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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五十九章 俘虏

    那名蛮人主将的声音从谷顶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狂喜。

    他胯下战马兴奋的踏着蹄子,火把的光将那张粗犷的面孔照得明暗不定。

    华山岳认出了此人。

    那是大单于帐下的一名千夫长,名叫图门,曾多次带兵攻打玉门城北门,但都被华山岳打退了回去。

    “图门!”华山岳仰头沉声喝道,声音在河谷中回荡,“手下败将……你忘了以前是怎么在我手中灰溜溜的战败逃命的吗?”

    图门闻言也不恼怒,只是咧嘴一笑,满脸横肉在火光下泛着油光:“华山岳,倘若你在建业城下……咱们人数对等真刀真枪打一架,我倒是真没信心能赢你!”

    “可今日你自己找死,真以为你带着的这二三百人,便能对抗我两个营口的兵马吗?识相的便放下兵器投降,我留你一条命去见大单于,兴许他心情好还能饶你不死!”

    华山岳没有再答话。

    他缓缓抽出腰间长刀,身后的三百精骑也同时亮出兵器,刀锋出鞘的声响在河谷中汇成一片低沉的嗡鸣。

    “冲一次试试。”华山岳压低声音对身边几名队正道,语气十分平淡,“我从正面撞出去,你们从侧翼突围,能跑多少跑多少!”

    “这群蛮子的主要目标肯定是我,对你们的追捕围剿不会太疯狂。”

    “都统!”一名跟随他七年的亲兵急道,眼眶已经泛红,“要走我们一起走!丢下主将独自逃命,兄弟们回去有何面目见王爷?”

    “废话少说,听令行事!”华山岳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这是军令!谁敢违抗?”

    话音未落,他一夹马腹,胯下那匹黑色骏马长嘶一声,猛地朝谷口正前方冲去。

    马蹄溅起细碎的石屑,在月光下发起了冲锋。

    三百骑紧随其后,分为三队。

    战马喷着白气,蹄声在狭窄的河谷中汇聚成一片沉闷轰响,震得两壁的碎石簌簌往下落。

    图门见状,不慌不忙地狞笑着一挥手:“放箭!”

    谷顶两侧的蛮族弓手早已蓄势待发,听到号令齐齐松弦。

    他们居高临下,箭矢借着夜风从高处俯射而下,带着尖锐的破风声,如蝗虫般密密麻麻地扑向谷底。

    华山岳伏在马背上长刀左右拨挡,火星在黑暗中迸溅,叮当声不绝于耳。

    他身边不断有人中箭落马。

    但剩余的人马没有一个人停步,反而咬紧了牙关冲得更快了。

    华山岳一马当先撞入蛮骑阵列。

    他长刀横扫,刀锋带着全身的力道划过一名蛮兵的脖颈。

    一颗头颅随着血柱飞上半空,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弧线又落回人群中。

    他毫不停顿,反手一刀又劈翻从左侧扑上来的第二名蛮兵。

    他胯下战马的马蹄踏在那人胸膛上,发出骨骼碎裂的闷响。

    身后的黑马骑兵从他撕开的缺口鱼贯涌入,短刀近身格杀。

    战马互相冲撞,一时间河谷出口处刀光乱闪。

    兵器的碰撞声、马匹的嘶鸣声、人的惨叫声混杂在一起,将寂静的夜撕扯得支离破碎。

    蛮人的阵型被这股亡命冲击撞得晃动了一下,前排的人马被冲得人仰马翻,至少有四五十人在第一轮接触中便倒了下去。

    但毕竟他们的人数占据了绝对优势,图门很快便从两翼调来了生力军合拢过来,将冲出去不到百步的骑兵又压回了谷口。

    侧翼那支试图撕开口子的队伍也被拦腰截断,前后不能相顾,陷入了苦战!

