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文结束汇报的时候,贺立雄正靠在椅背上听。
听到王小小靠一个饭盒、一张桌子、一段话,就安抚了将近三百个闹起来的群众,临场控场、攻心群众、统筹维稳、危机处置,他手指停在桌上,没有敲下去。
他沉默了两秒,狠狠骂了一句:“这个小崽子踏马的更加适合军政体系,难得的好苗子。贺建民那个蠢货居然被老丁把她抢去,放在情报科?我的心脏好疼!”他捂住心口,那样子不像装的。
小文看了贺叔一眼,贺叔要做局了。
贺立雄缓了一会儿,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又觉得这件事也不是完全没有转机。
小小才十三岁,将来入编的选择余地还很大。
她在沈城这段时间,军管、二科、海、陆、空五方都看到了她的潜力,将来五方都会抢着要人。
他心里最希望的,还是小小去陆军,老陆本来就是他娘家。
他只需要在那之前,把陆军的橄榄枝递过去,递得比另外四方更早、更真诚。
而递橄榄枝的第一步,就是给孙女送点实际的,沈城的冬天太冷了,蹲在台阶上吃饭的时候,好歹有个垫的。
贺立雄大手一挥:“小文,你去后勤领一床军用褥子,挑最厚最新的那床。再带几斤鸡蛋和红糖,一起送到小小那里。这些物资从我津贴里扣。”
文中军笑:“首长,以什么名义?以北方总军区总司令的名义?”
贺立雄瞪了他一眼:“老子给孙女送床褥子还要什么名义!又不是送枪送炮!真要什么名义,就是老陆兵送的。”
文中军:“行,贺叔,我知道了。”
贺立雄没再接话。但他心里清楚:先下手为强,不等各方反应过来,先把褥子送到小小手里,这不叫拉拢,这叫心疼孙女,天经地义。
贺立雄突然想到小小那句原话——“我们要群众配合,就让群众吃饱饭。”
他嘴角抽了一下。这句话,有多少人给忘记了?
老陆给战士发粮的时候记得,打土豪分田地的时候记得,进城之后搞群众工作的时候也记得。
可这些年,做群众工作的人越来越多,记得这句话的人却越来越少。
他们只记得抓人、登记、完成任务,忘了群众也是人,不是路边的杆子。
她才十三岁,没人教过她这些。
她怎么就记得?
贺立雄靠在椅背上,手指又敲了两下桌面,忽然想到另一层,这句话要是传到政治部那帮人耳朵里,他们估计比海陆空还要疯。
他眯起眼,嘴角抽了抽。送褥子要趁早,但光送褥子,可能不够了。
————
老丁看完报告,得瑟地把报告递给他的政委老熊。
老熊嘴角撇撇,接过来翻了两页。
当他看到那句原话:“我们要求群众配合抓特敌,那就必须让群众有饭吃。不是申请,是必须。”
他把报告放下,抬起头,看着老丁,眼神变了。
老熊把报告往桌上一推:“老丁,要不你重新把你儿子赎回来,培养他当继承人?”
老丁端着茶缸子的手顿了一下,没说话,但眼睛已经眯起来了。
老熊靠回椅背,语气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小小这次的表现,她在群众工作中展现出的天赋,她用群众听得懂的话说服群众,她用群众的逻辑安抚群众,这可是政治部最看重的素质。”
他顿了顿,看着老丁的眼睛:“给我当继承人吧?”
老丁把茶缸子往桌上一顿:“你想得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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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
方臻的搭档,老郑也在说小小:“老方,你听到我说的话吗?小小适合军管。”
方臻抽着烟,缓缓摇头:“老方,她不适合,她是闺女,五十年后,对女性更加开放后,她适合,现在的军管不适合。出外勤的,可有一个女军管?她来军管是蹉跎。我自始至终要的就是旭旭。”
老方叹气。
方臻立马转头:“老郑,小旭不能去陆军了,直接把小旭档案转过来,小小的风头盖过小旭,但是小旭的表现很优秀,他需要更多的历练。”
老郑点点头:“你说得对,明天我亲自去二科调档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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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旭看着小小,怎么会额头有青筋?仔细一看,她的腿走的不自在。
“小小,你的脚?”
