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亭中几人神色皆是一动。
宋远桥与俞岱岩对视一眼,面上俱有疑色。
黄雪梅眸光微凝,也显然察觉到了此话之中的不同寻常。
唯独张三丰,在听到「天外来人」这四个字後,先是轻轻眯了眯眼,口中将这四字无声咀嚼了几遍,随後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麽,眼底浮现出一抹异样之色。
几息後,他看向莫声谷道:「将人请上山来。」
莫声谷立刻应声。
「是,师父。」
话音落下,他转身便再次朝山门方向赶去。
待到莫声谷身影消失後,张三丰方才转头看向顾少安。
「小子,这人自称天外来人,难道真是神州大地那边过来的人?」
「可你不是说,九州大地封印破碎,还需要一些时间麽?」
顾少安此刻同样轻轻皱着眉。
「按照晚辈推算,九州封印至少还需数年方会真正破开。」
「单论时间,此人确实不该现在出现在这里。」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语气也沉了几分。
「所以,晚辈现在也不清楚此人的身份。」
张三丰闻言,也只能暂时压下心中思绪,不再多问。
亭内几人随即安静下来,静静等候。
一盏茶後。
远处山道尽头,终於再次出现了莫声谷的身影。
而在他身後,则是一老一少两道人影,正缓缓向後山凉亭这边走来。
几乎是在那两人踏入後山范围的一瞬间,顾少安原本平静的自光,便倏地落在了那女童身上。
准确地说,是落在了女童头顶那只通体火红的小猴子身上。
那小猴儿毛色鲜红如火,眼睛滴溜溜乱转,神态机灵无比,蹲在女童脑袋上,时不时还擡起爪子挠一挠耳後,活脱脱一副灵物模样。
看到这只猴子的刹那,顾少安心中便是一动。
紧接着,他的目光顺势移向女童身旁那名佝偻老者。
灰黑斗篷,病弱之躯,铜钱起卦,天外来人。
几个线索在脑海中迅速串联到一起。
下一刻,顾少安心中忽然一闪,像是想到了什麽,眼底闪过一抹诧异。
紧接着,顾少安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有意思,这位竟然跑到了九州大地。」
随着莫声谷引着那一老一少渐渐走近,亭中众人的目光,也都随之落在了那披着斗篷的老者身上。
待到距离凉亭不过数步之遥时,那老者方才缓缓擡起了头。
而也就是在这一刻,宋远桥、俞岱岩、张松溪等人,终於看清了老者斗篷之下的面容。
只一眼,几人神色便齐齐一变。
那根本已不能算是一张完整的人脸。
只见老者脸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毒疮与脓斑,皮肉溃烂起伏,青紫与暗红交杂,许多地方甚至已经皲裂翻卷,隐隐渗出淡黄脓水,鼻梁塌陷,眼窝深陷,一张脸仿佛被某种剧毒生生腐蚀过一般,几乎看不出原本模样。
再加上那股随着靠近而愈发明显的淡淡腐臭之气,饶是宋远桥等人都见惯风浪,此刻也不禁心中微震。
莫声谷眉头下意识皱了一下,却很快便压了下去。
唯有顾少安,只是面容微侧,目光定格在老者那张几乎不似活人的脸上,似有所思。
同一时间,老者擡起头後,视线先是落在张三丰身上。
可仅仅只是一瞬,那目光便轻轻挪开,转而落在了顾少安脸上。
「噗!」
然而,就在老者视线停留在顾少安身上的瞬间,老者却是身体骤然一震,一口暗红色的鲜血,竟是毫无徵兆地自他口中喷了出来,溅落在地。
「爷爷!」
旁边那女童顿时大惊失色,连忙上前一步扶住老者,声音都多了几分颤意。
老者身形摇晃,气息也在这一瞬间紊乱了不少,胸膛剧烈起伏,像是仅仅看了顾少安一眼,便承受了某种巨大的反噬一般。
几息之後,他才勉强缓过一口气来,擡起手,对着身旁女童轻轻摆了摆。
「无妨~」
声音虚弱沙哑,却比先前更多出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欣喜。
而那欣喜配上他满脸毒疮、腐肉翻卷的面容,不但没有半分和缓之意,反倒更显得骇人非常。
他深深吸了口气,强行稳住自身翻涌的气机,而後先是对着张三丰郑重行了一礼。
「老朽见过张真人。」
张三丰看了他一眼,轻轻点头示意。
得了张三丰回应後,老者方才转过头,再次看向顾少安。
而这一次,他神情中的郑重,甚至比面对张三丰时还要更重几分。
