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朝廷的人?”
程少久抬头,目光警惕地看着陈湛,“不对,你若是朝廷的人,就不该是收伏我们,而是杀之后快了。”
他们这些人,都是神机营的溃兵,还是汉人。
在清廷眼中,就是逃兵,是叛逆。
朝廷的人来了,绝不会留手,只会将他们全部斩杀,根本不可能收服他们。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们才甘心给马六当“走狗”,借着青义堂的身份遮掩自己的行踪,还能过几天安稳日子,不然一旦被朝廷发现,就是死路一条。
陈湛看着他,摇头道:“我不仅不是朝廷的人,我还要杀朝廷。”
“还要杀洋人、杀走狗、杀恶贼、杀烟鬼、杀不公之事、杀这乱世!”
“如何,要不要跟我一起.”
“杀出一条路?”
一连七杀,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陈湛平日里神色淡然,极少流露情绪,可仅仅这一丝杀意,便让程少久十人,压力骤增,浑身发冷,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们能清晰地感觉到,陈湛身上的杀意,不是刻意释放。
陈湛,绝对是从尸山血海当中杀出来的,手上的人命,数不清。
程少久看着陈湛,眼神复杂,心中挣扎到了极点。
跟着陈湛,无疑是一条不归路,要与朝廷为敌,要与洋人为敌,随时都可能丧命。
程少久十人,没人是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
他们在神机营当过兵,在战场上厮杀多年,见惯了尸山血海,后来又在青义堂混了几年。
看遍了帮派间的尔虞我诈、欺压百姓,早已厌倦了这种提心吊胆、助纣为虐的生活。
陈湛目光锐利,一眼便看出了几人的心思。
他并不着急,神色依旧淡然,缓缓开口。
“江湖有命,富贵在天。入了这江湖,想全身而退,根本不可能。”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却字字戳心,“马六死了,他的仇人不会觉得大仇得报,只会将仇恨转移到你们身上,毕竟,你们是他最信任的手下,得罪的人也不少。”
“自古以来,出山容易,金盆洗手难。”
“这样,帮我做一件事。做成了,你们几兄弟一起活,要么隐姓埋名,找个地方安稳度日,要么换个身份,跟着我做事,都随你们。”
程少久抬头,目光直视陈湛,语气郑重:“那若不成呢?”
“不成?”
陈湛淡淡一笑,“兄弟一起上路,也算有个伴,不至于孤单。”
“好,我们帮你做!”
程少久没有再犹豫,几乎是立刻答应下来。
如今他们只有两个选择,要么直接归顺陈湛,要么帮他做一件事,做成了还有别的出路。
若是现在不选,以陈湛的狠辣,他们根本活不过今天。
陈湛心狠手辣,出手即致命,绝对不是心慈手软之辈。
陈湛微微点头,抬手一扔,一个晶莹剔透的小玉瓶,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落在程少久手中。
“这东西给受伤最重的那个吃,只吃一颗,剩下三颗,不到快死的时候,别拿出来吃。”
程少久握紧小玉瓶,拔开塞子,低头闻了一下,一股淡淡的腥臭气扑面而来,算不上刺鼻,却也绝不好闻。
他眉头微蹙,心中难免有些疑虑。
“呵呵,不放心,你就看着兄弟去死吧。”
“青义堂的老人,我已经杀光了,剩下的烂摊子,你们自己处理。三天后,来四门客栈找我。”
话音落下,陈湛身形一闪,转瞬便消失在院子门口。
留下程少久十人,站在原地发愣,一时之间,竟没人说话。
院子里依旧狼藉,血腥味弥漫,马六和黄四海的尸体躺在一旁,触目惊心。
不过片刻,侧屋的房门被猛地推开,老四捂着胳膊上的伤口,踉跄着冲了出来,神色慌张,声音带着哭腔:“程哥,三哥不行了,你快来看看!”
