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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一):风暴再起

    会议室里的灯光惨白得刺眼。

    武修文推门进去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李盛新坐在主位,脸色铁青。梁文昌在他旁边,眉头拧成了疙瘩。六年级所有班主任都在,黄诗娴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见他进来,抬起眼睛。

    那双眼睛里写满了担忧。

    武修文的心沉了沉。他找了个空位坐下,刚坐稳,李盛新就开口了。

    “都到齐了。”校长的声音很沉,像压着什么重物,“事情大家都知道了。林方琼老师在家长群里发布了不实信息,现在群里已经炸锅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照片我看了。”李盛新说,“这是武老师和六二班学生陈晓晴的合影。拍摄地点是教师办公室,时间是上周三下午放学后。陈晓晴来问数学题,武老师给她讲解时,有人从侧面拍了照。”

    武修文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想起来了。那天陈晓晴确实来问过题,是一道挺难的几何题。他讲得很仔细,两人都低着头看练习册。那个角度……如果有人故意从侧面拍,确实可能拍出暧昧的错觉。

    “可是林老师不是停职了吗?”赵皓星忍不住问,“她怎么还能在家长群里发消息?”

    “她用手机登录了账号。”梁文昌推了推眼镜,“虽然学校收了她办公室的电脑,但她的手机还能用。而且……而且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拍了这些照片。”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路灯亮起,在玻璃上投下昏黄的光斑。远处传来海浪声,一阵一阵的,像沉重的叹息。

    “现在最关键的是怎么处理。”李盛新敲了敲桌子,“家长群里已经有三十多条回复了。有的家长在质问,有的要求学校给说法,还有的说要联名投诉到教育局。”

    武修文的手指在桌子下握紧了。

    指甲嵌进掌心,刺痛让他保持清醒。他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同情,有疑惑,也有审视。

    “武老师,”李盛新看向他,“你有什么要说的?”

    武修文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照片是真的。”他说,“但内容不是那样。那天陈晓晴来问数学题,我给她讲了二十分钟。整个过程都有其他老师在办公室,林小丽老师当时就在旁边批作业,她可以做证。”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林小丽。

    林小丽连忙点头:“对对对!那天我在!武老师就是在讲题,特别认真,连水都没顾上喝。陈晓晴那孩子数学基础弱,武老师还特意多讲了两遍。”

    “可是照片拍出来的效果……”有个老师小声说,“家长看了难免误会。”

    “所以我们要解释清楚。”黄诗娴突然开口。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有分量。所有人都看向她。

    “我们不能让谣言继续传播。”黄诗娴站起身,走到会议室前面。她的白裙子在灯光下显得有点单薄,但背挺得笔直,“我建议,今晚就在群里澄清。把事实说清楚,把证人列出来。同时,我们明天就召开家长会,面对面和家长沟通。”

    “这么急?”有老师犹豫。

    “必须急。”黄诗娴的声音很坚决,“谣言传播的速度比我们想象得快。现在可能已经有家长把截图转发到其他群了。如果我们不及时制止,等谣言发酵,再想澄清就难了。”

    李盛新和梁文昌交换了一个眼神。

    “黄老师说得有道理。”李盛新最终说,“武老师,你觉得呢?”

    武修文看着黄诗娴。

    她就站在那儿,背对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但他能感觉到她的坚定,那种要和他一起面对这一切的坚定。

    “我同意。”武修文说,“开家长会。我会亲自解释。”

    “那好。”李盛新拍板,“梁主任,你马上拟一个澄清说明,发到家长群。语气要诚恳,事实要清楚。黄老师,你负责组织明天下午的家长会,六年级所有班级都参加。其他老师配合。”

    会议散了。

    老师们陆续离开会议室,每个人经过武修文身边时,都投来复杂的目光。武修文坐在椅子上没动,他需要一点时间,消化刚才发生的一切。

    直到一只手轻轻搭在他肩上。

    他抬起头,看见黄诗娴站在他身边。灯光从她头顶洒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温柔的阴影。

    “走吧。”她说,“我陪你回办公室。”

    两人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空荡荡的,脚步声回荡着,格外清晰。路过教室时,武修文看见黑板上还没擦干净的板书,看见墙上贴着的学生作文,看见窗台上那盆绿萝——那是黄诗娴养的,长得特别好,藤蔓垂下来,绿油油的。

    这些平常的景象,此刻看起来格外珍贵。

    “诗娴。”武修文突然开口。

    “嗯?”

    “对不起。”他说,“我好像……总是给你添麻烦。”

    黄诗娴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面对着他。走廊的灯光在她眼睛里闪烁,像海面上的星光。

    “武修文,”她说得很慢,很认真,“你听着。这不是你的错。你是受害者,是被人陷害的。所以不要道歉,不要觉得对不起谁。”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了些。

    “而且,”她的声音轻下来,“我们不是说好了吗?要一起面对。”

    武修文的心猛地一颤。

    他想起了海边,想起了夕阳,想起了那首没来得及念完的诗。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化成一声低低的“嗯”。

    他们走到办公室门口。

    门虚掩着,里面有光透出来。武修文推开门,愣住了。

    郑松珍和林小丽都在。桌上摆着三份盒饭,还冒着热气。看见他们进来,郑松珍立刻站起来。

    “我就知道你们还没吃!”她把盒饭推过来,“快,趁热吃。红烧排骨,你俩都爱吃的。”

