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这边商议定下后续方略时,崔正德踩着虚浮的步子回到了自家那栋此时显得格外冷清的小洋楼。
他瘫进客厅的沙发里,长长吐出一口带着浓郁酒气的喘息,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可这口气还没吐匀,浑身骤然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他极其艰难地转过头,脖颈发出细微的“咔”声。
客厅角落,窗帘厚重的阴影里,不知何时,静静地站着一个人。
那人约莫三十多岁年纪,个子不高,比中等身材的崔正德还要矮上半头。
身形瘦削,裹在一件半旧不新的军绿色棉大衣里,几乎与深色的窗帘背景融为一体。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肤色是常年在外的粗糙暗沉,留着两撇有些稀疏,看起来略显滑稽的胡子。
但最让人心悸的是他那双眼睛。
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有些渗人。
像夜间荒原上的孤狼,平静下掩藏着择人而噬的凶戾。
他就那么静静地立着,仿佛已在那里站了许久,与阴影同在,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
崔正德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凉意顺着脊椎骨爬遍全身。
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胸骨,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发颤,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你……你什么时候进来的?怎么……怎么进来的?”
那人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往前挪了半步,从阴影里完全走出来,脚步轻得如同猫爪落地。
他的声音平平淡淡,没什么起伏,却透着一股子冰窖里带来的寒气,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听说你栽了个大跟头,碰上硬茬子了,吓得连夜跑去磕头赔罪。”
他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却又毫无笑意。
“需不需要我帮你……处理掉?干净利落,保证查不到你头上。”
崔正德毛骨悚然,头皮阵阵发麻。
眼前这位,是他半年前一次偶然机会结识的“合作伙伴”,神出鬼没。
每次出现都带着市面上极难搞到的紧俏货,价格也“公道”,但也让他怕到了骨子里。
他连对方真名实姓、来历根底都不知道。
只晓得这人身手狠辣诡谲得不像话。
自己手下那些所谓以一当十的好手,在对方面前跟纸糊的泥塑的没两样,走不过三招。
他是被实实在在打服之后,才建立起这种危险而又不得不维持的合作关系。
“别!您可千万别!”
崔正德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酒意吓醒了大半,声音都变了调,连连摆手,脸上挤出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那位林先生……林先生要是出了半点事,我得陪葬不说,怕是还得牵连您啊!”
“现在技术厉害着呢,听说能验什么地恩哎,一根头发丝儿都能找到人!一查一个准!”
“DNA。”
阴影里的人,或者说,这位不速之客,准确地接口,语气依旧平淡。
“对对对!就这个,地恩哎!”
崔正德忙不迭地点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我跟那些帽子叔叔打交道多,听他们喝酒时吹牛提过一嘴,神乎其神的!”
“这回算我走运,虽然折了个手下,但没把林先生得罪死,人家高抬贵手了。”
“正好,我也想找您,商量点事,是关于水果的……”
他语无伦次,絮絮叨叨,把林阳和八爷想要大批量南方水果用于罐头厂的事说了。
又刻意添油加醋地强调了林阳的背景如何深不可测,家世如何显赫,身手如何恐怖。
最后点明这是对方给自己的一个“机会”。
阴影里的人沉默地听着,直到崔正德说完,才缓缓开口:
“他们在哪儿?罐头厂筹备处?我去见见。最好能单独见那个林阳。”
“我不喜欢跟太多人打交道,尤其是……老江湖。”
“另外,管好你的嘴。今天我来过的事,还有我说的任何话,如果漏出去半个字……”
“你家几口人,分别住在哪儿,喜欢去哪儿买菜,孩子在哪上学,我可都清楚。”
得了地址,那人不再多言,走到窗边,极其灵活地撩开厚重的窗帘。
像只灵巧而危险的狸猫般,单手一撑窗台,便悄无声息地翻了出去,融入外面沉沉的暮色之中。
仿佛从未出现过。
崔正德瘫回沙发,浑身虚脱,长长地叹了口气,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紧紧贴在皮肤上,冰凉。
“一个个的……都不走寻常路,都是活阎王……”
他喃喃自语,想起对方曾不经意间展示过的,那非人的身手和百步穿杨的枪法,又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心底涌起深深的无力感。
随即,一股新的担忧猛地攫住了他。
“这人……不会乱来吧?万一他不知轻重,真对林阳做了什么……那账岂不是要算到我头上?”
他急得在屋里团团转,可又不敢追出去,更不敢去报信。
“不过……这人虽然危险,但似乎只为求财,做事也有章法,应该……不至于乱来?”
他试图安慰自己,声音却没什么底气。
林阳从八爷那儿出来,被冬日傍晚凛冽的寒风一吹,残留的那点酒意彻底散了。
以他如今被系统强化过的身体素质和掌控力,只要稍加控制,喝再多也难真正醉倒。
方才不过是顺其自然,陪着喝点,让气氛不那么僵。
他推着自行车,沿着县城略显空旷的街道往城外走,边走边在脑子里梳理罐头厂的事。
新鲜水果成本高,运输损耗大,眼下资金都投进了厂子建设和设备,八爷的老本也快见底了。
砖窑厂每天的进项,像流水一样填进罐头厂这个新坑,暂时还看不到回头钱。
自己空间里储存的猎物和山货,支撑小规模试生产或许还行,长期大批量供应不现实。
主要还得靠收购村里的冻梨、冻柿子和秋储苹果。
这些本地果子做成罐头,口感和营养价值虽不及南方鲜果,但成本低,原料稳定,也是个稳妥的起步路子。
来自后世的他,太知道怎么营造噱头和差异化营销了。
这年头,人们在乎的是吃得上、吃得甜、吃得有面子。
谁去细究冷冻过的苹果和鲜摘的苹果在维生素C含量上差了几个百分点?
先把市场占住,把牌子打响,才是王道。
正想着,心头毫无征兆地猛地一跳!
一种近乎本能的、对危险的警觉骤然升起,如同冰针刺激后颈,汗毛瞬间倒竖。
这不是理性的判断,而是无数次生死边缘搏杀,长期山林狩猎锤炼出的对恶意与威胁的超凡直觉。
他蓦地停下脚步,捏紧车把,倏然转头,目光锐利如鹰隼,射向路边一栋废弃旧屋的暗处。
不知何时,那里多了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