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涛急着推动那几个边境项目复工，背后有原因。”苏保国说，“那几个项目，当年是他力主引进的，现在卡着不动，不仅影响经济，也影响他的政绩。
但更关键的是，项目里有些历史遗留问题，他担心如果拖久了，会被翻出来。”
“什么问题？”
“主要是当年为了赶进度，一些审批程序走了‘绿色通道’，有些手续不那么规范。”苏保国说，“这在当时的发展环境下可以理解，但以现在的标准看，就是问题。
陈涛想尽快复工，让项目走上正轨，把这些历史问题消化在过程中。”
“那您的建议是？”
“既要坚持原则，也要实事求是。”苏保国说，“历史问题要放在历史背景下看。
如果确实没有实质性违法违纪，不影响项目安全和质量，可以按程序补办手续，让项目正常推进。
但如果发现问题严重，那该停就得停。”
这个尺度很难把握。
“这就是领导艺术的体现。”苏保国似乎看出他的想法，“没有标准答案，只能在实践中摸索。
但有一条底线：不能因为发展牺牲安全，不能因为速度牺牲质量。”
谈话进行了近两个小时。
从书房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苏舒在客厅看电视，见他们出来，起身问：“谈完了，我去热杯牛奶。”
“不用忙。”李毅飞说，“我陪爸坐会儿。”
三人坐在客厅，看了会儿电视，聊了会儿家常。
九点多，李毅飞和苏舒起身离开。
小区里很安静，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爸今天跟你说的，你别压力太大。”苏舒挽着丈夫的手臂，“他就是那个性格，说话直接。”
“我知道，爸是为我好。”李毅飞说，“而且他说得对，我这半年确实有很多需要改进的地方。”
“你呀，就是太要强。”苏舒靠在他肩上，“什么事都想做到最好，不想让别人说闲话。但有时候，太要强反而会让自己很累。”
李毅飞握紧妻子的手。这话说到他心里了。
司机已经把车开到楼下。
临上车前，苏舒说：“周末要是没事，就多回来。爸妈都惦记你。”
“好。”李毅飞点点头。
回党校的路上，李毅飞看着窗外，想了很多。
岳父的话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这半年的得失。
冲劲有余，沉稳不足；锐气有余，圆融不足；看得见具体的事，看不见整体的局。
车到党校门口，李毅飞下车，步行回宿舍。
校园里安静，偶尔有晚归的学员匆匆走过。
路灯下的银杏叶开始掉了，铺了一地。
回到宿舍，赵建国还没睡，正在写学习心得。
见李毅飞回来，抬头笑道：“回家吃顿好的，精神都不一样了。”
“是啊，家的味道。”李毅飞笑笑，洗漱后也坐在书桌前，打开笔记本。
他没有写东西，而是把到党校这两周的所思所想，一条条列出来：
1. 系统思维——不能只见树木不见森林。
2. 领导艺术——不是自己干，是带领大家一起干。
3. 历史眼光——今天的果，是昨天的因。
4. 平衡之道——发展与安全，效率与规范，都不是非此即彼。
5. 耐心——有些事急不得，有些变化需要时间。
列完这些，他合上笔记本，走到窗前。远处，图书馆的灯还亮着，几个身影在窗边走动。
他突然想起刚到西南省时，那种满腔热血、恨不得一夜之间解决所有问题的急切。
现在想来，那种心态虽然可贵，但也危险。
因为治理一个省份，不是打一场战役，而是一场持久战；
不是修一次水管，而是经营一个生态系统。
第二天是周六，李毅飞没有安排，睡到自然醒。
七点半起床，去食堂吃了早饭，然后到操场上散步。
天气很好，不少学员在锻炼，跑步的，打太极的，还有几个在打羽毛球。
他走了两圈，在单杠区停下来，试着拉了拉。
还能拉五六个，比年轻时差远了，但也没完全荒废。
“李书记，身体不错啊。”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李毅飞转头，是班里的同学，来自东北某市的市委书记王振山，五十出头，身材保持得不错。
“王书记早。”李毅飞跳下单杠，“您这是……”
