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浮仙舟的昼夜更迭向来比寻常星球来得更慢一些。
一行人走出茶楼的时候,天边橘红色的光晕还挂在长乐天的飞檐翘角上,将整片街市染成暖融融的颜色。
贾昇插着兜走在最前面,步伐不紧不慢,尾巴在身后懒洋洋地晃着,那件红配绿的外套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扎眼。
路过的仙舟居民纷纷侧目,又在他走近时装作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星快走两步跟上来,用肩膀顶了他一下:“诶,你不会真要去当天将吧?”
贾昇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我看起来很像那种热爱工作、爱岗敬业、大公无私、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肝脑涂地、呕心沥血、废寝忘食、任劳任怨、恪尽职守、夙夜在公的人吗?”
他说着,还特意把脸凑近了些,让星能看得更清楚。
星往后退了半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嘴角抽了一下:“……不像。倒像是那种会把公家东西搬空了然后连夜跑路的。”
三月七已经从后面追了上来。“你这是在背仙舟公务员守则吗?”
她歪着头,粉色的短发随着动作晃了晃,“还是说就和列车守则似的,要反着做?”
贾昇“啧”了一声,尾巴在身后甩了一下,幅度比刚才大了几分:“鄙人不才,最大的梦想就是当无业游民,满宇宙为非作歹。我可是好好研习了阿哈和阿基维利两位前辈的旅途记录,并打定主意要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他顿了顿,眼睛微微眯起来:“仙舟将军对我的诱惑力,甚至不如无条件把玉阙借我玩俩月。诶,你说我去找景元,他会答应把罗浮借我玩半年吗?我想开着去抓虚空鲸。”
三月七的脚步顿了一下,粉蓝色的眼睛瞪得溜圆:“……你说什么?”
“虚空鲸。”贾昇重复了一遍,语气认真得不行,“在星海中游弋的巨型生物,体长能绕一颗小行星一圈。我想去抓一条,近距离观察一下。”
三月七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转头看向走在后面的丹恒,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你管管他”。
丹恒走在队伍中段,青灰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前方,对上三月七的目光后,只是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
那意思很明确:管不了,也不想管。
星沉默了片刻,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剥开糖纸丢进嘴里,嚼了两下,才重新开口:“所以,你的加注是……”
“让她以为我想赢啊。”
贾昇接过话头,笑得一脸愉悦,“我最讨厌的就是按照别人预设的想法和算计走。她算盘打得噼啪响,又是拿玉阙当饵又是拿净世金血当由头,摆明了是给我挖了个坑。那我当然要跳进去,只是跳的方式得由我来定。”
他偏过头,朝星眨了眨眼:“她以为我想赢,其实我想输。她让我以为她想输,其实她想赢。你看,这不就绕回来了吗?一根筋变两头堵了。”
星盯着他看了片刻,把嘴里的糖嚼碎咽下去:“……你能不能别把简单的事情说得这么绕?我脑子疼。你心眼真多。”
“这叫智慧。”
“这叫缺德。”
“缺德也是智慧的一种表现形式。这叫博弈论,你不懂。”
贾昇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尾巴在身后晃得更欢快了,“反正明天去了神策府,我保证给她一个天大的惊喜。”
瓦尔特走在队伍最后面,手杖在地面上不紧不慢地点着,发出规律的“嗒嗒”声。
他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一种过来人特有的、看透了什么的平静:“所以,你打算怎么输?”
贾昇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还没想好。但到时候自然会有办法的。我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随机应变。”
一行人沿着长了天的的街道继续往前走。两侧的店铺陆续亮起灯笼,暖黄的光从门楣上垂下来,在青石板路上铺开一片片温润的光斑。
远处传来几声星槎掠过的嗡鸣,混着街市上模糊的喧闹声,在暮色中交织成一片温柔的背景音。
三月七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快走两步凑到贾昇身边:“对了,符玄那赢来的那些产业说不要就不要了?不是挺值钱的吗?你就这么……”
“值钱?”