王小小苦着脸:“脚踝扭伤了,旭哥,明天要靠你了。”
丁旭赶紧点点头:“小小,今天你在老严那里住,你住里屋。”
王小小摇头:“还成,我站着的时候,用没有受伤的脚做支撑,又偷偷拿了一个冷冻的窝窝头,撕开一层皮做冰敷。”
丁旭说:“我送你回去筒子楼,我回老严把饭菜给你送过来。”
王小小也不客气:“行。”
丁旭把王小小送到了筒子楼,丁旭把王小小的水缸给倒满。
就回去,就很快就把饭菜送来,王小小直接赶他走:“旭哥,早点回去,明天五点半过来,给我送饭,你还没有吃,早点睡。”
丁旭从口袋拿出纱布和药膏:“老严给的,你少动。”
丁旭坐在老严家的椅子上,手里攥着一个凉透了的窝窝头,没吃,也没放下。
他脑子里转的是同一件事:明天他要顶上。
小小脚踝扭了,明天她不应该站,不不应该走,不应该跳上桌子敲饭盒。
而北三组虽然跑完了,后面还有十几个大院等着。
他不能靠一张桌子、一个饭盒、一段话去压住三百人,他脑中试过,那不是他的路。
他想起小时候在军营里见过的东西。新兵营的墙上,贴满了纪律。
“服从命令”
“一不怕苦二不怕死”
“纪律是胜利的保证”
“誓死保家卫国”
那些字刷得又红又大,他打小就认得,但他从来没认真想过,为什么要在墙上贴那些东西。
他问过大伯,为什么要这么多口号?
大伯当时正在擦枪,头也没抬,说:“你看见墙上那些字,第一反应是什么?”
丁旭说:“就是军中纪律啊。”
大伯把枪放下,看着他:“你从小在部队长大,觉得这话是军中纪律,觉得多此一举,对吧!”
丁旭点点头:“爷爷说这是刻在骨子里。”
大老丁:“但新兵刚进军营的时候,什么都不懂,他们看见墙上那些字,就会这是军中的纪律。
新兵看到,记住了,知道这些每个军人都要刻在骨子里。
他们相信了,誓死保家卫国。”
丁旭那时没太听懂,现在他坐在那里,忽然明白了。
明天他不会跳桌子,不会砸饭盒,不会吼三百人。
但他可以站在那儿,穿着军装,身后有口号,只要认真告诉群众。
“我们是人民的兵。誓死保家卫国。是刻在他们骨子里的誓言。”
睡觉去,丁旭把军大衣脏的地方清洗干净,把军靴擦干净。
丁旭睡到三点就起来了。
他拿着找了很多报纸,写上了口号。
[军队是人民的兵]
[军人誓死保家卫国]
他没有胶水,只能拿了面粉和水壶,他骑着三轮车去北一坊北四组,把口号贴得整整齐齐!
王小小坐在屋里,冬军装扣得严严实实,军大衣裹到小腿,腰带扎紧,54手枪挂在腰侧,空枪,分量比实弹轻了一截,但挂在腰上,看着像那么回事。
她等着丁旭,脑子里却转着昨晚的事。
宋乾居然从最后一间走了出来,给了她一套军装。
文中军半夜来的,带来了一床十二斤的军用褥子,十个鸡蛋,一斤红糖,说是“老陆兵送的”。
她当时没有多问,只是接过来,说了一声“谢谢文叔”。
文中军也没多说,放下东西就走了。
她摸了摸褥子的厚度,又看了看那十个鸡蛋和那包红糖,心里大概猜到了几分。
老陆兵送的。
不是北方总军区总司令送的。
她不傻,她知道“老陆兵”三个字是什么意思。
那是贺爷爷在替陆军递橄榄枝。
她以孙女的身份收下了,东西是贺爷爷送的,她是贺爷爷的孙女,收下天经地义。
但她没有接下“老陆兵”的身份,因为她是二科的人。
她揉了揉脚踝,比昨天好了一点,但还是肿着,不是特别疼了。
丁旭来到房间,手里拎着一个布包,里面是早餐。
丁旭把布包往她手里一塞:“刚蒸好的窝窝头,我们趁热吃。”
王小小又抬头看了丁旭一眼:“你几点起来的?旭哥,擦一下,要精神。”
丁旭拿着小小给的碎布,把自己擦干净:“小小,我去贴口号,我觉得住户看到口号,会不会不闹了?”
