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贺瑾一定要来挤十平方的筒子楼。
贺瑾看着这个房间,尤其看到左右邻居居然有一家五口的时候,他觉得不可思议
“姐,隔壁又有三个崽崽了,媳妇又怀孕了。我娘说女性频繁生小孩身体不好。”
王小小把煤夹子搁在炉台上,面瘫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想要个男孩吧。”
丁旭把手里的解放鞋往地上一搁,语气里带更多的却是困惑:“就怕重男轻女的家庭,别说住在筒子楼,我们京城的大院就能看出来了。
不重男轻女的家庭,小裙子、皮鞋、头绳,那小姑娘走出来跟花骨朵似的;重男轻女的家庭,旧军装、旧布鞋,鞋子还是大人的,说这样能多穿两年,脚后跟磨得通红,走路啪嗒啪嗒的。
我奶以前带着我去做客,只要看到那家闺女穿得不好,我奶回家就会不让我和那家的男孩玩。
要是在大院里看见谁家闺女穿旧军装我奶不会说,但是看到谁家的闺女的鞋子是大人的,我奶当场就拉下脸来,回家还要跟我爷念叨好几天了,这当爹当娘的不是东西,闺女也是自己的崽,怎么能这么偏心。
我奶说:一个家庭怎么对待闺女,是这个家风的底线。鞋子是大人改的,意味着这个闺女在家里连一双合脚的鞋都不配拥有;裙子换成旧军装可以解释为朴素,但鞋子不合脚无法解释,那就是偏心”
他说着说着忽然停下来,看着王小小,问了一句:“小小,你怎么不批判?”
王小小靠在炕沿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灯泡,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这是社会的错,不算是某一个人的错。以前我也觉得就是那些当爹当娘的重男轻女,后来看了些书,想法变了。”
她把目光从灯泡上收回来,落在丁旭身上:“古代皇权不下县,农村靠宗族自治。宗族要壮大,就要有男丁,不是观念问题,是生存问题。
两个宗族抢水源、抢地界,谁家男丁多谁就赢。生了儿子,家里就有劳动力,有战斗力,有话语权。
生了女儿,养大了嫁出去,在宗族眼里是帮别人养人。
生不出儿子的寡妇,丈夫一死,家产就被宗族收走了,连块地都留不住。
这种环境下,重男轻女不是愚昧,是活下去的策略。”
她顿了顿,脸上依旧面瘫:“新中国把宗族打散了,公社代替了祠堂,法律代替了族规。但人的观念变起来比制度慢得多,村里还是有人觉得没儿子就抬不起头,城里也一样,筒子楼和大院都一样。这不是一两句话能批倒的。”
丁旭沉默了很长时间。他想起他奶奶拉着脸骂那些不给闺女穿一双合脚鞋的爹妈,想起大院里那个总穿旧军装的小丫头,忽然觉得他奶奶当年骂的那些话是对的,但那些被骂的爹妈也不全是恶人,他们只是在用他们唯一懂得的方式在这个世界上活着。
贺瑾问:“姐,那我们应该怎么改变?”
“一点一点改,法律先改,习惯后改。现在已经比古代好多了,寡妇不会被抢家产,闺女也能上户口。等以后工厂多了,女人也能进厂挣工资,谁还觉得闺女白养?独立的经济才是女性生存的资本。”
她把最后一块煤夹进炉膛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批判社会容易,改变社会难。我们这代人尽量多做一些。
至少今天晚上,隔壁那个还没出生的娃,不管是男是女,将来都能在户籍册上有个名字,有个位置。”
丁旭点点头:“你说得对,现在就有名字。”
贺瑾赶紧补偿:“还得有一双合适的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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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半夜三点,三人去了屠宰场,他们买了三块猪血,一张猪皮和30斤的骨头。
丁旭看到了猪肺:“师傅,这一副猪肺给我,我要了。”
师傅看了他一眼,他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5毛。”
丁旭直接给了他钱。
三人一脸兴奋回家,骨头熬骨油、骨汤炖白菜、猪血豆腐羹、猪血炖白菜、爆炒猪肺、猪皮做皮冻,或者猪皮熬成软软的,放在嘴巴里,融化了~
王小小现在终于明白了,吃喝嫖赌四个字把吃排在第一位是很有道理的。
来到了总区医院老严那里,打开门,没有想到老严睡在客厅里,没有睡到里屋。
老严立马醒来,黑着脸走了出来,嘴里骂骂咧咧:“你们三个兔崽子半夜三更不睡觉,跑出去,嫌自己特安……”
话没有说完,看着小小把猪肺搁在水槽里,把水龙头水灌进猪肺里,贺瑾把猪皮摊在案板上,丁旭把骨头和猪血码进搪瓷盆,老严咽了咽口水,脑子也浮现一排好吃的饭菜……
王小小:“老严,中午给你做好吃的。”
老严挥挥手:“行了,你们去睡觉,丁旭你大了,就在客厅睡,小小和小瑾去里屋睡。”
王小小:“我把猪肺先弄好,就去睡。”
她处理猪肺麻利,边拍边冲水。
老严看到了猪肺:“前两天,动手术,看到病人的肺不健康,都黑一些。”
王小小皱眉:“抽烟抽的吧!”
