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的手悬在半空,看着黑子头也不回地走远。
他本想追上去,可迈出一步又停住了。
追上去说什么?
继续听那傻子跟自己闹别扭?
还是安慰他女人没了还能再找?
石头站在原地沉默片刻,最后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大帐。
黑子一路走出军营,守门的士卒见他脸色铁青,都没敢上前搭话。
街上的行人熙熙攘攘,叫卖声、谈笑声、孩童的嬉闹声此起彼伏。
黑子走在这热闹的人群中,却觉得自己像是被隔在了另一个世界里。
那些声音很远,很远。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回住处的。
推开院门,院里静悄悄的。
前些日子柳娘还经常在他耳边絮叨,说等忙完这阵子要把院子好好收拾收拾,种些花草,将来成亲了住着也舒坦。
黑子站在院子里,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苦。
他推开屋门,屋里还是早上离开时的样子。
桌上摆着半壶凉茶,还有一盘没动过的点心。
那是柳娘昨天亲手做的,说是让他带着去剿匪的路上吃。
他当时说不用,柳娘还嗔怪他不懂得照顾自己。
现在想想,那些温柔小意、那些体贴入微,究竟有几分是真的?
黑子走到桌边,拿起那块点心看了许久,又放下。
他在柜子里翻出一坛酒。
是酒坊酿造的三月春。
黑子拍开泥封,对着坛口灌了一大口。
酒液辛辣,呛得他咳嗽起来。
咳着咳着,他的眼眶就红了。
他坐在桌边,一口接一口地喝着。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屋里也没点灯,黑子就着朦胧的暮色一个人坐在那里,就像一尊泥塑。
酒坛见底的时候,外面已经全黑了。
黑子把空坛子推到一边,又去柜子里翻。
又翻出一坛。
继续喝。
他的脑海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柳娘的笑脸,一会儿是她方才在牢里那副狰狞的模样。
“他们替你去死,那是他们该当的!”
这句话尖锐无比,一遍一遍在他脑海中回荡着。
原来她一直是这么想的。
原来那些跟他一起出生入死的弟兄,在她眼里不过是“该当的”贱命。
黑子又灌了一大口酒。
可为什么……
为什么明知道她是这样的人,他心里还是放不下?
为什么一想到她会被砍头,他心里就像被剜了一块肉?
“呸!”黑子狠狠骂了自己一句,“陈二黑,你他娘就是贱!操!”
他继续喝。
喝到后来,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喝的是酒还是泪。
夜越来越深。
外面的街道早已没了人声,只有偶尔传来的更夫敲梆子的声音。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声音远远传来,又渐渐远去。
黑子趴在桌上,半醉半醒。
就在这时,院子里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极轻,极细,像是有鸟儿轻轻落在枝头。
但黑子毕竟是上过战场的人,哪怕醉成这样,耳边的警觉还在。
他的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刀。
刀不在。
他才想起来,白天那把刀被他劈在石头的桌案上,后来也没拿回来。
“谁?”
他顺手抄起旁边的长凳,声音沙哑,眼眸中凶光毕露。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然后响起一个陌生的声音:
“陈大人不必紧张,在下并无恶意。”
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人影站在门口,背着月光,看不清面目。
只能看出是个中年男子,身材颀长,全身都被一件宽大的罩衣笼罩在内。
黑子撑着桌子站起来,踉跄了一下稳住身形。
“你是谁?深更半夜闯到老子家里,想干什么?”
那人没有急着进来,而是站在门口微微欠身,语气温和:
“在下深夜冒昧来访,是来替陈大人排忧解难的。”
“什么事?”
那人沉默了一下,而后轻声道:
“关于柳娘子的事。”
黑子的瞳孔猛然收缩。
霎那间,他的酒意醒了大半。
他的手攥紧了长凳,指节发白。
“你是谁的人?石头让你来的?”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凌厉,“回去告诉他,老子不需要他来试探!”
那人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静:
“陈大人误会了,在下与他并无半点关系。”
“那你是谁?”
那人终于迈步走进屋来。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黑子看清了他的脸。
四十岁上下的年纪,面容清瘦,颌下留着三缕长须,眉眼间透着一股儒雅之气。
不像武人,也不像寻常商贾。
倒像是个读书人。
那人似乎看出了黑子的疑惑,微微一笑:
“在下名为周通。”
黑子眯起眼睛。
他并不认识眼前这个家伙。
“有话直说,我没心情跟你打哑谜。”
周通点了点头,也不恼,依旧温声道:
“陈大人快人快语,那在下就直说了。”
他看着黑子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在下有办法救柳娘子出来,让她活下来。”
黑子的身子僵住了。
屋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你说什么?”
“在下说,”周通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有办法救柳娘子一命。”
黑子盯着他,目光像是要把他的脸盯出两个窟窿。
良久,他忽然冷笑一声:
“你在耍我?那贱人犯的是军法,贪的是抚恤,我早已经和她恩断义绝,她的死活关我何事?”
周通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怜悯。
两人对视。
许久。
“陈大人,你真的想让柳娘子死吗?”周通微笑问道。
黑子的身子一震。
“你……”
“在下常常跟人打交道,最懂得看人心。”周通轻声道,“陈大人若是真的放下了柳娘子,便不会独自在这里喝闷酒。”
“哪怕你知道她骗了你,哪怕你知道她贪了那些不该贪的银子,可你心里,还是希望她能活着,对不对?”
黑子的脸色变得惨白。
他想反驳,可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周通说的是真的。
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事,被一个陌生人赤裸裸地戳穿了。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黑子的声音在颤抖。
周通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慢慢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陈将军,这世上有很多事,不是非黑即白的。”他的声音幽幽的,“军法是军法,人心是人心!柳娘子犯了军法该死,可你陈将军心里有她,不想让她死!这有错吗?没有错。”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黑子攥紧了拳头:“可我不能……”
“你不能徇私枉法?”周通回过头看着他,“可在下并没有要你徇私,只要你开一句口,说一句想要救她,剩下的便全都由我来办。”
黑子呼吸变得急促,握着长凳的手也在微微颤抖:“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谁不重要。”周通一字一顿道:“重要的是……陈大人,你的想法!”
……
大屯镇。
黑夜笼罩,夜,已经深了。
李牧坐在中军大帐内,手指轻轻敲打着桌案。
他没有翻看战报,也没有和其他人商议军情,只是独自一人坐在那里,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突然,小白龙拍打着翅膀飞了进来。
李牧解下它脚踝上的纸条看了一眼,沉默许久。
“一天到晚的,总是有这样那样的烂事……”片刻后,李牧叹了口气,仿若自语一般:“人呐……再忠厚聪明的汉子,碰到女人之后,也都变成傻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