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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一章:国礼的重量

    “晓娥姐?你在听吗?”

    电话那头,秦淮茹的声音有些发紧。她平日里管着那么大个厂子的后勤,泰山崩于前都不带眨眼的,但这会儿,隔着几千公里的电话线,都能听出她在抖。

    娄晓娥望着窗外。肺里吸进来的不是那股子机油味,而是这特区夜里独有的、带着咸湿和躁动的海风。

    “我在。”娄晓娥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国礼?你确定没听错?不是给外宾随行人员的伴手礼,是给……那位夫人的小孙女?”

    “千真万确。”秦淮茹咽了口唾沫,“礼宾司的同志说了。这次外宾访华,那是破冰之旅。小孙女才七岁,这件衣服,代表的是咱们中国人的脸面。既要体现咱们的传统,又不能太土气;既要有童趣,又得显出大国风范。晓娥姐,这活儿……烫手啊。”

    确实烫手。

    这哪里是做衣服。这是在刀尖上绣花。

    罗晓军站在旁边,没说话。他只是把那个掉漆的搪瓷缸子又往娄晓娥手边推了推。热水冒着白气,模糊了他刚毅的下颌线。

    “接。”罗晓军吐出一个字。

    简单,干脆,掷地有声。

    娄晓娥看了他一眼,娄晓娥笑了。那不是贵妇应酬时的假笑,而是志在必得的兴奋。

    “淮茹。”娄晓娥对着话筒,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股子说一不二的威严,“告诉礼宾司的同志,这活儿,红星厂接了。另外,帮我定明早最早一班回北京的机票。不用省钱,要最快的。”

    “好!我这就去安排!”

    电话挂断。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窗外车间里“红星一号”沉闷的轰鸣声,还在不知疲倦地响着。

    “怕吗?”罗晓军突然问。

    “怕?”娄晓娥转过身,背靠着办公桌,双手环抱在胸前。她看着眼前这个陪她在泥地里打滚的男人,“罗晓军,我在香港的时候,最怕的是第二天早上醒来,发现眼角的皱纹又多了一道,发现我又要在那个金丝笼子里过一天行尸走肉的日子。”

    她指了指窗外那片灯火通明的厂区。

    “现在,我手里有地,有枪,有人。我的机器能把八层牛仔布扎透,我的工人能连轴转三天三夜不叫苦。我有这底气,我怕谁?”

    罗晓军笑了。他走上前,帮娄晓娥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

    “那就好。”罗晓军低声说,“这次回北京,不比在深圳。这里讲的是钱,那里讲的是局。你得把你在巴黎学的那些东西,连本带利地拿出来。”

    “那是自然。”娄晓娥眼神灼灼,“对了,艾伦那个怂包呢?让他别在那儿画那些不伦不类的洋装了。让他把压箱底的那些关于中国刺绣的资料都给我找出来。今晚连夜打包,我要带走。”

    正说着,办公室的门被撞开了。

    傻柱端着个托盘,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托盘上是一大盆刚出锅的酸辣汤,还有几张葱花饼。

    “我说你们两口子……不对,你们两位老总。”傻柱把托盘往茶几上一放,香味立马盖过了满屋子的烟草味,“这大半夜的,不睡觉在这儿练什么气功呢?赶紧的,吃点热乎的。赖皮张那小子偷吃了一块,差点没让我把手给剁了。”

    娄晓娥看着那盆汤,一直悬着的心突然放下了。

    “何师傅。”娄晓娥走过去,拿起一张饼,“这厂子,这几天得交给你看几天了。”

    “啥?”傻柱眼珠子一瞪,“你要去哪?这正是较劲的时候,强哥那帮孙子还在外面虎视眈眈呢,你这主帅要溜?”

    “不是溜。”罗晓军拿起勺子,给自己盛了一碗汤,“是去搬救兵。还是天大的救兵。”

    “去北京?”傻柱到底是四九城里混出来的,脑子转得快,“行啊!这深圳的海鲜我都吃腻了,正好想念北京的豆汁儿呢。啥时候走?”