老严若有所思:“你说得对,烟估计不是好东西?”
王小小不知道怎么说,烟当然不是好东西,1964年就有报告,但是科技封锁,国内得不到最新的科学报告,但是她又不能讲出来,香烟是提神醒脑、缓解压力的必需品。
王小小转移话题:“老严,你居然做了开胸手术?”
老严:“上一周做了几台肺叶切除。那群小医生,叫他们开个胸,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切个肋骨都要磨蹭半天,生怕把肋间神经碰坏了。我就差拿手术刀敲他们脑壳,开胸不是绣花,该利索的地方就得利索,教了这么多学生,就是你最省心。”
王小小心里得瑟,她上辈子外科博士,在急诊室干了那么多年,从清创到开胸,从脾切除到心肺复苏,她一个人能顶半个外科。只要一想到当年好不容易熬到副科主任,结果嘎嘣一下人就没了~
这辈子,她再也不当医生了。
洗完猪肺,继续睡觉,她现在养成了倒头就睡的好习惯。
到了六点五十分,王小小就醒来,蒸了窝窝头,猪肺熬粥,拿出一些泡菜。
他们今天继续去了,工人村,把剩下的东一坊和南一坊给走完。
贺瑾:“旭哥,直接走不要停,我在边斗上画就可以。”
三人就开始直接骑着三轮车走。
一路骑,一路看,看到南一坊第一组的整齐划一,看到东一坊第三组依旧是整齐划一。
丁旭把三轮车停下来,转过身,眉头皱得死紧。
他在京城的大院里长大,从小就知道什么叫“违规操作”,这不是小打小闹,是有人利用职权,把国家的土地变成了私人的资源。
如果只是临时工之间转手自建房,还能用“历史遗留问题”来解释;但统一规划、统一建造,那就是有人在七八年前就已经越过了权力的边界。
这种规模的违规,背后必然有相当级别的人在撑腰。
王小小能统一规划三处自建房区的人,手里握着的不是锤子和铁锹,而是公章,她知道这件事闹起来,比拼的是后台了。
他在七八年前就已经把这片土地的使用权从国家手里转给了自己人,现在这些整齐划一的自建房已经转了好几手,住在里面的可能早已不是当年那些临时工,但房子的存在本身就是证据。
如果要查,必然会牵出一连串的人;如果不管,这件事迟早会成为别人手里的把柄。
她现在是户籍科的临时工,这场试点是她一手策划的,如果她在试点过程中发现了自建房的违规问题却没有上报,将来有人翻旧账,她的试点成绩会变成她包庇违规的证据。
丁旭皱着眉,压低声音:“小小,这搞不好是厂里整个领导班子做的,肯定违规了。”
王小小把目光从图纸上移开,面瘫脸上看不出任何波动,声音压得比丁旭还低:“下午不去查资料,别打草惊蛇。先把东一坊第三组留到最后,我们先把其他组的自建房全部排查完,把每一组的数据都拿到手。等所有底牌都攒齐了,再回头查东一坊第三组。请各大领导来,重点看着我们的改革,到时候不是我们去查它,是它自己会暴露出来。”
丁旭立马明白:“你打算最后一个试点,请方爹过来???”
王小小点点头:“他名正言顺,军管的最高指挥官,沈城是东北的门户,门户的工人村示范点。”
[独立的经济才是女性生存的资本。
绝对不是歧视家庭主妇,我自己当了十年的家庭主妇。
我运气不错,丈夫在每月给钱上不啰嗦,我要得理所当然,他给我利利索索,因为他知道,我不是没有赚钱的能力,现在不工作,只不过是为了闺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