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
又是这种黏腻的,仿佛永远擦不干净的雨声。
韩昼的那句“四年前”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记忆的锁孔。
刹那间,冰冷的雨水、刺鼻的硫磺味、还有那声撕裂耳膜的巨响,全部从缝隙里涌了出来。
钟铃看着韩昼,视线却失焦地穿过对方,回到了那条永远都下着暴雨的盘山公路上。
那是通往雾山景区的路。
明明刚出发的时候天气还很好,可刚驶入盘山公路,天色便骤然转阴,下起了暴雨。
前方的道路也跟着变得崎岖起来。
雨刷器徒劳地左右摆动,刮开一片又一片模糊的水幕,父亲握着方向盘,车速放得很慢。
“天气预报明明说今天不会下雨来着,临城的天气预报还真是没一次准的。”他嘴上故作苦恼地说着,脸上却是带着笑。
“可这里已经不是临城的范围了,雾山景区在景城。”
坐在副驾驶的母亲浅笑了一下,回头递给后座的姐妹俩一袋切好的苹果。
“小铃,别把脸贴在玻璃上。”
她轻声提醒了一下正戴着一只耳机看手机的钟铃。
“嗯。”
钟铃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立马坐直身体,接过水果,转头看向车窗外。
雨幕里,山峦和树木都模糊成一片深色的影子,前方不远处,隐约能看到山脚有个黑黢黢的洞口,几个穿着雨衣的人影正在忙碌,旁边还停着一辆破旧的皮卡,车灯在雨夜里显得格外刺眼。
“妈妈,那些人是做什么的?”她好奇道。
“不太清楚。”
母亲探头望了一眼,浅笑道,“应该是施工队吧。”
“下着这么大的雨还要工作吗?”
“毕竟是大人了嘛。”父亲笑着接话。
“大人不一定就要很辛苦。”
母亲看了他一眼,“刚刚才开始下雨,可能很快就要收工了吧。”
她说着,忽然发现大女儿有些心不在焉,不由关心道:“小银,你怎么了,有心事吗?”
“没……”
钟银回过神,刚要摇头,就听身旁的妹妹小声接话道:“悟空哥哥就经常会抱怨临城的天气预报不准。”
“小铃……”
她面露羞恼,立马去捏妹妹的脸,后者也不闪躲,只是咯咯直笑。
“我说呢,原来是又想起悟空了。”
提起这个已经有些遥远的名字,正在开车的父亲回忆片刻,笑道,“不过提起那孩子……上一次见面,好像已经是五年前的事了吧?”
听到这话,正在和钟铃打闹的钟银神色黯淡了些,从袋子里拿起苹果,狠狠咬了一口,仿佛将这些年的委屈一同吞进了肚子里,没好气地说道:“什么上一次见面,那分明就是最后一次见面。”
说实话,能记住一个相处没多久的男生五年之久,这是一件相当奇怪的事,可母亲并未劝她放下,而是面露浅笑:“那要不要再试着给他打个电话?”
“我才不要。”
钟银又咬了一口苹果,口中发出清脆的咀嚼声,含胡不清道,“每次打都是空号,蠢死了。”
妈妈也真是的,别的母亲看到女儿被骗,喜欢的人临走前只留下一个空号,哪怕不会生气,也一定不会再让她打那个号码了,可偏偏妈妈不一样,每次都会鼓励自己继续打下去。
钟铃偷看着姐姐的神色,小声拆台道:“姐姐昨天晚上就打过了,但还是没有打通。”
话音刚落,钟银又把手伸了过来,再次把她挠得咯咯直笑。
母亲微笑着看着两人嬉闹,忽然问道:“小银,要是再见到悟空,你打算跟他说些什么?”
钟银手上的动作一顿,像是想到了什么,有些难为情地低下头,然后又猛地抬起脸,凶巴巴地说道:“当然是先揍他一顿,哪有人走之前会留个空号的。”
“说不定悟空哥哥只是说错号码了。”钟铃轻声说着,从袋子里拿出苹果,递到姐姐嘴边。
“那就更该揍他一顿了。”
钟银叼住苹果,拿出手机,低头看着通讯录中那串早已烂熟于心的数字,语气有些失落,“明明那家伙也有我的号码的,但从来没有给我打过电话……”
钟铃面露难色,在这件事上悟空哥哥的确很过分,她想了想,小心翼翼道:“会不会悟空哥哥也忘记你的号码了?”
