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安宁的小手僵在半空，那张画着彩虹和小花的纸，也跟着垂了下去。
她看着妈妈专注又陌生的侧脸，小嘴瘪了瘪，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没敢哭出来，一个人默默地走到了角落，蹲下身子，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整个“时光小铺”里，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飞速运转。
缝纫机的哒哒声是主旋律，伴随着张师傅裁剪时剪刀划过布料的沙沙声，还有秦淮茹拿着本子，不时和人核对数据的低语声。
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那个小小的、委屈的身影。
罗晓军正从院子里搬运一捆卡其布进来，恰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放下布料的动作顿了一下，视线在妻子忙碌的背影和女儿蜷缩的身体之间转了个来回。
他没有出声，只是走到角落，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膀。
罗安宁抬起头，满是泪痕的小脸带着惊慌。她看到是爸爸，小声地抽泣起来，把手里的画递了过去。
“爸爸…妈妈不要我……”
罗晓军接过那张皱巴巴的画，上面用蜡笔画着一个穿着新裙子的小女孩，旁边是歪歪扭扭的几个字：“妈妈最漂亮”。
他蹲下身，用粗糙的指腹轻轻擦掉女儿脸上的泪珠，声音放得很低：“妈妈不是不要安宁，妈妈是在打一个大怪兽。”
“怪兽？”罗安宁抽噎着，好奇地睁大了眼睛。
“对，一个叫‘时间’的怪兽。这个怪兽跑得特别快，妈妈必须跑得比它还快，才能给好多好多小朋友做出漂亮的新衣服。安宁画得这么好看，是给妈妈加油的，对不对？”
罗安宁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把画重新在手里展平。
罗晓军牵起她的小手：“走，咱们不打扰妈妈打怪兽。爸爸带你去个更好玩的地方。”
他带着女儿走进了里屋的厨房。那里，是傻柱的“战场”。
傻柱正哼着小曲，动作麻利地切着一大块五花肉。案板上，大葱、姜片、八角、香叶摆放得整整齐齐。他看到罗晓军带着孩子进来，咧嘴一笑。
“罗哥，瞧好吧您内！今儿个布料的事儿解决了，我必须露一手！给大伙儿做一锅顶顶香的红烧肉，好好补补！”
罗晓军把女儿抱起来，让她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行啊，那我们安宁给你当总指挥。”
“好嘞！”傻柱把一小块切好的瘦肉在开水里焯了一下，用凉水冲干净，递给罗安宁，“总指挥，您先尝尝咸淡！”
厨房里很快充满了欢声笑语，冲淡了小姑娘心里的那点委屈。
接下来的日子，整个四合院都忙得热火朝天。
秦淮茹的“分布式家庭流水线”被彻底执行。每天一早，傻柱就成了最忙碌的“物流队长”。他蹬着三轮车，车上装着几十个贴着名字的布包，像个走街串巷的邮递员，把张师傅裁剪好的衣片和辅料，准时送到胡同里每一个“工位”——也就是每一户参与生产的家庭。
赵大妈家负责缝合袖子，孙阿姨家专门上领子，李奶奶家则成了最后的“绣标中心”。
每个人都在自己最方便的时间里，做着自己最擅长的那一件事。
中午和晚上，傻柱的三轮车又变成了流动餐车。他用一个巨大的保温桶，装着热气腾腾的饭菜，挨家挨户地送。
“赵大妈，今儿是肉末茄子，您趁热吃！”
“孙姐，排骨炖豆角，多给您加了勺汤！”
他把后勤工作安排得妥妥帖帖，让所有人都没了后顾之忧。
而“时光小铺”，则是整个流水线的核心。
娄晓娥和秦淮茹几乎是连轴转。白天，她们一个负责质检，一个负责调度。晚上，又一起伏在灯下，根据找到的新布料，连夜修改调整后续批次的设计图。
两个女人明显瘦了，眼睛里常常布满血丝，精神头却异常旺盛。
就连孩子们放学后，也被卷入了这股热潮。罗平安像个小大人，拿着本子帮秦淮茹记录每天从各家收上来的半成品数量，算得有模有样。罗安宁则负责把钉好的扣子，按颜色和大小分类，装进一个个小盒子里。
整个四合院，都沉浸在一种前所未有的忙碌和兴奋之中。
这天晚上，最后一批替换的粉色棉布终于运到。傻柱卸下货，看着院子里堆积如山的布料，和铺子里那股热火朝天的劲头，心里美得不行。
他决定，要好好犒劳一下所有人。
他钻进厨房，花了两个多钟头，精心炮制出一桌丰盛的晚饭。
压轴的，是一大碗用冰糖小火慢煨的红烧肉。肉块烧得晶莹剔透，红得发亮，酱汁浓稠，撒上一把翠绿的葱花，那香味儿，半个院子都能闻见。
除此之外，还有清炒虾仁、干煸豆角、麻婆豆腐，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开饭喽！”傻柱扯着嗓子，兴奋地朝铺子里喊。
罗平安和罗安宁早就闻着味儿跑了过来，围着桌子直咽口水。
可铺子里，娄晓娥和秦淮茹却像没听见一样。
她们正围着一张新的设计图，激烈地讨论着。