王小小眨眨眼:“即使闹,闹得小很多。口号是啥?”
丁旭嗯了一声:“‘军队是人民的兵’、‘军人誓死保家卫国’,我去北四组贴了一圈。面粉和水兑的浆糊,贴得挺牢的,应该掉不了。口号会不会是无用呀!”
王小小没再说什么,把布包打开:“你也快点来吃,吃完我们就走。旭哥,不管有没有用,你今天干得很好?肯想肯干,我们都是在错误中摸索经验,这个怎么会无用呢!?”
就连后世的新冠疫情,小区都贴口号。
丁旭拿起窝窝头,吃着大肠炖白菜。
两人吃完了,拍了拍手上的渣,王小小把腰带配枪解了下来:“旭哥,你带。”
丁旭接过,系在腰间。
王小小:“走吧。北四组。今天你主说。”
丁旭:“好!但是我接不住,你一定要接住。”
王小小一瘸一拐地往前走:“行,你为主,为辅”
丁旭快步跟上,步子比昨天稳了几分。
王小小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我脚伤了,但嘴还能用。你大胆站在前面,后方有我。”
到了北一坊北四组,天还没亮透,时间是五点四十五分,巷口的灯还亮着。
丁旭看了一圈,发现户籍科的人已经来了。胡干事没来,但十二个临时工和正式工都到了,站在棚子底下,手里攥着登记簿,等着安排。
丁旭趁着还有时间,走到他们面前:“趁着人还没到齐,我先说几句。”
他想起小小对孙梅花的评价,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落在孙梅花身上。
丁旭没有犹豫,直接说:“孙梅花干事,你不用登记。你去群众里,维持纪律。”
孙梅花愣了一下,她以为自己会被安排在最不起眼的角落,她看着丁旭,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但往前迈了一步。
丁旭没有等她回答,转头继续跟其他临时工讲流程、分工。
六点一到,治安大队和二科的人到了,早一分钟不会来,晚一分钟也不会来。
杨国强副大队长带着治安队员列队站好,径直走向王小小,准备汇报。
王小小看了他一眼,指了指丁旭:“杨队长,今天找他。”
杨国强顿了一下,看了丁旭一眼,还是转回王小小面前,没有动。
王小小叹了口轻,面瘫着脸:“杨副大队长,按照昨晚命令行事。”
杨国强听完,转身带人散开,进了巷子。
丁旭刚转过身,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小旭旭,今天干不好,前两天抢老子的军官特供品,还给老子十倍外加一顿揍。”
宋乾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语气凉凉的,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丁旭转过头,看见宋乾正低头擦枪,头都没抬。
丁旭:“哥,那是借。”
宋乾没看他,手在枪管上擦了第三遍:“那我不管。今天干好了,那一笔勾销。干不好,你和小小十倍还,利息一顿揍。”
丁旭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看了一眼身边的王小小。
王小小面瘫着脸:“还不快去干活。你今天有底气了,你不是来干活的,你是来还债的,干不好一顿揍。”
丁旭眨眨眼:“小小,来之前你不是这么说的,我在前面,你在后面顶住。”
王小小面瘫道:“我不想挨揍。”
宋乾抬头看了丁旭一眼,点上一支烟,补上一句:“我要华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