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招待所窗外的马路已经安静下来,只有偶尔驶过的自行车,链条发出轻微的声响。
秦淮茹坐在床边,手心全是汗。
娄晓娥已经换上了一身黑色的确良裤子和深色衬衫,头发也用一根布条紧紧束在脑后。
“走。”
一个字,没有多余的解释。
两人一前一后,像两道影子,悄无声息地滑出招待所,融入了上海深夜的弄堂里。
白天还充满叫嚣和咒骂的老宅院落,此刻陷入一片沉睡。东厢房传来粗重的鼾声,西边的窗户里还透出微弱的油灯光,能听到压低了声音的搓麻将声。
她们绕过院子中央的古井,径直走向后院那个堆满杂物的柴房。
一股霉烂的木头味扑面而来。
秦淮茹用手电筒照着,娄晓娥凭借着童年的记忆,在柴堆和废弃家具之间穿行。
柴房的尽头,是一堵青砖墙。
“就是这里。”娄晓娥的声音压得很低。
秦淮茹用手电筒的光束扫过墙面。青砖斑驳,布满了蜘蛛网和灰尘,看不出任何异常。
娄晓娥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了那把锈迹斑斑的铜钥匙。
她深吸一口气,用袖子擦去墙角一块砖上的浮尘,一个几乎被岁月填平的锁孔,显露出来。
钥匙插了进去。
尺寸,严丝合缝。
娄晓娥没有立刻转动,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秦淮茹紧张地屏住了呼吸,心提到了嗓子眼。
“咔哒。”
一声轻微得几乎听不见的机括声响。
眼前的青砖墙,没有像想象中那样打开。
娄晓娥愣住了。
秦淮茹也愣住了。
怎么回事?难道…
就在这时,娄晓娥脚下的地面,一整块方砖,无声地向下沉了半寸。
紧接着,她们身侧那堵看似实心的墙壁,竟然从中间裂开一道缝,缓缓向两边滑开。
一条狭窄幽深的向下的台阶,出现在两人面前。
一股尘封已久的干燥空气,从通道里涌出。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秦淮茹在前,用手电筒探路。娄晓娥在后,随手将那扇暗门轻轻合上。
台阶不长,只有十几级。
通道的尽头,是一片黑暗的空间。
秦淮茹将手电筒的光束向前扫去。
光柱撕开黑暗的瞬间,两个人都呆住了。
这里没有想象中的金条银元,也没有满箱的珠宝首饰。
光柱所及之处,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排造型奇特的黑色金属机器。它们被厚厚的油布覆盖,但依然能看出流畅而精密的轮廓。
“这是德国货。‘普法夫’牌的工业缝纫机。”秦淮茹的声音都在发颤。
在北京,别说见了,她连听都只是在厂里老师傅的闲谈里听过一耳朵。一台,就足够一个大厂当宝贝供起来。
这里,整整齐齐地摆了五台。
手电筒的光束继续移动。
靠墙的一边,是顶到天花板的巨大货架。货架上,整齐地码放着一个个用油布严密包裹的长条形包裹。
娄晓娥走上前,解开离自己最近的一个包裹。
油布之下,是一匹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布料。
在手电筒的光下,那布料呈现出一种流光溢彩的深紫色,上面用金线织出的云纹,仿佛在光线下缓缓流动。
“云锦,这是南京云锦研究所的贡品级料子……”秦淮茹的手指轻轻拂过布料,感觉像在触摸一片晚霞。
娄晓娥的心跳得厉害。
她一个接一个地打开包裹。
苏杭的宋锦,湖州的双绉,四川的蜀锦全都是如今市面上已经绝迹,或者只有在特殊渠道才能见到的顶级面料。
这哪里是一个地下室。
这是一个能让任何裁缝都为之疯狂的宝库。
秦淮茹的手电筒最后落在了房间中央一张巨大的工作台上。
台上没有布料,只有一卷卷用细绳捆好的牛皮纸图稿,和十几本厚厚的、皮质封面的手札。
娄晓娥颤抖着走过去。
她解开其中一卷图稿的细绳,缓缓展开。
那是一张旗袍的设计图。
但又和她见过的所有旗袍都不同。
那旗袍保留了传统的高领和盘扣,腰身却用了西式礼服的立体剪裁手法,还在肩部设计了精巧的活褶。图纸的旁边,用隽秀的蝇头小楷标注着各种数据,甚至还有对模特身材的分析。
古典的韵味,现代的骨架。
这设计,即便放到三十年后,也足以惊艳整个时尚界。
娄晓E娥又拿起一本手札。
翻开第一页。
一行熟悉的,属于父亲的字迹,刺入她的眼帘。
“民国三十七年,秋。余观西人女裙之结构,悟立体之妙。若能融于我华服之风骨,或可开辟一番新天地…”
一页,一页地翻下去。
里面记录的,不仅仅是服装设计的灵感。
还有他对各种面料物理特性的研究。
有他改良缝纫机零件的草图。
有他对南北方女性身材差异的详细数据分析。
更有他关于如何开设一家现代服装公司,如何建立品牌,如何开拓海外市场的完整构想。
这不是简单的技艺。
这是一个天才设计师,毕生的心血、智慧和未能实现的雄心。
这才是父亲说的,真正的遗产。
它不是金钱。
它是一种思想,一种传承,一个足以改变未来的惊天计划。
这半生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解,所有的思念,在这一刻,尽数化解。
她终于明白,父亲当年被逐出家门,不是因为落魄,而是因为他走得太远,太快。快到让那些只知道守着祖产过日子的庸人,感到了发自内心的恐惧。
冰凉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脸颊,滴在那泛黄的纸页上,洇开了一小片墨迹。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父亲的笔迹,仿佛在隔着时空,触摸父亲的脸颊。
秦淮茹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眼眶也红了。她终于明白,这个男人,给女儿留下的,是一个何等辽阔的世界。
就在两人沉浸在这巨大的震撼与感动中时。
“砰!”
一声巨响,从头顶传来。
像是有人一脚踹开了柴房的大门。
紧接着,一个粗暴的,带着酒气的喝问,穿透了墙壁和地板,清晰地传了下来。
“什么人在里面?!”
暗门外,杂乱的脚步声正由远及近,迅速向着这堵墙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