贾昇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太天真了”的感慨:“三月啊,你要明白一件事。在这个世界上,真正值钱的东西从来不是房产地契,而是乐子。钱没了还能再赚,乐子错过了就真的错过了。”
三月七歪着头想了一会,最后放弃般地摆了摆手:“算了,反正玩战术的心都脏。所以,今晚吃什么?”
“今晚我请客,”贾昇转过身,朝着身后的众人一挥手,声音里带着一股豪迈,“争取吃空金人巷。”
星吹了声口哨:“贾老板大气。”
三月七:“……你这话说得,跟进去后见人就啃似的。”
“啃不啃的,看缘分。”贾昇已经率先拐进了金人巷的入口,尾巴在身后甩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金人巷的夜晚比白天更热闹。
两侧的摊位挂满了灯笼,暖黄的光将整条巷子照得通明。食物的香气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混着炭火、油脂和某种说不上来的香料气息,在空气中交织,令人食指大动。
几人在巷口站定,目光在两侧的摊位间扫了一圈,短暂的眼神交汇后,便各自散开了。
白厄和万敌并肩沿着巷子往里走,脚步不紧不慢。
两侧的摊位一个接一个从身旁掠过,烤串的滋滋声、锅铲碰撞的脆响、摊贩热情的吆喝声混在一起,将这条巷子填得满满当当。
经过一个水果摊时,白厄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摊位不大,木架子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排橘子,橙黄色的果皮在灯笼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摊主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婆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衫,正坐在摊位后面慢悠悠地摇着一把蒲扇。
白厄的目光在那堆橘子上停留了片刻,随即转过头,看向万敌,语气郑重:“你在此地不要走动,我去买几个橘子。”
万敌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站在原地,看着白厄朝水果摊走去的背影,总觉得那句话里藏着什么他还没弄明白的东西。
白厄上了星穹列车之后,读了不少天外的书籍,说话也变得越来越……怎么说呢,总让人觉得话里有话。
用三月七的话说,大概就是切开都是黑的。
万敌沉默了片刻,从口袋里摸出终端,指尖在屏幕上飞快地敲了几下。
搜索结果跳出来的瞬间,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了下去,拳头在身侧攥紧了,指节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HKS。”
那边白厄已经走到了水果摊前,弯下腰打量那堆橘子。
老婆婆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脸上堆起一个慈眉善目的笑容:“小伙子,新上的橘子,来点?超甜的。”
白厄伸手拿起一只,在掌心掂了掂,又凑近闻了闻:“真的甜?我可是很会种地的,这橘子看着不像很甜的样子。”
老婆婆笑得更开了,眼睛眯成两条缝:“不甜我十倍赔给你。你尝尝。”
白厄看了她一眼,半信半疑地剥开一只橘子,掰了一瓣塞进嘴里。
酸。
一种直冲天灵盖的、毫不留情的酸,在舌尖上炸开,酸得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眉毛拧成一团,连带着肩膀都缩了一下,眼眶甚至因为生理反应泛起了些许水光。
老婆婆看着他这副模样,非但没有丝毫愧疚,反而笑得更开怀了。
她伸手从摊位下面摸出五枚巡镝,放在摊位边缘,朝白厄的方向推了推:“又酸到一个。来,十倍赔偿,小伙子你收好。”
白厄嘴里还含着那瓣酸得人头皮发麻的橘子,含混不清地嚼了两下咽下去。
他看了看那五枚巡镝,又看了看老婆婆脸上那副得意的笑容,嘴角抽了一下:“……合着是不挣钱纯耍人啊?”
老婆婆冲他挑了挑眉,笑容里带着一种老狐狸般的愉悦,蒲扇在手里轻轻摇着,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买点给朋友吃?”
白厄转过头,朝着万敌的方向看了一眼。
万敌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终端,脸色黑得像锅底,正用一种“我已经知道你在说什么了”的眼神死死盯着他。
白厄转回头,嘴角慢慢弯起一抹怎么都压不下去的弧度,语气毫不犹豫:“来十斤!”