    “就我和晓娥姐去。”罗晓军喝了一口汤,那是熟悉的酸辣味,暖胃,“你得留下。这里离不开你。这几千号人的胃,还有这刚立起来的规矩,除了你,没人镇得住。”

    傻柱愣了一下。他看了看罗晓军,又看了看娄晓娥。那张平时总是嘻嘻哈哈的胖脸上,难得露出了正经模样。

    “成。”傻柱一拍大腿,“只要有我何雨柱在,这红星厂的灶台就灭不了。谁要是敢来捣乱,不管他是强哥还是弱哥,我让他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这一夜,深圳的风很大。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一辆黑色的吉普车停在办公楼下。没有大张旗鼓的送行,只有赖皮张带着几个兄弟,默默地站在路边。

    赖皮张手里没拿砖头,拿的是一块刚用湿布擦得锃亮的后视镜。他把镜子递给司机,又冲着后座的罗晓军和娄晓娥深深鞠了一躬。

    “老板,一路顺风。”

    车子启动,卷起一阵黄尘。

    远处的路口,强哥的那辆奔驰依然停在那里。

    “老板,他们走了。”手下放下望远镜,一脸兴奋,“是不是顶不住了?我就说嘛,那破机器能撑几天?这肯定是回北京跑路了!”

    强哥摇下车窗,看着那辆远去的吉普车,眉头紧锁。

    跑路?

    不像。

    那种车速,那种决绝的背影,不像是逃跑,倒像是去打仗。而且是去一个比这里更大的战场。

    “去查。”强哥把手里的核桃狠狠砸在车门上,“查查北京那边到底出了什么事。我总觉得,这帮北方佬,是在给咱们挖坑。”

    车内。

    罗晓军坐在副驾驶,手里依然捏着那份图纸。

    娄晓娥坐在后座。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深圳街景。那些在建的高楼,那些忙碌的脚手架,都在这一刻变得模糊。

    “晓军。”娄晓娥突然开口。

    “嗯?”

    “咱们得准备两套衣服了。”娄晓娥看着后视镜里自己的眼睛,“一套是工装,给深圳的拼搏;一套是西装,给北京的荣耀。”

    “西装我有。”罗晓军头也没回,“当兵那会儿发的正装,一直在箱底压着。”

    “那不行。”娄晓娥笑了,眼里透着精明,“既然是去见大人物,就得有个样子。等到了北京,先去红都,我亲自给你量尺寸。”

    就在这时,罗晓军腰间那个笨重的大哥大响了。

    这年头,能用得起这玩意儿的,整个深圳也没几个。信号不好,杂音很大。

    “喂?”罗晓军接起电话,“我是罗晓军。”

    电话那头又是秦淮茹。

    这一次,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背景音里还有机场广播的嘈杂声。

    “晓军,你们上路了吗?”

    “刚出蛇口。”

    “有个事儿……我刚才忘了说,也不敢在办公室里说。”秦淮茹顿了顿,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寒意,“我也是刚得到的消息。这次接待外宾的规格很高,除了礼宾司,还有一个‘归国华侨考察团’也会随行。”

    “那又怎样?”罗晓军不解。

    “那个考察团的副团长……”秦淮茹的声音几乎变成了耳语,“叫许志远。”

    “没听说过。”

    “他改名了。”秦淮茹咬着牙,每个字都咬得极重,“那个人……化成灰我都认识。他那张马脸,贴多少金都变不了。”

    “他是许大茂。”

    吱——!

    吉普车猛地晃了一下。开车的司机被罗晓军阴沉的脸色吓了一跳,手里的方向盘打滑了一寸。

    罗晓军握着电话的手猛地收紧。

    许大茂。

    那个消失了很久,坏得脚底流脓的绝户。那个曾经在四合院里搬弄是非,后来又卷了一笔钱跑路的小人。

    他回来了。

    而且是顶着“爱国华侨”、“外商代表”的金光闪闪的帽子回来了。

    “知道了。”

    罗晓军的声音异常平静。

    他挂断电话,慢慢转过头,看向后座的娄晓娥。

    娄晓娥正拿着粉饼补妆。她察觉到了异样,手里的粉扑停在半空。

    “怎么了?那个夫人的尺码有问题?”

    “不是尺码的问题。”罗晓军看着她,眼神有些复杂,“是老朋友。许大茂回来了。”

    啪嗒。

    娄晓娥手里的粉盒掉在车垫上,摔开了一条缝。镜子碎了。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惊恐也没愤怒,透着股看透世事的劲儿。

    几秒钟后。

    娄晓娥弯下腰,捡起那个碎掉的粉盒。她用指腹轻轻抹去镜面上的裂纹,然后重新看向前方。

    “回来得正好。”

    娄晓娥的声音很轻,听在耳里却格外清晰。

    “这台戏,缺了他这个丑角,还真唱不响。”她把粉盒“咔哒”一声合上,“走,去北京。我要看看,他这次又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吉普车加速,冲进了漫天扬尘的土路。

    前方,是等待着他们的荣耀。而在暗处,有人正等着给这出戏添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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