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行车轮碾过冻硬的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小家伙,你还是太嫩,或者说,太实诚。”
走出一段,朱老五忽然开口,语气带着点长辈似的教训意味,但没什么恶意。
“我刚才要是身上还藏着别的家伙,比如袖子里、靴筒里,刚才递枪那一下,你已经躺下了。”
“战场上,信任这玩意儿,最奢侈,也最致命。”
他顿了顿,似乎是想起什么,补充道:“对了,叫我朱老五就行。名字就是个代号,祖上据说也阔过,出过进士,现在不提了,早败光了。”
“但我们老朱家的人,骨头硬,血是热的,脊梁打不断,祖训就八个字:不降、不叛、不欺、不侮。”
林阳笑了笑,没反驳。
他自有判断和底气,但没必要争论这个。
“我是谁,你大概也摸清了。林阳,莲花村人。你说你是皮毛商,就是崔正德背后那条南边来的线?”
朱老五摇头,很干脆:“我不是他背后的人,就是买卖关系,各取所需。”
“我没找八爷,是因为八爷太正,规矩多,条条框框也多。”
“我做生意嘛,有时候得灵活点,挑能多赚钱、也方便的路子。”
“我需要钱,不是为了自己享受,是为了那些没了的老兄弟的家里人,还有几个伤残退下来、日子过不下去的战友。”
他似乎觉得空口无凭,停下脚步,从皮袄内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
打开,里面是几张叠得整整齐齐、有些泛黄的汇款单回执,小心翼翼地递过来。
“给你看这个,不是显摆,也不是诉苦,是让你信我。”
“我知道你和八爷能把这片的山货拢住,品质好,量也足。”
“山货,可以交给我,我保证给你卖出好价钱,绝不坑你。你要水果,我想法子给你弄。”
“铁道上有我的朋友,虽然不在要害部门,但运点不算违禁的水果,走走关系,不难。”
林阳接过那几张汇款单,就着最后的天光看了看。
地址不一,有东北的,有西南的,数额不等,时间却连贯。
最近的一张是上个月的。
汇款人署名都是“朱五”,字迹有些歪斜,但一笔一划很认真。
他心中一动,这确是意外之喜。
一条可能稳定且可靠的南货北运渠道,对于正在起步的罐头厂来说,意义重大。
不过他并未完全放松警惕。
合作可以谈,但前提是身份可靠。
对方若能说出具体番号、部队首长姓名,让自己老爹或者老指导员核实之后,这合作才能稳妥进行。
他将汇款单小心地递回去,点点头。
“朱五叔,我信你这份心。不过,合作是大事,牵扯方方面面。”
“这样,你先跟我回村,见见我爹。他是老兵,你们或许能聊到一块去。”
“如果他觉得没问题,那咱们再细谈山货和水果的事,如何?”
朱老五收起汇款单,仔细放好,这才露出见面以来第一个称得上真切的笑容,眼角的皱纹深了些。
“该当如此!小心驶得万年船。走吧,我也想见见你爹,听听他是哪部分的。”
两人继续前行,气氛比刚才融洽了不少。
林阳心中的警惕并未完全放下,但敌意已消减许多。
他感觉得到,这位朱老五身上有股和父亲类似的气质,那是经过血火淬炼后,沉淀下来的某种坚硬又孤独的东西。
走到村口时,天色已完全黑透,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在冬夜里亮着,显得格外温暖。
朱老五忽然又开口,语气平淡,却扔出一个让林阳脚步微顿的消息:
“其实,我清楚你的大概底细,也知道你在忽悠崔正德那怂包。”
“你们下午在八爷家院子里喝酒说话时,我就趴在后面那堵矮墙的墙头上。”
“你们说的话,我听得一清二楚。”
他侧头看了林阳一眼,昏暗光线下,眼睛依旧很亮。
“或许你爹只教了你打猎的本事,没怎么教你怎么防人盯梢。”
“我们这群从第一线侦察位置爬回来的人,谁没点保命和摸哨的本事?”
“我最拿手的,就是侦察和潜伏。不然,当年也摸不进那个指挥所。”
林阳终于明白,傍晚时分那股强烈而突兀的危险直觉从何而来。
这朱老五,恐怕不仅仅是普通战斗人员,很可能是那场恶战中尖刀连、侦察排一类的人物。
擅长隐匿、渗透、一击必杀。
只因战场杀俘,犯了铁一般的纪律,才黯然离开。
像他爹一样,都是被战争的残酷和自身的血性,推到了命运的岔路口。
“我爹……也是类似的原因回来的。”
林阳轻声道,没有多说。
有些事,彼此心照不宣,说得太透,反而揭人伤疤。
朱老五点点头,没再多问,只是拍了拍林阳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男人间的理解。
两人一路说着话,主要是朱老五问些村里的情况,山货的品类、季节,林阳简要回答。
不知不觉,便回到了莲花村,走到了林家院门口。
刚推开虚掩的院门,堂屋的门帘便被一只大手掀开,林大海拄着拐杖,一步踏了出来,站在屋檐下。
他没说话,眉头紧锁,目光如电,瞬间越过儿子,锁定在朱老五身上。
他那久经沙场,对同类气息极度敏锐的本能,让他背脊微微绷直。
那是蓄势待发的姿态,手甚至不由自主地往腰间习惯性摸去。
那里如今已空荡荡多年,只有一根磨得发亮的旧皮带。
朱老五也立刻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锐利如刀、沉凝如岳的气势,心中凛然。
更加确信林阳父亲的来历不凡,绝不仅仅是普通退伍老兵。
这是真正见过大阵仗,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气。
“林老哥!”
朱老五没等林阳介绍,自己上前一步,在院子中央站定,没再靠近,身体挺得笔直,声音郑重,吐字清晰:
“兄弟我也过了江,在钢铁连,打了两个月零七天,犯了纪律,被撵回来了。”
他报了个具体的连队番号和一个已经牺牲的连长名字,又补充道:
“家里穷,弟兄姊妹多,没个大名,按排行叫,老五。”
“前面四个哥哥,两个打脚盆时没了,一个伤了胳膊,一个瘸了腿,后来国家给安排了,在铁路上干活。”
说完,他抬起右手,向林大海敬了一个标准而有力,不带丝毫花哨的军礼。
手臂线条硬朗,眼神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