“那就更应该揍!”
钟银翻了个白眼,“连个电话号码都记不住,就更别说是记住——”
“记住什么?”母亲似笑非笑地问道。
“……就更别说记住我们了。”钟银别过脸去,略显心虚地说道。
钟铃面露苦笑,看来无论如何,再见面的那一天,悟空哥哥都免不了被姐姐揍上一顿了。
她有时候也觉得奇怪,明明已经五年没有联系了,甚至悟空哥哥走之前只留了一个空号,可无论是爸爸妈妈,亦或者是姐姐,包括自己,好像都觉得将来还有再见面的一天。
——这就是缘分吗?
正这样想着,就听母亲又问道:“小铃,如果你将来见到悟空哥哥,你又打算跟他说些什么呢?”
“我?”
钟铃愣了愣,这个她倒是没怎么想过,毕竟她虽然对悟空哥哥印象深刻,但两人那时的交集其实并不多,只记得悟空哥哥很喜欢捏自己的脸,如果再次见面,自己应该还是会很不好意思吧。
就在这时,父亲笑着打岔道:“等再见面,你就问他还记不记得他当年的承诺,那可不能当做玩笑话,我和你妈妈可是都当真了的。”
钟铃有些局促。
她当然记得所谓的承诺是什么,悟空哥哥曾说过会对姐姐和自己负责,虽然不明白他当时为什么会说这样的话,但现在想想,总觉得这话怪怪的。
毕竟负责什么的,难道不应该是对喜欢的女孩子吗?悟空哥哥对姐姐负责就够了,为什么还要提到自己呢?
钟银同样有些不好意思,连忙告状:“妈妈,爸爸隔三差五就拿这件事调侃我们,你也不管管他。”
闻言,母亲只是浅浅一笑:“爸爸没有调侃你们的意思,我们真的当真了。”
从后视镜里看着两个女儿难为情的模样,父亲哈哈大笑,忍不住说道:“也不知道等你们两个将来结婚了,会不会也是这副样子。”
“什么结婚,现在提这个未免也太早了吧……”
钟银的脑海中立马闪过了某张脸,耳根微微泛红,而性子腼腆的钟铃已经完全将脑袋埋进胸里了。
父亲没有接话,脸上依然挂着爽朗的笑,默默从后视镜里看着两个女儿。
此时车已经行驶很久了,钟铃有些犯困,于是重新低下头,继续看那个刚刚没看完的视频,打算看完就睡一会儿。
视频是雾山景区的游玩攻略,里面不仅标注了最值得打卡的几处景点、推荐了游览路线,还贴心附上了性价比超高的住宿指南。
她习惯性点开评论区,发现大家都在评论区底下分享着相关的经验。
“说起雾山景区,山顶的圣母庙是不得不品的一环,听说只要给圣母上香参拜,再虔诚地许下愿望,就能改变运势,最近诸事不顺,水逆缠身的朋友真得来试一试。”
“拜圣母还用去庙里?我这里就有好几个,给他们上香行不行?”
“朋友,我劝你最好还是对圣母心怀敬畏,听说那些对圣母不敬的人大多都倒了大霉,最后不是老死就是病死。”
发出前两条评论的网友显然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对这些玄学嗤之以鼻,言语间满是调侃。
但第三条评论就显得正经多了。
“我也听说过,圣母是掌管运势的神,很多有钱人都会去庙里破财免灾,只要心诚,圣母就会让倒霉的人转运,但如果心不诚,原本就倒霉的人只会更加倒霉。”
“有那么玄乎吗?”有人问道,“那怎么样才算心诚?”
“起码得给庙里捐个两千块香火钱吧?”
“……你他娘的该不会是景区的工作人员雇来的托吧?”