“不行，这个领口的设计，用这批新棉布做出来，效果肯定会偏软，立不起来。”娄晓娥拿着铅笔，在图纸上画着。
“那如果在领子内层加一层薄衬呢？”秦淮茹提议，“或者，把圆领改成小翻领，利用折叠的结构增加硬度。”
“加衬会增加工序和成本，小翻领……”娄晓娥皱着眉，在纸上快速地画着草图，两个人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傻柱喊了几声没回应，只好自己跑进铺子。
“我说两位大功臣，天大的事儿也得先填饱肚子吧？快看我做的什么好东西！”
“马上，马上，我们把这点弄完就来！”娄晓娥头也没抬，随口应付了一句。
傻柱没办法，只好先招呼两个孩子吃。
“来，平安，安宁，咱们先吃，别等你们妈了，菜都凉了！”
两个小家伙早就饿坏了，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傻柱自己扒拉了两口饭，心里惦记着铺子里的两个人，也吃得心不在焉。他时不时地把那碗红烧肉端到炉子边上温一下，生怕凉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
孩子们吃饱了，犯起了困。罗平安还想撑着等妈妈，可眼皮越来越重，最后脑袋一点一点地，趴在桌子上睡着了。罗安宁更是早就蜷在爸爸怀里，睡得香甜。
傻柱收拾了碗筷，看看那一大桌子几乎没怎么动的菜，又看看炉子上那碗温了又温的红烧肉，叹了口气，也回屋休息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铺子里的讨论声终于停了。
“好了，就这么定！”娄晓娥长舒了一口气，放下了铅笔。连续几个小时的高度专注，让她觉得脖子都僵了。
秦淮茹也揉着酸胀的眼睛，脸上带着疲惫的笑容：“总算是解决了。”
两人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出铺子，这才发现外面已经夜深人静。
冰凉的空气让她们的头脑清醒了些。
然后，她们看到了桌边的景象。
昏黄的灯光下，罗平安趴在饭桌上，脸颊压着自己的胳膊，睡得正沉。
桌子中央，那碗精心烹制的红烧肉，安安静静地摆在那里。肉块上凝着一层白色的油脂，酱汁也已经完全冷透，失去了诱人的光泽。
旁边是两副干净的碗筷，显然是为她们准备的。
那一瞬间，两个女人心里一紧。
白天所有的激情和成就感，在这一刻，都被这碗凉透的红烧肉冲淡了。
娄晓娥慢慢走过去，伸手想摸摸儿子的脸，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她心里涌上一股巨大的愧疚，将她整个人淹没。
她有多久，没有好好陪孩子吃一顿饭了？
她有多久，没有听女儿讲学校里的趣事了？
她只记得图纸上的数据，缝纫机的声音，还有那一个个迫在眉睫的交货日期。
她以为自己在为这个家奋斗，为了孩子们的未来打拼。可她却忽略了，孩子们最想要的，或许只是妈妈能陪着他们，吃一碗热腾腾的红烧肉。
秦淮茹也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那碗凉掉的肉，眼圈一点点红了。她想起了自己的棒梗和小当，这些天，她早出晚归，跟孩子们连话都说不上几句。
事业上的成功，带来的不光是喜悦，还有这种沉甸甸的，对家庭的亏欠。
屋子里安静极了。
就在这时，里屋的门开了。罗晓军抱着已经睡熟的罗安宁走了出来。他看了看桌上的景象，又看了看两个女人脸上的神情，什么都明白了。
他没有责备，也没有安慰。
他把女儿轻轻放在旁边的躺椅上，盖好毯子。然后，他走过去，把罗平安也小心翼翼地抱了起来，送回房间。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厨房，从橱柜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酒精炉，放在饭桌上。
他把那碗已经凝固的红烧肉架在炉子上，点燃了火。
蓝色的火苗，安静地跳动着。
很快，凝固的油脂开始融化，浓郁的肉香再次弥漫开来。
罗晓军又盛了两碗热气腾腾的米饭，放到娄晓娥和秦淮茹的面前。
“吃吧。”他轻声说，“人是铁，饭是钢。吃饱了，才有力气接着打怪兽。”
娄晓娥看着那在火苗上重新变得晶莹剔透的红烧肉，看着丈夫平静温和的脸，眼泪再也忍不住，一滴一滴地，落进了面前的米饭里。
她拿起筷子，夹起一块滚烫的肉，放进嘴里。
那滋味，又咸又甜，五味杂陈。
就在这时，铺子里的电话铃声，忽然急促地响了起来，在这寂静的雪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罗晓军皱了皱眉，走过去接起了电话。
“喂，你好。”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陌生又焦急的男人声音，还带着浓重的外地口音。
“喂！请问是罗晓军同志吗？我是沪市第二纺织厂的！出大事了！你寄过来的那份图纸，我们这边有人拿去申请专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