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哈巴特汗点了点头,手指在舆图上缓缓划过:
“那么米尔扎,你告诉我,如果你拥有这样一支八万人的精锐军队,你需要多长时间才能拿下整个孟加拉?”
米尔扎闻言,微微一怔,随即认真地盯着舆图。
片刻后,脸上闪过一丝自傲,毫不犹豫地回道:“如果给我这样的八万精锐,再配以充足的辎重军械,最多六个月,我就能彻底拿下孟加拉,而且大半时间,都花在赶路和受降上。”
话刚说完,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眉头猛地一皱,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上,喃喃道:
“不对啊…… 明军跨海远征,孤军深入,补给线漫长,按常理本该速战速决……可他们现在的推进速度,怎么看都不像是在赶时间…… 这不符合常理。”
“你也看出来了!” 马哈巴特汗轻叹一声,眼神深沉,“这些来自大明的精锐士兵,并没有使出他们的全力。他们不紧不慢地推进,更像是在…… 等什么机会。”
“等机会?” 米尔扎一愣,“等什么机会?难不成他们只是想劫掠一番,敲一笔好处就走?”
“恰恰相反。” 马哈巴特汗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寒意,“在我看来,这帮来自东方的士兵,要的不仅仅是钱财,而是我们脚下这片土地。”
“他们先是下狠手,把最桀骜、最有实力的土邦贵族斩尽杀绝,立威于前;等杀得差不多了,再放松口子,对剩下的小领主许以好处。”
“到时候那些被吓破了胆的土邦,只会对他们感恩戴德,治理起来反而轻松。先威后恩,打拉结合——这更像是为了灭国,而不是劫掠!”
“什么?” 米尔扎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失声惊呼,
“他们疯了?虽然他们确实很强,但只凭八万人,就想吞下整个天竺?这也太狂妄了!”
“狂妄与否,打过才知道。” 马哈巴特汗苦笑一声,语气平静,“不过眼下,这局势对我们倒也不全是坏事!”
“那些土邦贵族被明人杀怕了,反倒会老实听命,献出士兵和粮草。你传令下去,趁着这个机会,全力征召青壮、整训军队,储备粮草,加固达卡城防,能多拖一天是一天。”
他顿了顿,眉头拧得更紧,声音里多了几分忧虑:“本督现在最担心的,不是明军,而是王都阿格拉。”
“王都?” 米尔扎不解,“总督是担心王都不发援军?不会的,孟加拉是帝国钱袋子,王都不可能坐视不管。”
“怕就怕,他们派来的不是援军,是催命符。” 马哈巴特汗闭上眼,语气沉重,“本督担心,皇后会借着这个由头,让四皇子沙赫里亚尔领兵出征。”
“这怎么可能!” 米尔扎瞪大了眼睛,满脸难以置信,“就算不让您领兵,不让三皇子殿下领兵,也绝轮不到四皇子啊!”
“他从未上过战场,带着大军过来,万一败了,那可是亡国之祸!皇后再怎么想夺权,也不能拿军国大事开玩笑吧?”
“就怕有些人不会这么想!” 马哈巴特汗睁开眼,望着舆图上阿格拉的方向,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
“在他们眼里,这场仗打不打得赢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谁赢得了这场仗。”
“只要沙赫里亚尔能借着这场战事收拢军功、立住威望,就算损失十万大军,在他们眼里也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到时候,我们这些在前线卖命的人,恐怕就首当其冲,成了他们夺权路上的垫脚石了。”
他伸手拍了拍米尔扎的肩膀,“下去准备吧,不管朝堂如何算计,到了战场上,终究还是要靠手里的刀说话。”
米尔扎沉默了很久,他知道总督说的是对的。
他在西北战场拼杀了半辈子,这样的例子没少见,当年在坎大哈城外,有多少与波斯人浴血奋战的将领,好不容易打退了那些戴着红帽的奇兹尔巴什骑兵,回到后方却因为朝堂上的几句谗言就被革职下狱。
自家总督不就是最好的例子?
战功赫赫,到头来还不是被皇后一党排挤,贬到这孟加拉,远离王都。
那些在战场上流血拼杀的将领,往往没死在敌人手里,而是死在自己人的算计中。
议事厅里一片寂静,窗外的日头正盛,却照不散笼罩在达卡城上空的阴霾。
前有虎视眈眈的大明远征军,后有居心叵测的朝堂权斗;外是灭国之危,内是倾轧之祸。
夹在中间的马哈巴特・汗,这位一生征战、从无败绩的莫卧儿战神,第一次生出了几分进退维谷、身不由己的无力感。
双方都有默契的选择将这片恒河中下游的开阔平原,作为最终决战的战场,开始暗暗蓄力。
莫卧儿人笃信自家铁骑纵横天下,平原驰突无人能挡;明军则秉持火力为王,要凭坚甲利炮一战定乾坤,彻底击碎莫卧儿的自信。
但明军这边却是丝毫不急,胡格利港的码头绵延数里,整日里人声鼎沸、车马不息。
数万名达利特劳工在明军士兵的看管下,赤着脚来回奔忙,将一车车从各地土邦府库抄没的金银、珠宝、香料、细棉布源源不断地搬上货船,运往缅甸沙廉港;
返程的海船则满载着燧发枪、黑火药、开花炮弹、水泥与粮草,靠岸后即刻转运进沿岸加固的仓库。
皮鞭偶尔会落在偷懒者背上,却并不频繁。
这些底层百姓早已习惯了逆来顺受,何况明军每日管两顿粗粮糊糊,比在领主手下饥一顿饱一顿、动辄打骂的日子反倒安稳,大多低着头默默劳作,不敢有半分怨言。
抄没的土邦财货堆积如山,折银逾数千万两。
以战养战之下,远征都督府非但没为粮草军械发愁,反倒赚得盆满钵满。
再加之后方基地工坊产能源源不断,枪炮弹药、粮草被服从未断过供应,八万大军的补给始终充裕有序,半点没有孤军深入的窘迫。
陆地上稳步推进、清剿土邦的同时,大明远洋水师也没闲着。
数个分舰队沿着天竺东海岸来回巡弋,白帆遮海,炮口森寒,挨个敲掉莫卧儿的沿海税卡与港口,焚毁官仓、劫掠财货,时不时还派陆战队上岸袭扰城邑,搅得沿海州县人心惶惶。
昔日繁盛的海贸航线日渐萧条,莫卧儿的海贸关税锐减,如同被一把利刃持续放血。
天竺最南端的锡兰岛,也被明军偏师顺势拿下。
这座扼守印度洋主航道的宝岛,本就是东西方商船往来的必经之地。
大明随即在岛南的科伦坡、岛北的贾夫纳设了税卡,凡过往的西洋、天竺、波斯商船,一律按货值一成抽税,敢抗拒不交的,直接连船带货一并扣下。
起初还有荷兰商船仗着船坚炮利想硬闯,结果被明军护卫舰一轮齐射打穿了船舷,连人带货沉进了印度洋喂鱼,几次下来,再没有商船敢触这个霉头。
可以预见的是,在沿海被持续放血、商贸日渐凋敝的局势下,最先沉不住气、急于寻求决战的,注定会是莫卧儿人。
而明军要做的,便是磨好刀剑、备足枪弹,静静等着猎物自己撞进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