    华山岳左劈右砍,连杀七八人。

    他身上溅满了温热的鲜血,黑色皮甲上沾满了黏腻的暗红色,月光下整个人像是从血池里捞出来的一般。

    就连他的战马鬃毛也被血迹浸透,结成一缕一缕贴在脖颈上。

    但随着时间流逝,华山岳身边的弟兄越来越少。

    蛮人从三个方向不断涌上来,像是永远杀不完的潮水,刚砍翻一个便有两个人补上空位,刀光从四面八方朝他招呼过来。

    突然,他的战马被一杆长矛刺中腹部。

    那匹黑马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嘶,前腿跪倒,将他重重的甩了出去。

    华山岳在落地前就地一滚,在一片刀光剑影中翻滚了三四圈,肩背撞上一块尖利的岩石!

    剧痛令他忍不住闷哼一声。

    但他没有丝毫停顿,顺势从地上捡起一面蛮人丢弃的圆盾架住了当头劈下的一刀。

    “退回去!退回去!”他嘶声喊道,声音已经哑了大半,但依然盖过了周围的厮杀声。

    残余骑兵只能退回了河谷核心。

    粗略清点了一下人数,三百骑已经折损了将近百人。

    河谷底横七竖八躺着尸体。

    有黑马骑兵的,也有蛮人的。

    鲜血顺着河滩上石缝隙汇成细流,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但蛮人的数量优势几乎没有变化。

    不断有新的骑兵从谷顶补充下来,将缺口重新封死。

    谷顶的火把越来越多,将整片河谷照得如同白昼。

    火光映在蛮兵脸上,一张张狰狞的面孔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被困在谷底的残余黑马骑兵们。

    突围,以失败告终了。

    华山岳肩头挨了一刀,左臂的皮甲被劈开一道口子,鲜血顺着胳膊往下淌,将半个身子都染得湿透。

    他喘着粗气站在阵心,长刀拄在地上支撑着身体。

    黑马骑兵们一个个也都负了伤。

    图门在谷顶上看得很清楚,他的笑声变得更加张狂,声量也大了几分。

    整个河谷都能听到他那粗哑的嗓音:“华山岳,你的确很猛……面对老子这两三千人也敢主动进攻,但你不是我的对手!”

    “我数到三,你如果还不束手就擒,我就下令让所有人一起冲下去,把你和你的弟兄剁成肉酱!

    “一!”

    华山岳抬头看着谷顶那张得意洋洋的脸,胸膛剧烈起伏。

    他又转头看了看身边那些跟随自己多年的老卒们。

    只见黑马骑兵们一张张面孔在火光下被照得明暗交错。

    这些人里面有二十岁出头的年轻兵卒,有四十多岁的老军士,每个人身上都挂了彩,此时他们连身上的伤口都来不及包扎,只是在用眼神盯着他。

    他们并不怕死。

    跟着华山岳这么久,倒下的弟兄不计其数,每个人心里都清楚,吃这碗饭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只要华山岳一声令下,他们便会舍弃一切,再次和他一起发起冲锋。

    “二!”图门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耐烦的催促。

    华山岳沉默了很久。

    在这一刻,他的脑海中不知怎么的,突然闪现出萧瑜和李牧的身影。

    “我所想要拥有的一切,如今都已经成为了别人的东西……”

    “我现在剩下的,只有你们这些跟我多年的生死兄弟了。”

    他手中的长刀缓缓垂了下去,目光落在那些黑马骑兵身上:“你们得活着,回到玉门城去。”

    黑马骑兵们闻言愣住了。

    “图门!”华山岳像是做了一个重要决定,突然仰头高喊,“我跟你谈个条件!”

    谷顶上,图门眯起眼,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神情。

    他俯身趴在马鞍饶有兴趣地朝下看去,像是一只盯着笼中猎物的老狼:“你现在没资格谈条件。”

    “我有!”华山岳将手中的刀往地上一插,刀身没入泥土半寸,他站直了身体,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声音送上去,“你若真把我逼到绝路,我自刎在此,你带回去的只有一具尸体!”

    “我是玉门城守将,知道太多镇南王府的秘密!你若现在杀了我,顶多只是捞点军功,但若是活捉了我回去,你们大单于给你的封赏只会更多!”

