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官的声音从石缝外面传进来,不急不缓,像一条毒蛇在暗处吐信。
熊淍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听师父讲过暗河的事,知道“判官”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暗河里最顶尖的几名杀手,每一个手上都沾着成百上千条人命。而判官,专门负责清理门户,追杀叛逃者。师父当年叛出暗河,就是这个人在背后追杀了整整七年。
“小子,听我说。”逍遥子没回头,声音压得极低极低,只有熊淍能听见,“待会儿我拖住他们,你带岚丫头从后面那条裂缝走。矿洞我进来的时候看过,后面还有一条岔道,你往深处走,别回头。”
熊淍刚要开口,逍遥子一把按住他的肩膀,五指用力,捏得他骨头生疼。
“这是师命。”
四个字,斩钉截铁,不容反驳。
石缝外面又响起判官的声音,这次带了笑意,可那笑意比哭声还难听。
“逍遥子,二十年了,你躲得够久的。赵家的血还没干透吧?你师父当年亲手把你从死人堆里捡回来,教了你一身的本事,到头来你就这么报答暗河?做人不能这么忘本。”
逍遥子的脸颊抽搐了一下。
赵家灭门那天夜里,火光冲天,他跪在宅子外面,被人死死按住,眼睁睁看着爹娘兄弟一个个倒在血泊里。那年他十二岁。后来是暗河的上一代首领把他带走,说赵家欠暗河的债,你得用一辈子来还。他还了二十年,杀了数不清的人,直到有一天他忽然想明白了。
赵家根本不欠暗河什么。那场灭门,从头到尾都是王道权和暗河联手做的局。
“判官,二十年没见,你的废话倒是比以前多了。”逍遥子缓缓站起身,挡在熊淍和岚身前,袖袍无风自动,“既然来了,就别藏在暗处装神弄鬼了。”
石缝那边沉默了一瞬。
然后轰的一声巨响,那道天然的石缝被一股巨力从外面生生轰开!碎石四溅,烟尘弥漫,几道人影从破碎的洞口里掠了进来。
当头一个,身穿青袍,面容枯槁,颧骨高耸,一双眼睛深陷在眼窝里,看不到瞳仁,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窟窿。可那两个窟窿里偏偏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光,像是能把人的魂魄都吸进去。
暗河判官。
他身后还站着两个人。
左边那个身量极高,虎背熊腰,满脸横肉,光头上纹着一尊恶鬼。他双手各提一柄短柄铜锤,锤头上布满倒刺,沾着暗红色的碎肉。这是暗河的“阎罗”,正面强杀第一人,死在他手里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右边那个瘦得像根竹竿,全身裹在一件宽大的黑袍里,只露出一双枯瘦如柴的手。那双手的指甲又长又黑,指尖捏着几只碧绿色的瓷瓶,瓶口冒着丝丝缕缕的青烟。这是“天官”,暗河里最擅长用毒和机关的高手。他布下的毒阵,据说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三个人往那儿一站,石室里的空气就像被抽走了一样,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熊淍握剑的手在抖。不是怕,是愤怒。他死死盯着判官那张枯槁的脸,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这些人,帮着王道权灭了赵家满门,害得师父孤苦伶仃二十年。
“啧啧。”判官那双空洞的眼睛扫过石室,在岚身上停了一下,“这就是九道山庄炼出来的药人?果然不同凡响。王屠那个蠢货,把这么个宝贝藏了那么久,早该献给我们暗河的。”
逍遥子的眼神冷得像冰。
“你想要她?”
“不是我要。”判官摇了摇头,语气忽然变得阴森,“是王道权要。他开了价,黄金十万两,外加暗河未来三年在西北三省的独家经营权。你也知道,咱们暗河这几年生意不好做,这么大一笔买卖,我总不能往外推吧?”
“你就不怕他过河拆桥?”
判官嘿嘿一笑:“他敢?暗河在江湖上混了上百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倒是你,逍遥子,你带着一个重伤的药人和一个半吊子的徒弟,你觉得你能逃到哪儿去?”
他话音一落,阎罗猛地一跺脚,地面炸开一圈裂纹,两柄铜锤呼啸着砸了过来!天官同时出手,那几只碧绿瓷瓶在空中炸开,化作一团团惨绿色的浓烟,翻涌着朝逍遥子师徒罩了下去!
逍遥子瞳孔骤缩。他认得这烟,这是暗河的“断魂瘴”,沾上一点就能让人浑身麻痹,吸入一口当场毙命。
“闭气!”
逍遥子暴喝一声,双掌齐出。左手一掌拍向那团毒烟,浑厚的内力卷起一股狂风,硬生生把惨绿的烟雾吹得倒卷回去。右手一掌迎上阎罗的铜锤,掌心与锤头相撞,发出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之声!
轰!
阎罗那庞大的身躯竟被这一掌震得连退三步,后背撞在石壁上,碎石簌簌落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铜锤,锤头上赫然印着一个深达寸许的掌印。
“好深厚的内力!”阎罗舔了舔嘴唇,眼中闪过一抹嗜血的兴奋,“可惜你受了伤,要不然这一掌能把我的锤子打飞。再来!”
他再度扑上,双锤舞成两道铜墙铁壁,朝逍遥子当头砸下。
与此同时,判官动了。他的身法诡异至极,像一条没有骨头的蛇,贴着地面无声无息地滑过来,两只手从袖中探出,十根手指乌黑如铁,直取逍遥子的双腿关节。他和阎罗一上一下,配合得天衣无缝。
逍遥子腹背受敌,却半步不退。他脚下踏着奇异的步法,身形在铜锤和鬼爪之间穿梭闪避,双掌翻飞如电,每一掌拍出都带着呼啸的风雷之声。可熊淍看得分明,师父每接一掌,嘴角就多一缕血迹。旧伤被牵动了,那股阴寒的掌力正在他体内肆虐。
“师父!”熊淍嘶吼一声,拔剑就要冲上去。
“别过来!”逍遥子头也不回地吼道,“带岚走!这是命令!”
熊淍的双脚像被钉在了地上。他看看师父浴血奋战的背影,又看看怀里昏迷不醒的岚,牙齿咬得咯咯响。他恨不得冲上去跟那些杂碎拼了,可他不能。他答应了师父,他得带岚走。
“走啊!”逍遥子的声音已经嘶哑了。
熊淍的眼睛红了。他一把将岚背在背上,转身朝矿洞深处狂奔。
“想跑?”天官尖啸一声,黑袍一展,数道细如发丝的银线从他袖中射出,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网,封住了熊淍的去路。那些银线上淬着剧毒,在幽暗的矿洞里闪着惨碧色的寒光。
熊淍瞳孔一缩,脚下却半步不停。他猛地拔出背后的长剑,剑身上腾起一层灼热的气浪。《烈阳心经》全力催动,剑锋上隐隐泛起暗红色的光芒,像是烧红的烙铁。
“给我破!”
他一剑劈出,剑光如一道烈焰长虹,狠狠斩在那张银丝毒网上!
刺啦一声,银线被剑上的高温熔断了一大片,断口处滋滋冒着白烟。熊淍身形一闪,从缺口里穿了过去,头也不回地扎进黑暗的矿道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