    林小丽递过来两双筷子:“我们刚去食堂打的。李师傅特意多给了几块排骨,说武老师辛苦了。”

    武修文看着桌上那三份盒饭,看着郑松珍眼里的关切,看着林小丽脸上的笑容,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坐下来,打开盒饭。

    米饭还是温的,排骨炖得酥烂,酱汁浓郁。配菜是炒青菜和煎蛋,简单,却满满当当。

    四个人围着办公桌吃饭,谁都没说话,但气氛很暖。窗外的海浪声传进来,混着筷子碰到饭盒的轻微声响,像某种安心的伴奏。

    吃到一半,郑松珍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怎么了?”林小丽问。

    郑松珍把手机屏幕转过来。是家长群的截图,梁文昌的澄清说明下面,已经有了五十多条回复。

    大部分家长表示理解,说相信学校的调查。

    但有几条格外刺眼。

    “一张照片可能误会,但如果老师平时注意点,也不至于被人拍到这种角度吧?”

    “我听说武老师是代课老师?代课老师的师德考核是不是松一点?”

    “我家孩子说,武老师确实经常单独留学生讲题。虽然是好心,但还是要避嫌啊。”

    武修文放下筷子。

    胃里刚才的暖意,此刻一点点冷下去。他盯着那些字,每个字都像针,扎在眼睛里。

    “这些人怎么回事!”林小丽气得脸都红了,“梁主任不是解释清楚了吗!还有证人呢!”

    “有些人就是愿意相信他们想相信的。”郑松珍叹了口气,“而且……武老师是代课老师转正,本来就有人觉得他资历浅。现在出了这种事,难免有人借题发挥。”

    黄诗娴一直没说话。

    她安静地吃着饭,一口一口,吃得很慢。直到吃完最后一口米饭,她才放下筷子,抬起头。

    “武老师。”她突然叫他的全称。

    武修文看向她。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搭车去镇上吗?”黄诗娴说,“那天你跟我说,你在松岗落聘后,想过要放弃当老师。”

    武修文记得。

    那是去年秋天,他刚来海田不久。坐在黄诗娴的小电驴后座,风吹得人眼睛发涩。他说起落聘的事,说起那些辗转难眠的夜晚,说起自己差点就要收拾行李回老家了。

    “你说你最后没放弃,是因为你发现自己真的喜欢教书。”黄诗娴的眼睛亮亮的,“你说看见学生听懂题时眼睛发亮的样子,你觉得一切都值得。”

    她顿了顿,声音更坚定了。

    “所以现在也不要放弃。”她说,“你是好老师。我知道,你的学生知道,李校长知道,我们大家都知道。那些谣言,伤不到真正的你。”

    武修文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重新拿起筷子,夹起一块排骨,送进嘴里。排骨还是温的,酱汁的咸香在舌尖化开。

    “嗯。”他说,“我不放弃。”

    吃完饭,郑松珍和林小丽收拾了饭盒先走了。办公室里只剩下武修文和黄诗娴。

    窗外已经完全黑了。海面上有渔船的灯火,星星点点的,像撒了一把碎钻。

    武修文打开电脑,开始准备明天家长会的发言稿。黄诗娴坐在他对面,批改今天的作业。两人各忙各的,偶尔抬头对视一眼,又各自低下头去。

    这种默契的安静,让武修文的心慢慢安定下来。

    十点多的时候,黄诗娴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表情有点复杂。起身走到窗边,接起电话。

    “喂,爸。”

    武修文敲键盘的手停了一下。

    “嗯……我知道……爸,那是谣言,已经澄清了……不是,您别听别人乱说……武老师是个好老师,真的……”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武修文还是能听见。

    他放下手,看着电脑屏幕上刚打出来的几行字。那些关于家校合作、关于信任、关于教育理念的文字,此刻看起来有点苍白。

    黄诗娴挂了电话,走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你爸……知道了?”武修文问。

    “嗯。”黄诗娴坐下,“村里有人把家长群的截图发到家族群了。我爸看到了,打电话来问。”

    她揉了揉眉心,看起来很疲惫。

    “他说什么了?”

    “他说……”黄诗娴犹豫了一下,“他说让我离你远点。说这种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武修文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能说什么呢?让黄诗娴别听父亲的话?还是向她保证自己绝对清白?

    好像说什么都显得无力。

    “我没听他的。”黄诗娴突然说。

    武修文抬起头。

    黄诗娴看着他,眼睛在台灯的光里显得格外清澈。

    “我跟我爸说,我亲眼见过你是怎么教学生的。我见过你为了给学生讲懂一道题,连饭都顾不上吃。我见过你深夜还在办公室备课,见过你因为学生进步笑得像个孩子。”

    她的声音有点抖,但很坚定。

    “我说,我相信你。比相信任何人都相信你。”

    武修文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得承载不起此刻心里翻涌的情绪。

    最后,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很轻的一个触碰,手心贴着手背,温度互相传递。

    黄诗娴没有抽开手。她任由他握着,手指微微蜷缩,扣住了他的指尖。

    “修文,”她轻声说,“明天的家长会,我陪你一起。不管发生什么,我都站在你这边。”

    武修文用力点头。

    窗外的海浪声突然大了起来。哗啦,哗啦,一遍遍冲刷着海岸。像某种誓言,重复着,坚定着。

    夜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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