“爱信不信,反正到了雾山景区,最好不要大吵大叫,要是扰了圣母的清静,你可是要倒大霉的。”
让倒霉的人变得走运……
钟铃退出评论区,有些好奇地回想着这句话。
从小到大,她的运气其实一直不算太好,隔三差五就会平地摔跤,带了一周的雨伞,只有她不带的那一天会下雨,排队买奶茶,永远是最后卖完的那一个。
当然,这只是一些小小的不幸,姐姐大多时候都陪在她身边,摔跤会被及时拉住,没带伞妈妈总是会送过来,买不到奶茶,爸爸也会专门开车出去买。
相比于那些小小的不幸,有着这样的家人,她其实比大多数人都要幸运。
但如果有机会,谁不想让自己变得更走运一点呢?
想到这里,她也想试试去圣母庙里上香,可两千块会不会太多了……两块钱可以吗?
犹豫之际,视频自动跳转,竟是关于恐怖电影的解说,一张狰狞的鬼脸出现在屏幕之中。
因为戴着耳机,恐怖的嘶吼仿佛就在耳边炸响,猝不及防之下,钟铃不由发出一声惊呼。
“啊!”
“怎么了小铃?”
母亲和姐姐同时转头看了过来,父亲也将关切的视线投向后视镜。
可她的惊呼并未因此停下来,反而愈发尖锐,完全盖过汹涌的雨声,以及突然炸响的雷鸣。
因为下一秒——
“嘀——”
一声尖锐到几乎撕裂耳膜的鸣笛声,毫无征兆地从前方的暴雨幕布中刺了出来。
那声音太突兀,也太急促,像一把冰锥扎进黏稠的雨夜里。
只见前方不远处,那辆原本缓慢行驶,满载木料的老式农用车像是突然断了气,车身猛地一顿,在积水的路面上歪斜着停下,连一丝警示的双闪都没亮起,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横在了车道中央。
“都坐稳!”
父亲低吼一声,几乎是本能地猛踩刹车,同时用力向右打方向盘,试图从右侧勉强绕过去。
但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雨天本就路滑,轮胎在积水和泥浆中徒劳空转,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车身却像一匹失控的野马,重重地朝右侧偏移。
钟铃只觉得身体被巨大的惯性甩向前方,额头重重磕在驾驶座的靠背上,眼前一片模糊。
紧接着,车子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右前轮冲出了湿滑的路面,狠狠撞上路边的碎石路肩。
“砰!”
幸亏父亲死死稳住方向盘,车身剧烈颠簸了一下,并没有翻,只是像一头受伤的野兽般横在路边,发动机盖冒着白烟。
“你们都没事吧?”
父亲喘着粗气回头,发现妻子和两个女儿都安然无恙,只是受了些轻伤,这才松了口气。
钟铃捂着撞疼的额头,视野里全是晃动的光斑和水痕,努力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没事,可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半点声音。
于是她只能拼了命地手舞足蹈,没能来得及告诉大家,山脚下出现了一道火光。
“轰隆!!!”
下一秒,远处传来一声巨响,仿佛整个世界在她耳边炸开,不是雨声,也不是雷声,而是来自脚下深渊的怒吼。
一股肉眼可见的气浪裹挟着泥浆和碎石,冲破雨幕,从悬崖下方直冲而上,整辆车被震得跳了起来,玻璃瞬间布满蛛网纹,紧接着便是连绵不绝的巨响——
那是山体被掀翻的声音,是岩石崩塌的声音。
以后的事情,钟铃就不知道了,她就此陷入了昏迷之中,等再次醒来时已经身在医院了。
但在彻底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她的感知却诡异地敏锐起来。
世界仿佛沉入了深海。
爆炸的余波在耳膜外化作沉闷扭曲的轰鸣,她什么都听不清,唯有触觉被无限放大。
她感觉到了姐姐身体的颤抖,也感受到了自己正在被人拖拽,身体被粗糙的地面磨得生疼,可她却无心理会。
因为她清晰地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顺着姐姐的手腕蜿蜒而下,一滴一滴落在她的脸颊和唇边,带着铁锈味的腥气。
尽管迅速被冰凉的雨水稀释,但她还是尝出了那液体的味道。
那不是雨水。
而是血。
【注,在钟铃目前的回忆中,并不包括提起韩昼那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