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官站在树上看不下去了。
他双臂一振,黑袍下飞出数十枚钢珠,暴雨一样砸向逍遥子。
逍遥子横跨一步,竹刺在身前划了个圈。叮叮当当一阵脆响,钢珠全被击飞。
但他手里的竹刺也碎成了几截。
判官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的人已经出现在逍遥子身后,两柄短镰锁喉剪腰,封死了所有退路!
“师父!”
熊淍从崖壁裂缝里冲了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冲出来,不知道自己冲出来能干什么,他只知道师父手里已经没有武器了,而那个疤脸的家伙从背后扑了过去。
逍遥子的手探进了怀里。
他摸出了一把剑。
那把被他从墙上摘下、剑鞘落满灰尘、熊淍以为他放在屋里没带出来的剑。
剑光炸开。
幽蓝色的光华,像寒冬深夜里的月光,冷得刺目,亮得惊心。
判官的双镰在离逍遥子后颈三寸的地方停住了。
因为逍遥子的剑尖,已经抵在了他的咽喉上。
“你的速度,跟十几年前一样慢。”逍遥子背对着他,淡淡说道,“老子闭着眼睛都能刺中。”
判官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剑尖抵着的皮肤渗出了一颗血珠。
“你,故意引我近身?”
“废话。”逍遥子转过身,剑尖依旧稳稳抵着他的喉咙,“你手底下这五个废物,再来五十个也困不住老子。但你不亲自下场,老子怎么抓住你?”
判官的脸色变得铁青。
“你想怎样?”
“我想怎样?”逍遥子盯着他,眼神慢慢冷了下去,“我想让你们暗河的每一个人,都记住今天。”
他收剑。
剑锋离开判官咽喉的一刹那,判官暴退!
但他刚退出三步,脚下就踩进了一个不起眼的土坑。
坑不大,刚好陷进去整只脚。
陷阱。
逍遥子刚才佯装交手时的那个空地,他站过的位置,全是陷阱。
判官的脚踝被坑里的竹篾套住,整个人失去平衡。
逍遥子一剑劈下。
不是刺,是劈。
剑锋从判官左肩斜斜斩落,切过胸膛,一直划到右肋。
血光迸现!
判官整个人被这一剑劈得倒飞出去,狠狠撞在树干上,又滑落在地。胸前的黑袍被血浸透,翻开的皮肉里能看见森白的骨头。
但他没死。
逍遥子留了手,剑锋入肉三分,不伤脏腑,只断筋骨。
“回去告诉你们主子。”逍遥子提着滴血的剑,一步步走向判官,“逍遥子还没死。逍遥子还在。”
“想动我徒弟,先踏过我的尸体。”
他抬脚踩在判官胸口,俯下身,声音压得极低极低,低到只有判官一个人能听见。
“还有,告诉你背后那个人。岚在哪儿,老子早晚会找到。他欠的账,老子一笔一笔跟他算。”
判官瞳孔猛地收缩。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惊。
“你。”
逍遥子一脚把他踢出去,撞翻了两个挣扎着爬起来想救人的勾魂使。
“滚!”
一声暴喝,震得满林子的树叶簌簌落下。
五个勾魂使挣扎着爬起来,拖着昏迷不醒的同伴,架起血淋淋的判官,跌跌撞撞地往密林深处退去。
判官被人架着,回头看了逍遥子一眼。
那一眼里,有恨,有惧,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逍遥子。”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徒弟的剑气,保不住他。”
逍遥子握剑的手猛然收紧。
密林重新归于死寂。
熊淍从山坡上跌跌撞撞跑下来,跑进院子里。他看着浑身是血的师父,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逍遥子转过身,看着他。
“谁让你回来的?”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让你去送信,你回来干什么?”
熊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师父。”
“闭嘴。”
逍遥子抬手,狠狠一巴掌抽在熊淍脸上。
这一巴掌用了全力。
熊淍整个人被抽得歪倒在地,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嘴角裂开一道口子,鲜血顺着下巴滴在地上。
“老子让你走,你不走。”逍遥子盯着他,眼睛里布满血丝,“你知不知道刚才如果我不留手,判官临死反扑,你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熊淍从地上爬起来,重新跪好。
他的眼睛红得快要滴血,可他没有哭。
“我知道。”
“你知道?”逍遥子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提起来,“你知道个屁!那些人是什么人?暗河的勾魂使!杀过的人比你吃过的饭都多!你一个练了半年剑的半吊子,冲出来送死吗!”
