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中,无垠的黑暗在猩红刀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狰狞。
那道凄艳绝伦的光弧从翁法罗斯的另一端劈来,漫过天际,所过之处红黑色的忆质海洋如同被撕开的绸缎,向两侧疯狂翻卷。
刀光去势不减,硬生生将那座首尾相衔、如同无限符号∞般旋转的环形星系劈成了两个独立的圆环。
OO。
两个圆环在星空中缓缓分离,切口处光滑如镜。
幻胧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甚至来不及思考这一刀的力量层级究竟有多离谱,身体已经比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漆黑的火焰猛地一盛,整个人掉头就跑,速度快得只在虚空中留下一道扭曲的光痕。
幻胧心里只有一个念头,MD。剖腹产主刀正在攻击接生婆。
她一边飞速后退,一边在连接频段中炸开了尖叫:“你们是不是得着什么消息了?!怎么?接生还要献祭一个?负创神知道你们这么卷吗?!”
就在这时,包裹住翁法罗斯的暗红色忆质从被劈开的裂缝中心,骤然爆发出一阵刺眼的死亡芭比粉色。
那光来得毫无征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忆质深处被引爆了,漫天的粉色光芒从裂缝中喷涌而出,朝着四周疯狂扩散,眨眼间就覆盖了整片星域。
幻胧被那些光照射到的瞬间,身形猛地一僵。
漆黑火焰的表层剧烈闪烁了几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试图侵蚀她的意识深处。
就因为这微微一顿,猩红色的刀光从后方追了上来。
“轰——!!!”
刀光引爆的瞬间,整片虚空都在震颤。
幻胧的身躯被那团猩红色的爆炸吞没,漆黑火焰在虚无力量的侵蚀下一片片剥落、消散、归于虚无。
她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声音在毁灭命途的频段中炸开,穿透力之强让远在另一端的归寂都下意识地啧了一声。
“幻胧?怎么样?还有幸存的风险吗?”归寂试探性地开口。
回应他的是更加凄厉的惨嚎。
“啊啊啊啊——!!!”
幻胧在刀光引爆的核心拼命挣扎,体内的丰饶之力疯狂运转,燃烧着窃取自无数长生种的生命力,试图修复被虚无侵蚀的躯体。
刀光残余的能量如同附骨之蛆,从她躯壳的每一处裂缝中渗入,一点一点地抹消着她的存在。
那些她赖以存在的、构成她本质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被剥离、被消解。
记忆变得模糊,情感变得迟钝,甚至连“想逃”这个念头本身都在变得模糊不清。
幻胧咬着牙,拼命朝着刀光爆范围外逃窜,火焰在拖出扭曲的尾迹,每前进一段距离都要消耗巨量的丰饶之力来维持躯壳不散。
只要离开攻击范围,虚无对空间的影响就会消失,只要进入命途狭间,她就能逃出生天。
只要能……到达那个地方!
幻胧的火焰在星空中急速掠行,刀光引爆时产生的虚无涟漪在她身后扩散。
她能感觉到那种存在被抹消的恐惧正在一点一点地减弱,意识也变得清晰了一瞬。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铃音,毫无征兆地响起。
“叮铃——”
那铃音不像是从外部传来,更像是直接在她的意识深处响起,像是有人轻轻摇动着一只铜铃。
在这片被猩红刀光和死亡芭比粉色共同统治的虚空中,铃声显得格外清晰,清晰得让人脊背发凉。
幻胧的身形猛地一僵。
伴随着铃音出现的,是一道温婉的女声。
“小女子天舶司接渡使停云,谨代表‘鸣火’商团死于那场灾害的八百二十七人,久顺问候,这厢有礼了。”
停云从幻胧的意识深处缓缓走来。
她穿着一身赤红色的衣裙,红棕色的长发轻轻飘动,狐尾在身后缓缓摇晃,胸前被毁灭之力改造过的金色纹路微微闪烁。
停云脸上挂着笑容,温婉,得体,带着一个精明商人应有的从容,但那双眼眸里,没有任何笑意。
“何必这么着急离开——”停云在她前方站定,宽大的衣裙铺展开来,“机会难得,不妨留下……叙叙旧?”
她微微抬眸,直直望向那团被漆黑火焰包裹的身影:“热衷于文明陷入自我怀疑而毁灭的绝灭大君,亡于心灵的溃败,不知这是否满足了您的毁灭美学?”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小女子不才,倒是班门弄斧了。”
幻胧的瞳孔骤然收缩:“你……你怎么……”
从什么时候?她什么时候在自己的意识里埋下了这颗钉子?