昨晚院子里乱战,他们守在侧屋,不敢出来,生怕被乱刀砍中,这会外面平静下来,才敢第一时间出来呼喊。
程少久心中一紧,立刻带着众人,快步冲进侧屋。
屋内,一位白发老医师,正拿着银针,给躺在床上的老三针灸,旁边的药碗摆了一排,却一脸无奈地摇着头。
“五脏六腑都在出血,根本止不住。”
老医师叹了口气,语气沉重,“再过片刻,瘀血积满脏腑,就彻底没救了,只能毙命。”
他的话音刚落,床上的老三,突然再次剧烈咳嗽起来。
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染红了枕边的被褥,顺着床沿滴落,看得众人心中一揪。
“这都是肺腑里的鲜血,再吐上几口,就会失血过多,进入弥留之际了。”
老医师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惋惜,“你们还是早日和他道别吧,我尽力了。”
程少久几人冲进屋内,刚好听到这句话,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悲痛之色。
他们是一起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兄弟,如今眼睁睁看着老三就要不行,却无能为力。
程少久没有犹豫,立刻从怀里掏出陈湛给的小玉瓶,递到老医师面前,语气急切:“老先生,您看看,这丹丸有没有毒?”
老医师接过小玉瓶,倒出一颗丹丸,放在鼻尖闻了闻,又用手指捏了捏,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毒,应该是没有。但这种丹丸,市面上大多是骗术,里面无非是些滋补的药材,最多能补补气血,根本治不了这种内伤,没什么大用。”
程少久没有说话,接过丹丸,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掰开老三的嘴,将丹丸灌了进去。
又用手指轻轻拍了拍他的喉咙,确认丹丸顺着喉咙入腹,才稍稍放心。
“程哥,那是什么东西?”
老五凑了过来,脸上满是疑惑,他身上也有伤,脸色依旧苍白。
“那姓陈的给的丹丸。”程少久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也带着一丝侥幸。
“什么?!”
老五脸色骤变,不顾自己身上的伤势,就要上前给老三催吐,“那怎么能给三哥吃?姓陈的能安什么好心?他杀了马六,说不定就是想趁机毒死我们!快让三哥吐出来!”
程少久眼疾手快,一把将老五拎到一边,厉声呵斥:“住手!不吃,老三必死无疑!现在死马当成活马医,你再动他,只会让他死得更快!”
程少久动了怒,周身的气势,瞬间爆发出来。
当年在神机营,他就是百夫长,统领着几十号人,在兄弟们心中,早已树立起威信。
老五被他呵斥得一愣,看着程少久严肃的神色,也渐渐冷静下来。
只能站在一旁,眼神紧紧盯着床上的老三,满是担忧。
丹丸服下不过片刻,床上的老三,突然再次剧烈咳嗽起来,一口接一口地吐血,“噗噗”几声,鲜血染红了大半被褥。
“不好!”众人心头一紧,纷纷围了上去,脸上满是惊慌,以为丹丸起了反作用。
老医师却突然伸手拦住众人,语气急切:“等一下,别急!你们看,他吐的血,越来越少了,而且颜色很深,都是体内淤积的瘀血,不是新鲜的伤口出血!”
众人闻言,纷纷凝神细看。
果然如老医师所说,老三吐的血,颜色越来越深,出血量也渐渐减少,咳嗽的频率,也慢了下来。
没过多久,老三便不再吐血,也不再咳嗽,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原本苍白如纸的面色,也稍微红润了一些。
老医师快步上前,伸手搭在老三的手腕上,仔细把了把脉,又俯身在他胸口,听了半天,脸上渐渐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
转头看向程少久,语气震惊:“你是什么丹药?如此厉害!他的伤势真的稳定住了,脏腑不再出血,心跳也平稳了不少,简直是神丹妙药!”
老四和老五脸上,瞬间露出惊喜之色,激动地说道:“真的吗?程哥,太好了!再给三哥吃一颗,再吃一颗,说不定就能彻底好了!”