只见他微微躬身,沉声开口:「天机门第三十七任门主,泥菩萨,见过顾少掌门。」
「泥菩萨?」
这名字一出,亭中几人俱是面露异色。
宋远桥、俞岱岩几人显然都是第一次听见这样古怪的名号,一时间眼中都带上了几分疑惑与探究。
面对泥菩萨的行礼,顾少安淡淡开口道:「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阁下这名讳,寓意似乎不怎麽好啊。」
听着顾少安的话,泥菩萨却并未露出半分异色。
他只是低垂着眼帘,声音沙哑而平缓。
「泥土遇水则化,随江而沉,自是难保。」
「可若得风势相扶,乘势而起,未必不能扶摇直上,渡江跨海。」
顾少安闻言,指尖在桌沿上轻轻点了点,随後轻笑了一声。
「所以,阁下今日要求的,便是这股风?」
泥菩萨闻言,竟是再度躬了躬身。
「正是如此。」
顾少安笑意不减,却也未再追问,只是端起面前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一旁的张三丰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已是了然。
泥菩萨先前在山门前口称要求见自己,可如今看来,对方来武当固然不假,但真正想见的人,分明是顾少安。
想明白这一点後,张三丰也不点破,只是擡了擡手。
「坐吧!」
泥菩萨低声道了句「多谢张真人」,随後在那女童搀扶之下,缓缓走入凉亭,在一旁坐下。
也是随着他靠近,几人闻到他身上的腐臭之气越发明显。那味道并不刺鼻,却带着一种血肉腐坏、毒气侵骨般的阴冷之感,让人闻之极不舒服。
只是亭中众人皆非常人。
哪怕察觉到了泥菩萨身上的异样,也都神色如常,未曾露出丝毫嫌恶与轻慢。
待泥菩萨坐稳之後,张三丰也懒得绕弯子,直接开口问道:「天机门,就是当初帮大夏皇朝封印九州大地的门派吧?」
此言一出,泥菩萨眼皮明显一跳。
也不知是没想到张三丰一开口便点出「大夏皇朝」四字,还是没想到张三丰竟会直接到这种地步。
他沉默了几息,像是在斟酌。
片刻後,方才缓缓开口:「没想到,张真人竟然连大夏皇朝都知晓。」
「如此看来,大夏皇朝昔年留在九州大地的那些暗手,想必已经出了问题。」
仅仅一句话,便等同於直接承认了自身来历。
张三丰目光微动,心中也随之彻底确定下来。
眼前这泥菩萨,的确与大夏皇朝脱不开关系。
而且其背後的天机门,只怕远比他们先前所设想的还要更深。
不等张三丰继续发问,泥菩萨已主动说道:「正如张真人方才所言,天机门,的确就是当初帮大夏皇朝封印九州大地的门派。」
「只不过一」
他说到这里,声音明显低沉了几分。
「天机门当时,并非自愿。」
随後,泥菩萨便将数百年前的旧事徐徐道来。
按照他所言,当年大夏皇朝发现九州龙脉有异,亦察觉到了这片天地对皇朝气运的影响,便起了封禁九州、独占天地之运的心思。
而天机门,素来精擅堪舆、推演、龙脉、阵法之术,乃是当世少有能真正干涉天地大势的宗门之一。
於是,大夏皇朝便大军压境,直接将天机门上下尽数控制。
门中长老、弟子、嫡系血亲,乃至历代祖地,都被其捏在掌中。
在那等威逼之下,天机门根本没有选择。
最终只能被迫出手,协助大夏皇朝布下大阵,封禁九州大地,使其与神州主脉断绝联系,化作一处被隔离於天地之外的封禁之地。
这番话说完後,亭中却并无人立刻接话。
不管是张三丰,还是宋远桥、俞岱岩几人,神色都很平静。
原因很简单。
今日之前,他们与泥菩萨素未谋面。
单凭对方一面之词,自然不足以让他们就此信之不疑。
片刻後,宋远桥率先开口道:「若照阁下所言,天机门当初是被大夏皇朝挟持胁迫,那阁下今日前来武当,莫非也是受大夏皇朝之命而来?」
泥菩萨闻言,缓缓摇头。
「大夏皇朝并不知晓在下已经进入九州大地。」
听到这话,亭中几人神色皆是轻轻一动。
若真如此,那此事倒是有些意思了。
张三丰也微微眯起双眼,心中多了几分探究。
在众人注视之下,泥菩萨没有再看旁人,而是缓缓将目光落在顾少安身上。
随後,他声音低哑地开口:「今日在下此行,不为别的。」
「只想为自己以及天机门,求取一线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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