“每天五公里，雷打不动。”王振山笑着说，“我们这个年纪，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对了，听说你们西南省前段时间打掉了几个大案子？”
“是啊，边境上的事。”李毅飞擦了擦汗。
“不容易。”王振山感叹，“我们市里前年也打掉一个跨境走私团伙，牵扯了不少人。
最深的体会是，这种案子，光靠政法系统不行，得各部门联动。
但联动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每个部门都有自己的职责和利益。”
这话引起了李毅飞的兴趣：“你们是怎么做的？”
两人在操场边的长椅上坐下，聊了半个多小时。
王振山分享了他们市里建立跨部门协调机制的经验和教训，哪些做法有效，哪些走了弯路。
李毅飞认真听着，不时提问。
聊完起身时，王振山对李毅飞说道：“李书记，你还年轻，前途无量。但在地方工作，既要敢闯敢干，也要会团结人。一个人再能干，也干不过一个团队。”
“谢谢王书记指点。”李毅飞诚恳地说。
周六下午，李毅飞去图书馆，找了本关于边疆治理的书，坐在靠窗的位置看。
阳光透过玻璃照在书页上，暖洋洋的。
他看得很慢，不时停下来做笔记，或者抬头想想。
这种专注的、不受打扰的阅读时光，他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在西南省，他不是在开会，就是在调研，要不就是在处理突发事件，很少有整块的时间静心学习。
看了两小时，他合上书，走到图书馆外的草坪上。
几个学员在草坪上围坐讨论，声音不大，但很投入。
他远远看着，没有靠近。
手机震动，是罗志勇发来的信息：“联合复核小组的工作进展顺利，已经完成了对三个重点项目合作方的背景审查。
有一个合作方有问题，另外两个基本清白。
陈涛秘书长建议，有问题的项目暂停，清白的项目加快推进。
伍常温书记同意这个意见。”
李毅飞回复：“按领导小组决议执行。我这边学习顺利，勿念。”
发完信息，他抬头看天。
京城的秋天，天很高，很蓝。
他突然觉得，这种“慢下来”的状态，其实很重要。
就像跑步，不能一直冲刺，中间要有调整呼吸的时间。
他现在就在调整呼吸，积蓄力量。
周日，李毅飞在宿舍整理这两周的学习笔记。
赵建国去博物馆了，宿舍里安静。
他一边整理，一边思考，把课堂上学到的理论和自己的实践结合起来，分析得失，寻找改进的方向。
之后李毅飞走到党校的湖边，找了张长椅坐下。
湖面不大，但水清，能看到几尾锦鲤在游。
对岸有个老教授在钓鱼，一动不动。
李毅飞看着湖面，思绪回到西南省。
那张网还在，那些问题还在，那些矛盾还在。
但此刻，隔着两千公里的距离，他反而看得更清楚了。
不是所有问题都要立刻解决，不是所有矛盾都要马上激化。
有些事需要时间，有些人需要空间，有些变化需要过程。
而这三个月，就是他给自己，也给西南省的时间和空间。
手机又响了，是课程助理发来的下周课表。
下周有一门新课：“领导干部的心理调适与压力管理”。
李毅飞笑了笑。
这门课，他确实需要。
太阳开始西斜，湖面泛起金色的光。
他起身，慢慢走回宿舍。
周末就要结束了，新的一周即将开始。
在党校的日子，一天天过去，看似平淡，却在他心里发生着变化。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西南省，随着他的离开，一些原本隐藏的东西，正在慢慢浮现。
陈涛的项目，吕飞的沉默，伍常温的谨慎，还有那张看不见的网，都在按照自己的逻辑运转着。
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足够发生很多事，也足够改变一个人。
李毅飞回到宿舍时，赵建国已经回来了，正说着博物馆的展览。
李毅飞听着，偶尔插句话，心里却在想：
等再回西南省时，他该以什么样的姿态，面对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棋局？
而这个问题的答案，或许就在这三个月的每一天里，慢慢形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