幻胧的大脑在这一刻高速运转。
“你在仙舟的时候,将我的一切据为己有。”
停云的眼神带着不加掩饰的讽刺,“样貌、名字、身份、甚至我的声音。你用它们欺骗了所有人,用它们接近了星穹列车,用它们策划了那场几乎毁掉罗浮的阴谋。”
她向前迈了一步:“现在,轮到我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停云的身形骤然模糊。无数细碎的、如同玻璃碎片般的光点从她身上迸射而出,朝着幻胧的意识体席卷而来。
幻胧脸上混合着震惊、难以置信和某种深深被冒犯后的恼怒:“一只小小的狐人——”
她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也敢对我……如此大言不惭……”
幻胧满脸不屑,抬手就想捏碎面前大放厥词的狐人,却发现原本如臂指使的力量此刻却不听她的调用。
那些曾经被她吞噬、消化、融合的记忆碎片,此刻像是被某种力量唤醒了一般,在她体内疯狂翻涌、撕扯、反噬。
每一片碎片的震颤都像是一把刀,在她的意识深处划开一道细密的伤口。
一阵悠扬的乐声在幻胧的意识空间中响了起来。
那乐声起初很远,像是从天际之外飘来的、但转瞬间就变得清晰,变得宏大,变得无处不在。
旋律舒缓,音符带着同谐命途特有的、将万千意志拧成一股绳的力量。
声音灌入幻胧的意识深处,如同一根根烧红的钢针扎进她的灵魂,让她那具由毁灭和丰饶双重力量构筑的躯体开始剧烈地扭曲。
“同谐的力量!你……”幻胧的声音开始颤抖,“你做了什么……?”
“没做什么。小女子不过是请了位帮手罢了。”
停云的声音依旧温婉,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只是觉得阁下既然这么喜欢吞噬别人的一切,那小女子不妨也试试,看看到底是谁的牙齿更硬,谁的肠胃更好消化。”
她再度往前迈了一步。
幻胧的身体本能地想要后退,但那些失控记忆碎片在乐声的引导下像是活物一般,缠绕上她的四肢,将她牢牢固定在原地。
“你看——”
停云在她面前停下,微微仰起头,对上幻胧那双因为恐惧而微微收缩的眼睛。
“阁下寄居万物为生,吞噬他者成长,最喜欢看人在绝望中挣扎。小女子就不免有些好奇——”
她顿了顿,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轮到阁下自己品尝这份恐惧的时候,不知又是什么感觉?”
幻胧的意识开始了剧烈的波动。
开始她能勉强维持住自己的形态,但在乐声和停云的不断侵蚀下,那种掌控正在一点一点地瓦解。
那些记忆碎片太多,太杂,也太乱了。
她活了太岁月,吞噬了太多人,融合了太多的记忆碎片。
那些东西在她体内沉淀、堆积、发酵,变成一团巨大到她自己都理不清的混沌。
她以为只要够强,就能够消化一切。根本没有意识到,那些看似无害的记忆碎片,终有一日会成为反噬她的利刃。
而传入她意识空间内的乐声激起了那些本应被死死压制的记忆碎片,像是无数把锋利的刀。
幻胧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一层层地剥离,像是有人用一把锋利的刀在她的意识体上层层剥落外壳。那些被剥离的部分并没有消失,而是被停云接住、吸收、化为己有。
“我会像你对我做的那样,”停云的声音在意识空间中回荡,带着一种让幻胧毛骨悚然的平静,“夺走你的一切。样貌、名字、身份……力量。”
幻胧拼尽全力想要挣脱,但虚无的力量还残留在她的意识中,让她的每一次挣扎都像是在泥沼中翻滚,越用力,陷得越深。
“不!这不可能!”
她扭曲、撕裂、重新组合,又再度扭曲,像是一团被揉捏得不成形状的泥巴,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恢复最初的形态。
停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眼神不再是方才的温柔笑意,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恨意,和压抑了太久终于可以宣泄的快意。
她看着幻胧蜷缩在地上的那副狼狈模样,看着那具由毁灭和丰饶塑造出的躯体在自己的攻击下摇摇欲坠,嘴角终于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别着急,这才哪到哪?”
她慢慢蹲下身,与幻胧平视,纤细的手指轻轻挑起幻胧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看着自己的眼睛。
“我会让你好好感受一下,那八百二十七条人命的分量。”
逐渐染上金色的眼瞳在意识空间的暗淡光线中散发着刺目的光芒,像是两颗被点燃的恒星,要将一切都焚尽。
幻胧挣扎着想要说话,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不光是声音,连带着她对自己身体的感知也在逐渐丧失,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的掌控中一点一点地剥离,而她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停云的指尖在幻胧的下巴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我会用你的力量,去践行你这一生从未做过的、你应该做的事。”
幻胧的眼睛里终于浮现出了恐惧:“你不会成功的,你只是个凡人……你不可能……你不可能取代我……”
停云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嘲讽。
那眼神比任何力量输出都更让幻胧感到屈辱。
幻胧的身形在火焰中猛地一缩,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空了一般,整个躯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坍缩。
“不……”幻胧的声音带着绝望,“这绝不可能……你只是个狐人……一只小小的、微不足道的狐人……”
她开始拼命挣扎,试图从这片囚笼中挣脱出去,但那些记忆碎片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整个人缠成一枚密不透风的茧。
“疯了……你疯了……负创神赐下的力量,你也配?!”
