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是沉稳的韩古稀，此刻也不禁大笑道：「好！好啊！老夫当年就说此子绝非池中之物，今日果然！」
苏慕云怔了一息，他当年在万法峰初见陈庆时，对方不过是个刚入真传的年轻人，如今一转眼，已经到了他仰头去望的位置了。
他倒没多少失落，只是觉得这世道当真奇妙。
姜黎杉感叹道：「宗主不愧是天纵奇才！」
他原本以为陈庆此去大罗天，再怎麽天纵之资也得磨上十几二十年才有望叩一叩元神门槛，哪曾想陈庆这麽快，就把这道坎给迈过去了。
南卓然站在人群靠後的位置，盯着陈庆看了好一会儿。
纪运良在旁边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惊、是喜、还是自嘲。
他侧头看了一眼南卓然，低声道：「南师兄，咱们跟他……差了多少？」
南卓然没答话，只是轻轻吐了口气。
霍秋水整个人愣在门槛边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当年万法峰上那个跟她差不多的年轻人，如今已经站在了一个她连看都看不清的地方了。
殿里的议论还在翻涌，陈庆又道：「这次去大罗天，也遇上了些事，景阳福地太虚道垣主林道极祖师，收了我做记名弟子。」殿里哗的一声又炸开了。
「祖师！？是咱们天宝上宗一脉的祖师？」
「林道极……林祖师！这名字我在宗门密录里见过，原来是真的！」
「记名弟子！宗主成了祖师的记名弟子！」
「那岂不是说，咱们天宝上宗跟大罗天的道统续上了？」
三位隐峰老者一直坐在偏殿靠里的蒲团上，方才还算沉稳，此刻也坐不住了。
於怀安第一个站起来，胡子都在抖，颤着声问道：「宗主，你当真见着祖师了？祖师他老人家……可还安好？」
陈庆放下茶盏，正色道：「见到了，祖师修为通玄，精神矍铄，在景阳福地坐镇太虚道。」
「我此番能有寸进也多赖祖师庇护指点。」
于姓老者眼眶一热，嘴唇哆嗦了半天，重重拍了一下自己的膝盖：「好！好啊！多少年了……咱们这一脉从北苍走出去，杳无音信这麽多年，没想到还有续上的一天！老夫这辈子能听到这句话，死也值了！」
栾峰感慨道：「林祖师若还在，那得多少岁了？少说也有几千年了吧？这是真正的超凡脱俗神仙中人啊。」
众人看着陈庆的眼神都不一样了。薛竹不由得道：「天宝上宗出了你这麽个弟子，我等人在祖师面前也不至於擡不起头了。」
柯天纵一直站在旁边听着，心里转了好几个弯。
他知道大罗天那等大福地跟北苍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
北苍的天地元气稀薄，元神境往上几乎无路可走，但是大罗天不同，那里资源充沛，光是天地元气浓度就够让人眼红。
他犹豫了好一阵，上前一步，低声道：「宗主，既然你在那边站住了脚……能否带纪运良、南卓然他们这些年轻人也去大罗天闯一闯？纪运良、南卓然几个都是好苗子，困在北苍，可惜了。」
南卓然和纪运良同时一震，不约而同地看向陈庆。
南卓然眼底掠过一丝精光，若是陈庆真肯拉他一把。
纪运良则更直接，拳头微微攥紧，满脸都是期待。
这话也问出了殿里不少人的心思。
几个年轻弟子的呼吸都粗了几分，便是那些老一辈的峰主、脉主，面上不动声色，心里也忍不住热了一热。
谁不想去大罗天？
那里突破桎梏的机会比北苍大了何止十倍。华云峰一直靠在柱边没怎麽说话，这会儿把茶盏往桌上一搁，淡淡道：「这件事後面再说，宗主刚回来，让他先歇一歇。」
姜黎杉在旁点头：「对，先让宗主休息休息，这些事急不得。」
陈庆站起身，整了整衣袍，道：「我先回万法峰看看。」
「宗主去吧！」众人连忙道，让开一条路来。
陈庆走出殿门，身躯一纵，化作一道流光，向着万法峰的方向掠去。
殿内众人目送他离去，直到那道遁光消失在云海之间，才重新热闹起来，比方才还喧嚣几分。
南卓然望着陈庆消失的方向，道：「宗主如今，已经到了一个我们只能仰头去看的地步了。」
纪运良摇头苦笑：「我早就不抱追上去的念头了，以前还想着努力一把，现在……连影子都看不着了。」
李玉君在一旁沉吟道：「若宗主真能带些人去大罗天打点一二，倒也好，咱们天宝上宗在那边总得有自己人，日後往来也好有个照应。」
苏慕云和柯天纵都点了点头。
华云峰却看了李玉君一眼，道：「我看未必需要。」
