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莽山脉,某处。
夜色如墨,万籁俱寂。
禁制之地的边缘,那团翻涌的黑雾比前几日稀薄了些许,隐约可见其中盘坐的人形轮廓。
夜魔的气息依旧有些虚浮。
他擡起头,目光穿过层层夜色,落在那道横亘天地之间的禁制光幕上。
光幕比之前暗淡了几分,却依旧稳固。
夜元踏着碎石走来,面色凝重。
「杨玄一和徐衍虽然退走了,但他们想必也察觉了我们的目的。」
他在夜魔身侧站定,声音压得很低,「而且,据说燕国又出了两位元神境高手————还有一位掌控通天灵宝的真丹境。」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画像,展开递了过去。
画像上有三个人。
最左边是华云峰,中间是七苦,最右边是陈庆。
夜魔的目光在华云峰脸上扫了一眼,没有停留。
落在七苦脸上时,他冷笑了一声:「七苦————果然不出所料,练成了这善恶两分菩提经。」
「此人倒真是不俗。」夜元点了点头,「斩念功成,踏入元神,据说如今已经返回了佛门。」
夜魔笑意更冷,「当年的约定,他欠我一个交代。」
他没有在这件事上多纠缠,目光继续向右移动,落在第三张画像上。
那双幽深的竖瞳猛地一顿。
「是这小子?」
夜魔的声音骤然低沉了几分。
「哦?你认识?」夜元察觉到他语气的异样,眉头微挑。
「认识。」
夜魔淡淡道,声音平静,可那双眼睛却翻涌着暗流。
他怎会不认识?
当初在千莲湖底,好不容易等到一个活人进入湖心,原本想以言语蛊惑,诱那小子入洞,藉机脱困。
没想到那小子年纪轻轻,警惕心却重得可怕,三言两语便识破了他的意图,非但不入瓮,反而掏出那卷该死的古经,以真言之力打了回来。
那一击,至今记忆犹新。
「此人真丹境便能掌控通天灵宝,对我等而言确实是个威胁。」夜元沉声道。
从长远来看,陈庆的威胁甚至比华云峰更大。
华云峰是元神境,战力确实恐怖,可上限摆在明面上。
但陈庆不同。
一个真丹境就能彻底掌控通天灵宝,若让他突破元神境,战力何其惊人?
「威胁?」
夜魔摇了摇头,「只要禁制破了,北苍第一天才又如何?」
区区一个真丹境,就算能掌控通天灵宝,又能怎样?
禁制一破,夜族高手倾巢而出,北苍覆灭不过弹指之间。
什麽天才,什麽妖孽,在绝对的实力面前,统统都是笑话。
夜元点了点头,没有反驳。
北苍这些势力,哪里知晓他夜族的底蕴?
「不过这禁制虽然过去了这麽多年,想要破开也没有那麽简单。」
夜元话锋一转,道:「而且北苍那几个元神境已经有所察觉,断然不会让我们轻易得手。」
「接下来,他们还会来。」
夜魔沉默了片刻,思忖着。
夜风从荒原上吹来,卷起漫天黄沙,打在他身周的黑雾上。
「到时候来的高手更多。」
夜魇冷静分析道,「必须做好万全准备,毕其功於一役。」
他擡起头,目光穿过夜色,落在那道暗淡的禁制光幕上。
夜元眼中闪过一丝寒芒,「我等可以提前布置我族的————」
这话没有说完,但两人都已心领神会。
「没错,我也是这般想的。」
夜魔点了点头,嘴角的冷意更浓了几分,「便在此处,等着他们来。」
他们之间,终会有一场大战。
夜族目前的局势并不安全,禁制未破,仅凭他这副残躯和夜元一位元神境,想要正面硬撼北苍所有高手,无异於痴人说梦。
可若是守株待兔,以逸待劳————
那便完全不同了。
即使不能占据绝对胜局,只要拖住那些元神境高手足够长的时间,令其无法分心他顾,禁制这边,便有可乘之机。
只要能破开禁制,哪怕只是撕开一道口子。
夜元微微颔首,眼中精光闪烁。
「我即刻去安排。」
他转身大步离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
夜魇伸出一只枯瘦如柴的手,五指虚虚握拳。
「快了————」
夜风呼啸而过,卷起漫天黄沙。
紫阳上宗,九香道。
青桑城。
这座小城坐落於九香道东南一隅,城中没有高门大派,唯一拿得出手的,便是城西那口百年老井酿出的青桑酒,据说连紫阳上宗的弟子都偶尔差人来打上几壶。
城中最热闹的地方,便是醉仙楼。
午时刚过,酒楼中人声鼎沸。
一楼大堂座无虚席,贩夫走卒、行商坐贾、江湖散修,各色人等挤挤挨挨,推杯换盏间,唾沫星子横飞。
跑堂的夥计端着托盘在人缝中穿梭。
「天宝上宗的消息,你们听说了吗?」
——
「现在还有谁不知道?」
「天宝上宗华云峰突破元神,七苦大师也突破元神,燕国一下子添了两位元神境高手!两位!啧啧啧————」
「太一上宗这六宗之首的位子,怕是要坐不稳喽。」
「换天?哪有那麽容易,太一上宗那位杨老祖可不是吃素的,元神境高手,坐镇太一数百年,根基深得很。」
「还有那天宝塔呢!你们别忘了天宝塔!」
一个戴着瓜皮小帽的中年商人放下筷子,压低声音:「我有个表兄在天宝巨城做药材生意,前几日刚托人捎信回来,说那天宝塔从天而降,把大雪山圣主砸得肉身崩碎、元神遁逃!你们想想,那是什麽场面?」
他张开双臂比划了一下,道:「那可是元神境的大人物,连肉身都保不住,狼狈逃窜「」
「大雪山圣主真是踢到铁板了!」
「那陈宗主当真了得,杀了李青羽,逼得大雪山圣主舍弃肉身逃走,假以时日,突破元神指日可待!」
酒楼角落,坐着一个戴斗笠的男子。
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端着一碗茶,静静听着众人说话。