“我没想那么多。”
熊淍看着逍遥子的眼睛,一字一字说。
“我只知道师父有危险。”
逍遥子愣住了。
他揪着熊淍衣领的手,慢慢松了开来。
他退后两步,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是血的少年,忽然笑了。
笑得很难看。
比哭还难看。
“蠢货。”他转过身,不让孩子看见自己的脸,“跟你爹一样蠢。”
他提着剑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
“不过。”
“有血性。”
熊淍跪在院子里,看着师父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夜风吹过来,把他脸上的血吹干了。
他慢慢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那摊血迹前。
判官的血。
他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点血,放在鼻尖闻了闻。
不是闻血腥味。
是闻血里混杂的别的味道。
暗河的人常年服用一种药物,能让气息变得更加微弱,行动更加无声。这种药会残留在血液里,散发出一种极淡的、类似腐烂松针的气味。
逍遥子教过他追踪术的第一课,就是辨味。
熊淍把这个气味牢牢记住。
他站起来,抬头看向密林深处。
暗河的人退走了,但他们还会再来。
下一次,不会再是五个人。
下一次,判官不会轻敌。
下一次。
“下一次,我不会再让师父一个人扛。”
熊淍攥紧了拳头。
他低头,从怀里摸出逍遥子给他的那个纸封。
纸封已经被他攥得皱皱巴巴,边角都磨破了。他拆开纸封,看见了里面的东西。
不是银子。
是一块玉牌。
玉牌正面刻着一个“熊”字,背面是一条盘踞的龙纹。
这是熊家的信物。
逍遥子把这东西给他,是做好了再也见不到他的准备。
熊淍把玉牌攥在手心,攥得骨节发白。
他抬头望向草屋。
屋里没有点灯,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师父就坐在里面。
坐在那把破椅子上,手里握着那把饮血的剑,盯着门口,盯着黑暗里的每一个方向。
守着这个什么都没有的家。
守着他。
熊淍跪下来,朝着那间黑漆漆的屋子,重重磕了三个头。
额头撞在石板上,闷响三声。
他没说话,磕完头就站起来,转身往崖壁方向走。
刚才判官说的那句话,他听见了。
“你徒弟的剑气,保不住他。”
这句话,让他想起今天早上在山巅,那道藏在密林深处的目光。
那不是判官。
那道目光的主人,比判官更强。
强得多。
暗河这次来的,不止一队人。
判官带着五个勾魂使只是探路的先手,真正的杀招,还在后面。
熊淍攀上崖壁,趴进那条裂缝里,从怀里摸出剩下的半块干粮,一口一口慢慢嚼着。
他盯着下方的草屋,眼睛一眨不眨。
今夜不睡了。
明夜也不睡了。
师父守得住前门,后山这条退路,他来守。
风重新灌进山谷,吹得满山的树叶哗啦啦作响。
草屋里,逍遥子坐在黑暗中,手指轻轻摩挲着剑柄上的纹路。
他的嘴角,慢慢弯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这小子。”
他低声骂了一句,眼眶却有点发酸。
窗外的夜,深得像一潭死水。
但在死水的最深处,有暗流在涌动。
更远的地方,在山谷外围三十里的密林中,另一支暗河小队正在集结。
领头的人没有下巴上的疤。
他什么特征都没有。
走在人群里就像一滴水落进河里,完全分辨不出来。
这才是暗河最可怕的地方。
最顶尖的杀手,从来都不像杀手。
他站在一棵枯死的古树前,撕下一块树皮。
树皮下面,刻着一个字。
“岚。”
他伸出手指,在那个字上轻轻划了一道。
树皮下渗出殷红的汁液,像血。
“找到你了。”
他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身后,十二道黑影整齐地单膝跪地。
“影瞳大人。”
领头的人转过身。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
那是一张极其普通的脸,普通到让人过目即忘。
唯独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灰色。
像死人的眼睛。
“两路并进。”他说,“一路杀逍遥子,一路抓那个小的。”
“是。”
十二道人影无声散去。
影瞳留在原地,低头看着树皮上那个渗血的字。
“岚。”
他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然后他笑了。
笑容温柔得像个慈祥的长辈。
“你欠主人的,该还了。”
密林深处,夜风忽然停了。
所有的虫鸣鸟叫在同一瞬间消失。
天地间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那是死亡来临前的寂静。
逍遥子坐在草屋里,猛然睁开眼睛。
他感觉到了。
不是杀气,是比杀气更可怕的东西。
是死气。
浓得化不开的死气,正从四面八方,慢慢压过来。
他握紧了手里的剑。
“来了吗?”
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像两团鬼火。
“那就来吧。”
窗外的山道上,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杀手的脚步。
是踉踉跄跄、跌跌撞撞、快要断气的那种脚步。
一个人影从山道拐角处冲了出来。
浑身是血。
是杜老头。
采了一辈子药的老鳏夫杜老头。
他跑到草屋前十步远的地方,一头栽倒在地,挣扎着抬起头。
“逍,逍遥子。”
“山下,山下来了好多人。”
“他们把,把整个山谷,都围了。”
话没说完,他的头重重砸在地上,昏死过去。
逍遥子冲出草屋。
他蹲下身扶起杜老头,伸手探了探鼻息。
还活着。
但是背后有三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血已经流了小半个身子。
逍遥子抬起头,望向山下的方向。
漆黑的夜色中,一点火光跳了起来。
然后是第二点、第三点、第十点、第一百点。
漫山遍野的火把,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火,从四面八方围向这座孤立无援的山谷。
逍遥子缓缓站起身。
他的脸色,从未有过的凝重。
“王道权。”
他咬出了这三个字。
“你到底还是来了。”
身后,崖壁上传来碎石滚落的声音。
熊淍从裂缝里探出头,看见了满山的火把。
他的脸,瞬间白了。
不是吓的。
是恨的。
王道权的火把。
跟当初烧了熊家满门、烧了客栈、烧死了不知多少无辜性命的那把火,一模一样的火把。
熊淍的手指扣进了石缝里,指甲劈裂,鲜血渗出。
他死死盯着那些火把。
眼睛里,有火焰在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