李玉君眉头微皱，没有接话，但面上明显带了几分不解。姜黎杉忽然像是想起什麽，转头问华云峰：「华师弟，宗主当真只是突破元神？我总觉得……没那麽简单。」
华云峰把茶盏里最後一口茶水饮尽，才不紧不慢地道：「元神？那小子可能早就突破了吧。」
苏慕云一愣：「早就突破了？华师兄，这话什麽意思？难道……」
华云峰扫了一圈殿内众人，道：「他杀元神境，如杀狗，就连法相境的高手，也不是他的对手。」
这话一出，整个大殿所有人齐齐噤声。
死一般的寂静。
姜黎杉张着嘴没发出声来。
李玉君愣住了。
柯天纵整个人僵在原地，脑子嗡嗡的，法相境？
那不是传说里才有的境界吗？
北苍这几千年来出过法相境吗？
好像一个都没有！三位隐峰的高手都是满脸震撼，仿佛以为自己老眼昏花听错了一般。
韩古稀倒吸一口凉气，半晌才道：「你这话，当真？」
华云峰瞥了他一眼，不咸不淡地道：「我亲眼看见的，你说当真不当真？」
……
万法峰的山道还是那条山道，石阶两侧的青松比陈庆离开时粗了一圈。
此刻暮鼓的余音还在山间回荡着，空气中则飘荡着松脂与香火的味道。
陈庆脚步落在石阶，便看到万法峰小院门口站了一排人。
平伯站在最前头，灰白的头发在风里有些散乱。
朱羽立在他身侧半步之後。
四女站成一排，依次是青黛、白芷、素问、紫苏。
几年不见，四人的身量都抽条长开了，青黛的脸颊褪去了当初的婴儿肥，下巴尖了些，气质愈发沉静。
白芷如今已有了几分稳重气度。素问和紫苏看到陈庆，顿时眼眶泛红。
平伯看到陈庆，连忙行礼「少主！」
陈庆抢步上前，把老人扶稳了：「平伯，自家人，不讲这个。」
平伯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只是重重点了点头：「少主……回来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朱羽这时才上前，抱拳躬身：「陈师兄！」
陈庆看着他这副郑重架势，忍不住笑了笑，伸手在他肩头拍了一巴掌：「行了，几年不见，跟我来这套。」
朱羽一听这话，眼圈也泛了红，赶紧别过头去咳了一声。
青黛带着三个姐妹齐齐福身：「师兄。」
陈庆让她们起身，目光从四张脸上扫过去，笑道：「都长成大姑娘了，我差点没认全。」
白芷抿着嘴笑了一下，素问却是绷不住眼泪直流，赶紧拿袖口去捂嘴，肩膀一抽一抽的。
青黛瞪了她一眼，自己眼眶却也红透了，低声嗔道：「素问，师兄刚回来，你哭什麽！」
素问抽噎着回嘴：「我、我忍不住嘛……师兄一走好几年，院子里空落落的……」话没说完，泪珠子又滚下来，她自己也知道失态，低着头没有说话。
陈庆笑道：「行了，这不是回来了？怎麽还怕没活干？」
紫苏听到这，连忙开口：「师兄，我们不是怕没活干。」
陈庆看了她一眼。
紫苏面色泛起红霞，连忙避开了这视线。
平伯侧身让开路：「少主，进去说话，站在门口像什麽样子。」
一边往里引，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院里这几年的琐碎。
陈庆听着这些鸡毛蒜皮，竟觉得格外亲切。
进了院，陈庆在石桌旁坐下，平伯亲自去提了壶热茶来，青黛四女手脚麻利地摆上几碟果子点心。
朱羽立在石桌另一侧，这会儿总算找到了说话的机会，把万法峰这几年的庶务拣要紧的说了一遍。
陈庆听罢，点了点头：「朱羽，你比从前能扛事了。」
平伯在旁边叹了口气，望着陈庆道：「老主人若看到少主如今这般气象，不知该多欣慰。」他说着，望向万法峰後山的方向，「老主人一辈子刚直，对少主，那是真真切切放在心尖上的……」
陈庆沉默了片刻，轻声道：「晚上我去看看师父。」
平伯点点头，没再多说。
白芷这时凑到近前，问道：「师兄，您这几年在大罗天，过得如何？吃食可还惯？那边冷不冷？听说大罗天都是福地仙山，跟咱们北苍大不一样……」
素问在旁边竖起耳朵听。
青黛悄悄扯了扯素问袖子，示意她别问得太密。
陈庆抿了口茶，笑道：「还不错但没紫苏做的那口对味。」
紫苏一听，眼睛亮了起来。
青黛在旁道：「师兄，老夫人就在院後歇着，晌午用了一碗粥，又喝了盏安神茶才躺下，这会儿应当醒着。」
「嗯，我去看看娘。」
陈庆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