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同意了郑氏的请求,还让人在城外寻了一处干净的庵堂,亲自安排了下去。
可皇帝不允许她去做尼姑。
为什么。
明明他们没有什么交集,拢共也只见过寥寥几面:
大殿前那一次,回廊里撞见皇帝和琼英那次,后来的宫廷宴席上远远望见过几次。
话都没说过几句。
而且皇帝也不是好色之徒,身边那些妃子她虽不全认识,却也看得出来,他对待感情是认真的,不是那种见了女人便走不动路的昏君。
朱氏想不明白,可是忽然想起当初皇帝说的那句话。
皇帝说一直很敬佩自己。
她记得很清楚,皇帝说这话时,语气不是客套,不是安慰,而是认认真真、一字一顿的。
她很是纳闷,不知道为何如此。
她有什么值得敬佩的,一个亡国之后,一个连自己命运都握不住的女人,哪里值得一位开国皇帝敬佩。
之后皇帝还安排女官送来了东西,说是日常所用之物。
其中有几匹上好的衣料,有一些保养的面脂,还有一对玉镯……这些东西哪个都不便宜。
这份心意更让她疑惑不已。
若说是安抚前朝旧人,大可交给有司去办,何必让女官亲自送来,还特意嘱咐是“官家命妾送来的”。
“夫人,还请上车。”
正思量中,一旁马夫好心提醒说道。
他拢着袖子站在马车旁,身子微微躬着,语气恭敬却不卑微。
朱氏这才回过神,赶忙点点头。
等上了马车,她掀起车帘钻进去,一屁股坐在垫子上,这才发现自己的腿有些发软。
朱氏感觉脑子晕晕沉沉,有些不清楚,方才那一番胡思乱想搅得她心神不宁。
车辆缓缓启动,一开始动静有些大,车轮碾过青石板上的凹槽,车厢左右晃荡,让她身子都有些摇晃。
不过等速度起来了,很快就恢复平稳,只余下轻微的颠簸。
朱氏盘腿而坐,盯着眼前的包裹。
那包裹就放在她膝头,粗布面上沾了几点泥渍,是在宫门前沾上的。
她盯了许久,目光像是要把它看穿。鬼使神差地,她还是伸手解开了布结,把包裹打开。
里面是一枚暖玉,通体白色,质地温润细腻,在车厢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幽幽的光泽。
上面雕刻着龙纹,刀法精细,龙身盘绕,龙首高昂。
这是皇帝的玉佩……不是寻常的赏赐,是天子随身之物。
“他为何送我这个?”朱氏抬手捏着玉佩,指腹触到玉面,感受着那冰凉。
那块玉入手微凉,可握久了便渐渐温热起来,像是有了生命。
说实在的,她很是感激皇帝,从心底里感激。
这份感激不是因为这块玉,不是因为那些赏赐,而是因为那支拦住押解队伍的兵马,因为那面写着“王”字的旗帜。
如果没有皇帝,她的下场简直不敢想象。
金兵把她押上马车的时候,那些粗野的笑声,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她这辈子都忘不了。
肯定会被金国人给蹂躏,犹如猪狗一样,生不如死。
历史上那些被掳走的女子是什么下场,她比谁都清楚。
除此之外,本朝皇帝雄才大略,文武双全,他在太原城下大破金兵,在河北一路横扫。
这样的男子,她从前只在史书上读过,以为世间不会有。
尤其是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给人的印象极好。
他看她的眼神不是怜悯,不是垂涎,是一种她从未在男人眼中见过的郑重。
这样的恩公,救命之恩,她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回报。
她一无所有……没有家世,没有财富,没有权势,连一个能说得上话的亲人都没有。
她拿什么来报答。
马车的速度不快不慢,马蹄声有节奏地敲着地面,车厢轻轻晃动。
她也不清楚到底要去何方,刚才车夫只说是带她去一个安顿的地方,没有说具体是哪里。
身子随着车辆的颠簸而微微晃动,晃得她眼皮发沉。
慢慢的,她感觉到了一种疲惫,这些日子积攒的忧虑和失眠一下子全涌了上来。
身子不由得斜靠在车厢壁上,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然后慢慢地睡着了。
那枚玉佩还紧紧捏在她手心,压在被布料包裹的膝头。
不知道过去多久,她从睡梦中醒来,恍惚间还以为自己还在金营里,吓得浑身一激灵。
等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还躺在马车里,衣服完好无损,手心里那块玉还是温的。
她发现车辆还在行驶,窗外的光线已与方才不同,不像是还在城里。
这让朱氏有些惶恐,不知道车夫到底要带她去哪里。
她们离宫时说的是出宫安置,可这越走越远,越走越偏,该不会……
难道要暗自处死她?
这不是不可能。
历朝历代处置前朝后妃,有的是让她病死在冷宫里,有的是让她在流放路上,消失得无声无息。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事了。
念头产生,就让人不安。朱氏顿时坐不稳了,她直起身子,心跳得厉害,下意识想要问询马夫,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若是人家不是要杀她,她这一问便显得是在猜忌皇帝;若是真要害她,她问了又能怎样。
正两难之中,马车很快停下。
便听到车夫恭声喊道:“夫人,到地方了。”
朱氏一脸疑惑,耳畔传来了鸟鸣之声,叽叽喳喳很是好听。
那声音清脆悦耳,不像是城里的鸟,倒像是林间的雀儿在树枝上扑腾。
她下意识掀开车帘子,外面的光线一下子涌进来,刺得她微微眯起了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树林,枝繁叶茂,绿意盎然。
林间有鸟儿飞来飞去,不时落在枝头上,歪着脑袋打量这辆陌生的马车。
“这里?”朱氏看愣住了,这和她想象中的流放地截然不同。
没有荒凉,没有破败,只有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木和远处隐约可见的屋舍。
可她还是提着包裹,小心翼翼地下车。
脚踩在泥土路上,软软的,不像城里青石板那般坚硬冰凉。
等到她下车之后,这才发现马车的周围,此刻围拢了很多人。
有禁军侍卫站在一旁,腰间挂着佩刀;有侍女和仆从垂手而立,穿着干净整齐的衣裳。
还有护卫牵着马,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
而在马车一旁站着一男一女。
男子穿着便服,面带笑容;女子衣裙素雅,气色极好。
这两个人,她都是认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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