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镇远关上空仍旧回荡着“大雍不会忘记”的歌声,关内将士还沉浸在白桦沟大捷带来的喜悦中时,昨日刚刚经历过一场大战的白桦沟,此刻却是另一番景象。
风雪从沟口灌入,将地上的血迹一层层盖住,却怎么也盖不住那些被炮火炸出来的坑洞,更盖不住遍地横陈的尸体。
距离白桦沟北面几十余里的乱石坡上,五百名王庭骑兵已经等了整整一夜。
带队之人名叫乌力罕,是王庭本部的一名老千户,年近五十,跟随阿木尔罕南征北战已有二十余年,脸上那道从眉骨一直延伸到下巴的伤疤,便是早年在镇远关外与大雍边军交战时留下的。
按照原本的安排,巴图尔夺得大雍火器之后,会沿白桦沟一路向北,在此地与他们会合。乌力罕更是早早便带人抵达了约定地点。
可他们从天黑等到天亮,又从天亮等到傍晚,始终没有看到巴图尔队伍的影子,甚至连一个提前回来报信的斥候都没有。
起初,乌力罕还以为是巴图尔贪功,带人追击大雍溃兵,耽误了返回的时间,可越等他心里的不安便越来越重。
巴图尔虽然年轻气盛,却并非不知轻重之人。
更何况这一次抢夺的是大雍的新式火器,大汗早有严令,无论得手与否,都必须立刻回报,绝不可在外拖延。
乌力罕不敢再等,当即决定亲自带着接应的骑兵沿预定路线向南搜寻。
他们一路走出近十几里,沿途既没有看到王庭的旗帜,也没有找到完整的马蹄痕迹。
突然,一名走在最前方的斥候突然勒住缰绳。
“大人,前方发现大量尸体!”
乌力罕催马上前,顺着斥候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远处一片起伏不大的雪原上,散落着大片黑点。有倒伏的战马,也有横七竖八的人影。
从远处望去,那些尸体大多穿着破旧的皮袄,并没有统一的甲胄。
乌力罕最初还以为,是巴图尔在返回途中遇到了哪个不知死活的小部落,那些牧民想趁乱抢夺战马和兵器,结果被王庭骑兵顺手屠了,这种事在草原上并不少见。
尤其是这场白灾之后,不少中小部落失去了大半牛羊,许多人饿得眼睛发绿,只要看到落单的商队或受伤的骑兵,便敢拿命去抢。
“下马看看。”
乌力罕翻身落地,伸手掀开一具被雪覆盖的尸体。
那是个四十多岁的牧民,身上的皮袄破了好几个洞,右手仍死死攥着一把割皮子用的短刀,胸口被弯刀劈开,冻住的血已经和衣服粘在了一起。
旁边还倒着一个年纪不大的少年,手里拿着一杆削尖的木枪。
乌力罕扫了一眼,脸上并没有多少变化。
可当他继续向前,掀开另一具穿着铁甲的尸体时,脸色却骤然变了。
那件铁甲,他再熟悉不过,这是白狼卫的制式甲胄!
他猛地蹲下身,抹去尸体脸上的积雪。
尸体很年轻,胸口中了三刀,喉咙上还插着一根断裂的骨箭,脸上凝固着临死前的惊怒。
乌力罕又快步走向另一边。
第二具、第三具、第四具……
越往前走,穿着王庭甲胄的尸体便越多。
这些人并不是追杀牧民时被少数人拼死换掉,而是明显经历了一场极其惨烈的混战。
有人被弯刀劈死,有人中了箭,也有人被石块砸得面目全非,还有人的脖子上缠着套马绳,显然是被从马上硬生生拖下来之后乱刀砍死的。
那些牧民的伤亡同样惨重。
老人、妇人、少年都有,许多人手里甚至没有像样的兵器,只拿着木棍、短刀、石块和放牧时驱赶野兽用的弓箭。
可他们硬是凭着人命,把一批批王庭精锐从马上拖了下来。
乌力罕越看,心里越冷。
“清点尸体!找巴图尔!立刻找巴图尔!”
数百名骑兵立刻散开。
没过多久,前方便传来一声惊呼。
“千户!找到巴图尔统领了!”
乌力罕快步赶过去。
几具尸体堆在一处低洼里。
最下面那人戴着已经裂开的狼头面具,身上的甲胄沾满了血,一条腿被战马压在下面,胸腹间足足插着五六把样式不同的短刀。
有人用长矛从他背后刺穿了身体,有人砍断了他的右手,而他的头颅则被石块反复砸过,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若不是那副狼头面具,还有腰间那柄只有白狼卫统领才能佩戴的镶金弯刀,几乎没人能认出他便是巴图尔。
乌力罕站在原地,半晌没有说话。
巴图尔是阿木尔罕极为器重的年轻将领,也是白狼卫中最勇猛的人之一。
谁能想到,他没有死在与镇远军的交战中,竟死在了一群连铁甲都凑不齐的牧民手中。
“这里有多少王庭的人?”
“一时清点不清,但至少有两千多人。”
亲兵的声音有些发颤。
“不过牧民的尸体更多,附近还有不少马蹄向不同方向散开,可能有人活着逃走,也可能还有人追了出去。”
乌力罕心头的不安越来越重。
八千精骑,这里却只有两千多具王庭骑兵的尸体。
剩下的人去了哪里?
是已经撤回王庭,还是仍在白桦沟附近?为何没有一人提前报信?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南方。
“继续走!全军保持警戒,斥候放出二十里!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分散!”
队伍再次上马。越往南走,沿途的痕迹便越发明显。
先是零散的兵器和死马,随后是越来越密集的马蹄印和血迹,再往前,甚至能看到被火烧焦的皮甲碎片。
当他们终于抵达白桦沟外时,所有人都沉默了。
乌力罕自认见过不少惨烈战场。
他曾跟随王庭骑兵踏破过汉人的堡寨,也亲眼看过数千西北边军被王庭军围在河谷中活活杀死。
可眼前的白桦沟,仍让他感觉头皮发麻。
沟内到处都是焦黑的痕迹。
两侧山坡上的树木成片折断,有些树干里甚至深深嵌着扭曲的铁片。地面被炸出一个又一个深坑,坑边散落着碎裂的甲片、断刀和残肢。
数千具王庭精锐的尸体堆积在狭窄的沟道中。
有些人和战马被爆炸掀起的泥土埋住了一半,有些人身上的铁甲被炸出密密麻麻的孔洞,还有数十具尸体倒在一起,显然是想要向沟外逃跑时,被后方受惊的战马和同伴踩死。
空气中依旧弥漫着刺鼻的硝烟气。
哪怕寒风不断吹过,那股混合着血肉烧焦的味道仍旧浓得让人作呕。
几名年轻骑兵只看了片刻,便忍不住转过身,扶着战马干呕起来。
乌力罕也觉得胃里一阵翻腾,却强行忍住,亲自带人查看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