“这就不劳阁下费心。”
停云笑着点头,“小女子确实是疯了。从商团覆灭的那一天起,我就曾对天弓起誓,支撑我活到现在的,从来不是什么对生命的眷恋,而是——”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点在幻胧的眉心:“要让您,血、债、血、偿。”
“轰——!!!”
外部,幻胧的身躯轰然炸开。
无数的记忆碎片从她体内喷涌而出,如同开闸的洪水,在星空中炸开一团绚烂的光海。而在光海的最中央,停云的身影静静地悬浮着。
她的眼眸泛着淡淡的融金色光泽,身后九条巨大的狐尾虚影在星空中展开。
幻胧拼尽最后的力量,舍弃了自己大部分的力量和意识,将自身压缩成一枚微小的、几乎不可见的光点挣脱出来,狼狈地钻入了命途狭间。
缝隙在幻胧身后缓缓合拢。
停云没有追赶,只是站在虚空中,看着那道缝隙一点一点地缩小、闭合,直到彻底消失在视野中。
九条巨大的狐尾虚影在身后慢慢收拢、归于一条,但那股慑人的压迫感并未完全散去。
她的目光越过无尽的星空,穿透命途狭间的阻隔,落在幻胧躲藏的方向。
“幻胧。”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命途狭间的屏障,传入那道狼狈逃窜的暗红色光点中。
“逃吧。在恐惧中绝望丑陋的挣扎吧。”
停云染上金色的眼瞳注视着那缓缓闭合的裂隙:“我向天弓起誓,这绝非结束。我们,来日方长。”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道不属于这片星空的注视,从不可知的高处垂下。
注视带着猎手的审视,带着冷酷的权衡,在停云身上停留了极短的一瞬。
岚的目光只是淡淡一瞥,审视了片刻,随即缓缓收回。
一艘流线型的飞船从远处缓缓驶近,船身上流淌着柔和的光晕,在星空的映衬下格外显眼。
知更鸟站在舱内,脸上带着几分还未完全消散的疲惫,嘴角却挂着一抹淡淡的、真切的微笑。
舱门滑开,停云敛起周身的杀意,迈步走入舱内。
她微微躬身,长发从肩头滑落,朝知更鸟施了一礼:“知更鸟小姐,有劳了。”
“停云小姐不必客气。”
知更鸟声音温和,带着几分郑重:“我不过是受螺丝咕姆先生与驭空女士所托,何况……平心而论,仙舟联盟与匹诺康尼之间若能借此契机建立良好的往来,于情于理都是一件好事。”
停云直起身,对上知更鸟的目光:“无论如何,能为鸣火商团的827条性命讨回公道。知更鸟小姐的大恩大德,小女子铭记在心。”
……
命途狭间内,幻胧化作人形狼狈地跌坐在地。
她的脸色惨白,五官都因为痛苦而微微扭曲,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掏空了一样,那些曾经被她视若珍宝的力量,如今已经失去了大半。
更可怕的是意识深处那道挥之不去的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怎么都愈合不了。
抢夺而来的丰饶赐福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修复她的躯体,但那种从灵魂深处传出的、空洞般的虚弱感,需要更多的力量来填补。
“哐……哐……哐……”
皮鞋踩在命途狭间的地面上,发出的清脆声响由远及近。
幻胧猛地抬起头。
一个戴着礼帽、身着正装的男人正从不远处走来,步伐不紧不慢。
男人在幻胧面前停下,微微欠身,抬手摘下礼帽。
帽子下面没有脸,没有五官。确切地说,帽子下面的脑袋位置,是一只紫色的手掌。五根手指修长而细瘦,以某种不符合关节结构的姿态展开。
掌心的纹路清晰可见,隐约组成一个像是笑又像是哭的扭曲图案。
男人将礼帽抱在怀中,朝幻胧微微倾身:“哎呀,这不是幻胧女士吗?”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让人起鸡皮疙瘩的温和:“抱歉抱歉——”
男人将礼帽重新戴回头上,声音里多了些许近乎促狭的笑意:“我要收回前言了。十个琥珀纪内不再被超越什么的——”
男人的声音骤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赞赏:“是我目光狭隘了。您这不就超越了自我吗?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啊。”
他的视线在幻珑那张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声音带着一丝夸张的叹息。
“竟然被一位狐人小姑娘搞得狼狈至此,实力十不存一。啧啧,真是一场精彩绝伦的演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