老婆婆的笑容更灿烂了:“诚惠,五百巡镝。”
白厄伸向口袋的手在半空中顿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那只正在被迅速装满的纸袋,又抬头看了看老婆婆那张依旧和善的笑脸,沉默了片刻:“……这就是仙舟人的经济头脑吗?”
老婆婆把装得满满当当的布袋递到他面前,脸上的笑容又深了几分:“小伙子,做生意嘛,讲究的就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你买得开心,我卖得开心,大家都开心,这不挺好的?下次再来啊。”
白厄拎着那只沉甸甸的布袋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万敌靠在墙边,抱着手臂,看着他走近,目光在他手里那只布袋上停留了片刻,磨了磨牙一步跨上前,伸出胳膊,一把勒住了白厄的脖子。
白厄被他勒得脖子一歪,差点没站稳:“诶诶诶——!”
“买点橘子是吧?”万敌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胳膊又收紧了几分,“不要走动是吧?”
白厄被他勒得直咳嗽,却还在笑:“你在说什么啊?我就是去买橘子了啊——咳咳——你尝尝,真的超甜——”
万敌微微松开胳膊,接过白厄递来的橘子剥开皮掰了一瓣丢进嘴里。
下一秒,他的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固了。
整张脸从眉头开始皱起,一路往下蔓延到嘴角,连带着眼角都跟着抽了一下。
酸。太酸了。酸得他太阳穴都在跳。
白厄已经从他胳膊底下钻了出去,退到三步之外,脸上的表情介于“我知道你要打我”和“但我就是想看你被酸到的表情”之间。
万敌嚼了两下咽下去,抬眼看向白厄,声音低沉:“你跑什么?”
“我没跑啊。”白厄又往后退了半步,“我就是觉得你可能需要一点时间消化一下。”
“消化?”万敌往前迈了一步,“我现在就想把你按在地上好好消化。”
白厄已经转身跑了,背影在人群中迅速缩小,声音从远处飘回来:“你先追的上再说吧!~”
万敌:“…………”
他拔腿就追。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在金人巷的摊位间穿行。
白厄跑得不算快,但胜在灵活,每次万敌快要追上他的时候都能借着人群或者摊位拐个弯拉开距离。
他跑了一段,瞥见前方一个熟悉的身影,脚步一转就凑了过去。
遐蝶正站在一个卖手工糖画的摊位前,看着摊位上那些被糖浆勾勒出的飞鸟走兽,微微出神。
昔涟站在她旁边,手里举着一串琼实鸟穿,正小口小口地咬着。
白厄跑过来的时候带起一阵风,吹得遐蝶的发梢微微晃动。
她偏过头,对上白厄那张带着几分促狭笑意的脸。
“尝尝?”白厄把手里那只布袋递到她面前,“超甜的。”
青年脸上的表情太过灿烂,灿烂到让人本能地觉得不太对劲,但她还是伸出手,从袋子里拿了一个橘子,低头剥了起来。
昔涟咬着糖葫芦,目光在白厄和追来的万敌间转了一圈。
她伸出手,从白厄的袋子里也拿了一个橘子,指尖在粗糙的橘皮上摩挲了一下,像是看透了什么,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随后剥开皮,掰了一瓣放进嘴里。
酸味在舌尖炸开的那一瞬间,昔涟的眉头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她嚼了嚼咽下去,脸上甚至还能挂住一个从容的微笑。
“确实……很甜呢。”昔涟的声音不紧不慢,尾音微微上扬,带着轻快。
遐蝶剥开橘皮,掰了一瓣放进嘴里。
一瞬间她的眉头极其细微地蹙了一下,眼角微微泛红,却没有吐出来,只是安静地嚼了两下,咽了下去。
遐蝶看着已经追打着跑远的白厄和万敌,嘴角缓缓弯起一抹浅浅的弧度。
“这样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