目确实需要您的眼界来把关;二是因为……”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格外郑重:“在晚辈心里,现在的苏氏虽然稳健,但真正的根基和风骨,是您当年一手打下的。当年金融风暴,所有人都在断尾求生,只有您力排众议,逆势扩张,拿下了当时没人看好的城西地皮,才有了如今苏氏无可撼动的商业版图。这份魄力和远见,晚辈一直心向往之,若是能得您几句指点,比签下十个项目都强。”
这番话,姜澈说得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落在点子上。
没有浮夸的阿谀奉承,全是实打实的数据和只有圈内老人才知道的陈年旧事。
苏老爷子原本带着审视的眼神,肉眼可见地缓和了下来。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但高明的马屁,是拍在人的心坎上,是基于理解和尊重的认可。
“你这小子。”苏老爷子摘下眼镜,拿绒布擦了擦,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功课做得倒是足。连那年城西地皮的事都翻出来了。”
“晚辈不敢造次,只是实话实说。”姜澈适时地给老爷子添了茶,“如今商场上浮躁,大家都盯着财报看,却忘了根本。晚辈虽然侥幸做出点成绩,但心里总觉得还是欠缺些火候,这才冒昧登门。”
苏老爷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神里的防备卸去了大半。
他活了大半辈子,阅人无数。
眼前这个年轻人,虽然也是白手起家,身上带着那种野草般生长的韧劲,但并没有那种急功近利的市侩气。
相反,他谈吐虽然温和,骨子里却透着一股子傲气和沉稳。
是个成大事的料子。
“行了。”苏老爷子摆摆手,语气轻松了不少,“你也别给我戴高帽。项目的事,我会跟下面打招呼。只要条件合适,苏家不排斥合作。”
这算是过了第一关。
姜澈心里微微松了口气,但他知道,真正的重头戏才刚刚开始。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当下的经济形势,姜澈见解独到,既不盲从也不激进,听得苏老爷子频频点头,眼里的欣赏之色越发浓厚。
话题聊着聊着,姜澈不动声色地将话锋一转。
“说起来,晚辈之前在几次时尚庆典上,有幸见过苏家的小少爷,苏逸。”
听到自家宝贝孙子的名字,苏老爷子的脸上瞬间绽开了一朵花一般的笑容,那股子商场大佬的威严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祖父特有的慈爱。
“哦?你见过那混小子?”苏老爷子乐呵呵地问,“怎么样?是不是皮得很?”
“苏少爷那是真性情。”姜澈的眼神瞬间柔和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美好的画面,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他在设计上的才华有目共睹,而且……为人赤诚,像个小太阳一样,走到哪里都是亮堂的。在这个圈子里,能保持这样一份明媚和纯粹,实在难得。”
这话简直说到了苏老爷子的心坎里。
“哎呀,你这话算是说到点子上了!”苏老爷子一拍大腿,有些得意,又有些无奈,“这孩子从小就被我们惯坏了,没心没肺的。不过心眼确实实诚,不像外面那些人,满肚子弯弯绕绕。”
老爷子看着姜澈,越看越顺眼。
多好的年轻人啊。
有能力,有手腕,长得也是一表人才,关键是眼神正,说话也中听。
要是自家孙子还没着落……
想到这里,苏老爷子忽然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惋惜的神色。
“可惜啊已经有对象喽。”老爷子摇了摇头。
姜澈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这小子,就那点手段还以为我们看不清呢。”苏老爷子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这几天神神叨叨的,旁敲侧击地问我们对‘白手起家’的人怎么看。哼,那点小心思,全写在脸上咯!”
老爷子说着,有些遗憾地看了姜澈一眼:“本来我看你这后生不错,跟我家那皮猴子性格也互补。你要是早点来,说不定我还真想撮合撮合。现在看来……晚了一步咯。”
苏老爷子也是真的起了惜才之心。
姜澈这种稳重深沉的性格,正好能镇得住苏逸那跳脱的性子。
而且看姜澈刚才提到苏逸时的那个眼神,明显是有好感的。
真是造化弄人啊。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姜澈放下茶杯,并没有顺着老爷子的话表示遗憾。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襟,然后绕过茶几,走到苏老爷子面前。
在老爷子诧异的目光中,姜澈深深地鞠了一躬。
“苏老。”姜澈直起身,目光清正,坦坦荡荡地开口,“其实,一点都不晚。”
苏老爷子愣了一下:“什么?”
姜澈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卸下了所有的伪装和策略,只剩下一颗赤诚的心。
“苏逸口中的人,大概是我。”
“啪嗒。”
苏老爷子手里的壶盖滑落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老爷子瞪大了眼睛,上上下下地重新打量着姜澈。震惊、错愕、怀疑……各种情绪在老人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里交织。
“你说……是你?”苏老爷子眯起眼睛,声音沉了下来,“姜澈,这种玩笑可开不得。”
“晚辈不敢开玩笑。”
姜澈转过身,从一直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
他双手捧着文件袋,恭恭敬敬地放在苏老爷子面前的红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