程少久缓缓摇头:“不行,姓陈的说过,只能吃一颗,剩下的三颗,只有快死的时候才能吃。”
此刻,他对陈湛的话,已经深信不疑。
陈湛虽然狠辣,却没有必要在这种事情上骗他们,而且这丹丸的药效,已经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不信。
他们不知道的是,陈湛给的,是少林秘制的小还丹。
当年扫灭少林,将寺内的奇珍异宝、秘制丹药,全都收归己有。
除了小还丹,还有更强的大还丹,也被他带在身上。
这个世界的法则,压制了内力、真气的存在。
但物理层面的东西,却能完全发挥效用。
比如药物、刀剑,甚至于一些纯招式的功法,也能正常修炼。
少林七十二绝技,他都熟记于心,甚至少林至宝《易筋经》都被他拿到手了。
只是,练不出内力。
再好的内功心法,在这个世界也不过是普通的拳脚功夫。
甚至不如内家拳、外家拳实用。
陈湛经历过几个世界的穿梭,早就发现了这个问题。
任何一种武功,都有其依赖性。
一旦修出内力、真气,长久以后,自然会减少对招式的钻研。
毕竟,内力护持周身,可挡刀剑,可破招式,招式变化再多,若无法破防,也没什么用处。
反倒是一些基础剑法、拳法,对招式变化钻研颇深,颇有几分内家拳、外家拳的风采。
因为这些基础功夫,应对的都是练不出内力,只能靠招式取胜的江湖人,唯有打磨招式,才能立足。
翌日,天刚蒙蒙亮,津门便炸开了锅。
青义堂堂主,铁嘴马六,死了。
二当家黄四海,也死了。
这个消息,如同惊雷一般,在津门传遍开来,整个津门震动。
这才短短几天时间,津门两大势力的当家人,阴面刘和马六,先后毙命。
原本清兵兵败的消息,瞬间被压了下去,两大堂口大当家的死,成了津门最大的新闻,街头巷尾,全是议论此事的人。
津门驻关总兵何维青的书房里,桌上放着一份报纸,头版头条,便是马六和黄四海被杀的消息,配着两人尸体的画像,十分醒目。
何维青坐在椅子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神色凝重,思索了片刻,对着门外喊道:
“来人。”
一个身穿清兵服饰的手下,快步走了进来,躬身行礼:“大人。”
“去查,那个姓陈的高手,到底是什么来历,还有他接下来的动向,一有消息,立刻回报。”
何维青的语气,带着一丝威严,“另外,密切关注青义堂的残余势力,还有其他帮派的动向,别让津门乱起来。”
“是,大人!”手下躬身应道,转身快步退了出去。
另一边,梁山当铺内,秦明正坐在柜台后,翻看手中的消息,神色平静。
这里,原本叫黑白当铺,是阴面刘的产业,如今阴面刘被杀,当铺被卢俊接手,换了招牌,重修门户,改头换面。
依旧做着当铺的生意,只是取消了之前骗人的勾当。
秦明的拳脚功夫,在卢俊的手下算得上不错,卢俊便安排他坐镇这里。
一方面打理当铺生意,另一方面,收集津门各方势力的信息,为陈湛提供助力。
他比很多人都早知道马六之死的消息,比报纸上的报道,还要早上半天。
黑市里,有一门生意,打的就是信息差。
今早,一个年轻小子,拿着马六被杀的消息,从他这里换走了一两银子。
好在他反应快,转手就把这条消息卖给了报社,赚了十两银子,倒也不亏。
原本,那些小混混也可以自己把消息卖给报社。
但这里面,涉及门路和真假的问题。
报社不会从那些小混混手里买消息,一来容易买到假消息,二来出了问题,也没法售后。
不如从他们这种有固定据点的人手里买,靠谱得多。
就在这时,卢俊快步走了进来,秦明抬头,两人对视。
卢俊从怀里掏出一份折迭整齐的资料,递给秦明,语气郑重:“你走一趟四门客栈,把这份资料亲手交给陈先生。”
秦明接过资料,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郑重点头。
说完,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快步走出当铺,朝着四门客栈的方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