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晓军没接那张电报纸。
他从兜里掏出打火机,“咔嚓”一声,点燃了那根憋了很久的烟,深吸一口,吐出的烟圈在巴黎微凉的夜风里散开。
“慌什么。”
罗晓军弹了弹烟灰,眼神扫过赵四海那张煞白的脸,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冻结账户是好事。”
“好事?!”赵四海急得差点蹦起来,手里的大剪刀险些戳到音响师,“老罗你脑子瓦特了?那是外汇!那是咱们这几天的命根子!没钱回去,红星厂几百号人喝西北风啊?”
娄晓娥捏着电报的手指紧了紧,随即松开。
她看懂了丈夫眼里的那点贼光。
“晓军的意思是,”娄晓娥把电报折好,塞进贴身口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既然要清算,那就说明红星厂现在是无主状态。账户冻结,是为了防止国有资产流失,也是为了……”
“为了重新确权。”罗晓军接上话茬,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老赵,你想不想当厂长?真正的厂长,不是那种听喝的傀儡。”
赵四海愣住,喉结上下滚动,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这两口子,心太野了。
就在这时,前台的喧嚣声并没有因为走秀结束而停止,反而有了愈演愈烈的架势。
闪光灯像要把卢浮宫的玻璃顶给炸穿。
一大群记者冲破了安保线,不是冲着那些欧美超模,而是疯狂地涌向后台入口。
“娄女士!请问那种‘流动的黄金’面料可以量产吗?”
“我是《VOGUE》的主编,想预约您的专访!”
“迪奥先生想请您共进晚餐!”
人群外围,几个穿着制服的法国警察正脸色严肃地推开记者,径直走向VIP通道。
那里,林承德正缩着脖子,试图混在散场的人群里溜走。
“林先生。”
为首的警官按住了林承德的肩膀,力道很大,直接把这位平日里风度翩翩的“绅士”按得一个踉跄,“涉嫌商业欺诈、伪造文物来源证明,以及操纵非法拍卖。请跟我们走一趟。”
林承德脸色灰败,挣扎着大喊:“我是法国公民!我有律师!这是误会!那是他们陷害我!”
“是不是误会,法官会判断。”警官面无表情,“还有,鉴于涉案金额巨大,您的资产已被临时冻结。”
又是冻结。
天道好轮回。
林承德被两名警察架着,狼狈地往警车方向拖。经过后台出口时,他看见了站在台阶上的罗晓军和娄晓娥。
两人居高临下,身后是璀璨的卢浮宫灯火。
强烈的反差让林承德彻底破防。
“别得意!”林承德五官扭曲,歇斯底里地吼叫,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野狗,“罗晓军!娄晓娥!这儿是巴黎,你们赢了一次算运气!但国内的市场你们回不去!红星厂完了!那是国营厂改制,水深得很!没我林家的人脉,你们回去就是死路一条!”
“你们也就是在洋人面前耍耍猴!回了国,谁认你们这套!”
周围的记者纷纷举起相机,记录下这位曾经的华人商界领袖发疯的丑态。
罗晓军没动。
他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一份折叠整齐的报纸。
那是今晚刚刚加印的《费加罗报》,油墨味还很新鲜。
他拿着报纸,一步步走下台阶,走到警车前,示意警察稍等。
警察居然真的停下了,或许是被这个东方男人身上的气场震慑。
“林老板,眼神不好,脑子也不好使了?”
罗晓军把报纸展开,“啪”地一声,拍在警车的车窗上。
头版头条。
一张巨大的黑白照片占据了半个版面——那是娄晓娥身穿云锦吉服,背对镜头,凤凰振翅欲飞的背影。
而在照片下方,除了法国媒体的溢美之词,还印着一封加框的特殊信函。
那是中国驻法大使馆发出的官方贺电。
标题只有八个字:【民族技艺,大国名片】。
林承德瞪大了眼睛,眼球上布满血丝,死死盯着那行法文翻译过来的字。
“这是……”他嗓子里发出“嗬嗬”的风箱声。
“这是背书。”
罗晓军凑近林承德的脸,声音很低,却像钉子一样扎进对方耳朵里,“时代变了,林先生。现在站在我们身后的,不是某个人,也不是某个家族。”
他指了指报纸上那枚鲜红的国徽印章。
“是一个正在醒来的国家。”
“你那套拉帮结派、买办求荣的旧黄历,早该扔进垃圾堆了。”罗晓军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衣领,冲警察挥挥手,“带走吧,这儿空气不好。”
警车呼啸而去,红蓝闪烁的灯光划破夜色。
林承德那张绝望的脸消失在黑暗中,像个笑话。
罗晓军转过身,看着娄晓娥。
两人相视一笑。
没有大仇得报的狂喜,只有一种卸下重担后的疲惫与坦然。
“走吧。”娄晓娥挽住丈夫的手臂,“回家。”
“回哪?”赵四海抱着大剪刀,一脸懵,“厂子都没了,咱回哪?”
“回北京。”
娄晓娥目光灼灼,看向东方,“那个发电报的人,不是在报丧,是在报信。红星厂要清算,那就意味着能买。咱手里有这次博览会的几百万美元订单,这就是咱们的‘入场券’。”
“以前是给公家干活,以后……”娄晓娥拍了拍赵四海的肩膀,“老赵,以后你就是红星集团的首席技术官。”
赵四海咂摸了一下嘴:“首席技术官?听着比三级工带劲。”
皮埃尔老头站在修补店门口送行。
他没去机场,只是把那个装着半匹云锦的黑皮箱,郑重地交到了娄晓娥手里。
“丫头。”皮埃尔浑浊的蓝眼睛里泛着泪花,“替我看看北京。看看那些还在不在的老手艺。”
“一定。”
……
三天后。北京首都机场。
深秋的北京,风里带着干燥的土腥味,那是家乡的味道。
罗晓军、娄晓娥和赵四海三人推着行李走出接机口。
没有鲜花,没有红毯。
因为他们这次回来,是要打一场更硬的仗。
刚出大厅,一辆黑色的红旗轿车静静地停在路边。
车窗降下半截,露出一张严肃的中年男人的脸。
这人罗晓军认识。
以前在某些特殊场合远远见过一面,是轻工业部的一把手,姓张。
张部长看着风尘仆仆的三人,目光落在娄晓娥那个有些磨损的黑皮箱上,难得露出了一丝笑意。
“上车。”
张部长言简意赅,“有些账,该算算了。有些事,也该定定了。”
罗晓军拉开车门,把行李扔进后备箱。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熙熙攘攘的航站楼,看了一眼头顶那片湛蓝的天空。
起风了。
这风,是从改革开放的春风里吹来的,带着不可阻挡的力量。
从巴黎的T台到北京的谈判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