    图门的笑容变得凝重了几分。

    华山岳说中了要害。

    对于高级将领而言,活着的,永远比死的更值钱。

    大单于对玉门城久攻不下早已恼火,每隔几日便要在帐中摔一次杯子杀一次人。

    若能活捉守城都统带回去,不仅能从对方口中拷问出玉门城的兵力虚实、城防漏洞,还能将活人绑在阵前叫城,对守军士气的打击远非一颗人头可比。

    图门眉头紧皱,手指在马鞍上敲了敲,最后终于抬起头来朝谷底喊道:“怎么谈?你说来听听!”

    华山岳深吸一口气,他回身看了一眼身后那些残存的弟兄们。

    他没有绕弯子,声音直截了当地从谷底传上去:“放我的人走,让他们安全返回玉门城……我便放下兵器,自己走上谷顶跟你走。”

    “都统!不行!”身后的骑兵们们几乎同时喊出声来,声音汇成一片激动的浪潮,“要走一起走!让我们丢下主将自己逃命,回去王爷面前如何交代?我们宁可战死在此!”

    “闭嘴!”华山岳猛然回头,眼神中的厉色让所有人都为之一窒,“这是军令,谁敢违抗我立刻杀了你们!”

    众人咬紧了牙关,没有人再出声。

    但他们握着刀的手都在微微颤抖,眼眶一圈一圈地泛红。

    有人别过头去用袖子狠狠擦了一下眼睛。

    谷顶上,图门沉思许久。

    终于,他咧嘴一笑道:“好!这一两百骑兵本来也不是什么重要角色,老子答应你!你的人都走,我保证不追!”

    “先让开谷口的道。”华山岳指了指南边:“你的人全部后撤百步,把那里的口子彻底让出来!我的人全出去之后,我才会上去。”

    图门一摆手,朝身边的传令兵吆喝了两句。

    蛮骑阵列缓缓向两侧分开,前方的骑兵拨马后退,在密密麻麻的包围圈中让出了一条通往谷外旷野的狭窄通道。

    华山岳转身,走到那名跟了他七年的亲兵面前。

    他动作极其轻微的从怀中掏出那张沾了血迹和汗渍的草图,随后塞进什长胸口的皮甲夹层里,又用力按了按,确保它不会在颠簸中掉出来。

    “带回去,亲手交给王爷。”华山岳的声音很轻,“告诉他,我华山岳不会给镇南王府丢人。”

    亲兵的嘴唇颤抖着,泪水终于从眼眶里滚下来,声音断断续续:“都统……我们,我们回城后便立刻请王爷出兵去营救您。”

    华山岳没有说话。

    他抬手在那什长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然后转身弯腰捡起插在地上的长刀。

    “走吧。”

    残余的近两百骑在队正带领下,策马冲出谷口。

    马蹄声由密集变得稀疏,由近及远,沿着那条被蛮人让出的通道朝南疾驰。

    华山岳站在原地没有回头,他听着马蹄声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在夜色深处,旷野上只剩下风声与虫鸣。

    周围的蛮兵慢慢围了过来。

    华山岳抬手便将长刀横在脖颈上,双臂发力便要割下去。

    “华都统,我劝你最好考虑清楚……你的那些部下还没离开我部的地盘,你若是选择自尽,我们马上就可以派兵将他们追回来,虐杀致死!”

    图门高呼一声,语气十分残忍。

    闻言,华山岳的动作一滞。

    两名蛮兵趁机冲上前去,夺下华山岳手中的长刀,将一副铁铐扣在他手腕上。

    铁铐的环扣咬紧皮肉,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图门凑近他咧嘴一笑,带着胜利者特有的兴奋,声音压低了几分:“华都统,走吧!一起去见见大单于,他的手段,你只怕是还没领教过!”

    华山岳抬眼看着他,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没有恐惧。

    没有不安。

    图门想要从华山岳脸上看到的那种战败者的情绪,一样都没看到。

    图门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

    他盯着华山岳看了好一会儿,而后拧了拧眉头道:“哼,装腔作势,故弄玄虚,等你进了大营,看你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华山岳被两名蛮兵推上一匹备好的战马,前后左右簇拥着上百名蛮骑,朝着蛮族王廷的方向缓缓行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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