独坐角落,不声不响,并不引人瞩目。
像这样的人,有些是修为不够怕惹事的独行侠,有些是身上背着官司的逃犯,有些纯粹就是性格孤僻不喜与人交谈。
青桑城虽小,这样的人物一个月也能见上两三回,没什麽稀奇的。
斗笠下,那张脸若是被大雪山的人看见,定会大为震动——不是旁人,正是他们倾尽全力搜寻了许久的淩玄策。
但此刻,这张脸上的气质,与昔日的淩玄策有着天壤之别。
少了淩厉,多了沉静。
经过多日调养,他的伤势已经好了七七八八。
「陈庆————天宝塔————」
「淩玄策「心中一动,那双眼眸泛起一丝波澜。
淩霄上宗一战之後,他便知陈庆不简单。
能在他全力出手之下反杀,能在那般绝境中找到翻盘的机会,此人绝非池中之物。
他心中对陈庆的好奇远多於敌意。这样的天纵之才,与其为敌,不如结交。一旦将来起势,定会带来难以估量的好处。
「当下还是离开此地为妙。」
淩玄策将目光从窗外收回,心中暗自思忖。
在青桑城待了将近一个月,伤势已经好了大半。此地资源匮乏,终究难以发挥他的丹道所长,不如前往大罗天另辟天地。
大罗天地域广阔,资源丰富,机遇更多,足以让他施展拳脚。且大罗天与大雪山素无交集,可在那里重新开始,不必担心旧事缠身。
「陈庆————」
「淩玄策「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希望我们还有再见的机会。」
他放下茶碗,从袖中摸出几两碎银,轻轻放在桌上。
天宝上宗,万法峰。
晨雾还未散尽,山间便已笼上一层淡金色的阳光。
小院角落的海棠开得正盛,花瓣上挂着露珠,在晨光中晶莹剔透。
静室之内,陈庆盘膝而坐。
他周身气血充盈如潮,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体内那股磅礴的生机。
皮肤之下,淡金色的佛文若隐若现。
【龙象般若金刚体第十一层:(298932/300000)】
《龙象般若金刚体》第十一层,距离第十二层大圆满,只剩最後一丝。
陈庆缓缓睁开双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五指轻轻握拢,掌心之中那股凝实的力场便随之收缩,空气被挤压得发出细微的嗡鸣。
「龙骨血元丹————果然不愧是炼体宝药。」
他低声自语,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那枚燕皇赐下的龙骨血元丹,他已在数日前服用炼化。
药力之浑厚、气血之纯粹,远非寻常宝药可比。
骨骼、筋膜、五脏六腑,都在那股药力的冲刷之下得到了进一步的淬链。
陈庆深吸一口气,内视丹田。
七转金丹缓缓自转,光芒温润如玉。
金丹无恙,真元充盈。
「伤势恢复了,精血的亏空倒是还没有完全补回。」
他心中暗道。
当日催动天宝塔镇压大雪山圣主,那一口精血喷出,损耗极大。
宗师的精血是肉身与真元交融的本源精华,每一滴都需要漫长岁月才能凝聚。
即便服用了不少疗伤丹药,又炼化了龙骨血元丹,精血的亏空依旧未能完全补回。
精血亏空,最大的危害便是对突破不利。
寻常宗师若是精血亏空,轻则修为停滞,重则根基动摇,甚至影响未来突破瓶颈的可能。
可陈庆对此倒不算太过担心他有命格在身,这「副作用「对他而言并无实质性的伤害。
「先去看一看华师叔再说。」
陈庆站起身来,推开静室的门,晨风裹挟着山间草木的清香扑面而来。
素问和白芷正立在院中,手中各自端着几样物事,似是刚从山下取来的药材和杂物。
看到陈庆出来,两女连忙放下手中的东西,退到一旁,微微垂首。
「师兄。」
素问轻声唤了一句,一身月白色长裙在晨风中轻轻拂动,几缕碎发垂在耳畔,衬得那张清丽的面容多了几分柔和。
白芷跟在她身侧,身穿淡紫色长裙,手里还抱着一个青瓷药罐,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陈庆,欲言又止。
陈庆摆了摆手,目光落在素问脸上。
「这段时间,有什麽人来了?」
素问微微一怔,随即回过神来,连忙答道:「姜————师叔来了。」
「姜师叔?」
陈庆眉头微挑。
「什麽时候?」
「两日前。」素问答道,「姜师叔在院外站了片刻,得知师兄还在疗伤,便离去了。」
陈庆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虽然他如今已是天宝上宗的代宗主,但宗门一应事务,大多还是放权给了姜黎杉。
这位前任宗主做了这麽多年,经验丰富,手段老辣,处理那些琐碎繁杂的宗门事宜,远比他要得心应手。
此番姜黎杉主动来找他,估摸着是有什麽要紧事。
「我知道了。」
陈庆说了一句,擡脚便往院外走去。
身躯一纵,化作一道淡淡的青色流光。
不过数十息功夫,便已落在了狱峰之巅。
两间石屋依山而建,简朴至极。
陈庆刚落地,便听到石屋之中传来两道声音—正是华云峰和姜黎杉,似乎正在谈着什麽。
陈庆尚未走到门前,石屋内的声音便停了。
紧接着,华云峰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带着几分笑意:「你小子来得正是时候,进来吧。」
陈庆推门而入。
此刻,华云峰和姜黎杉正坐在矮桌旁。
桌上摆着四样精致的小菜,菜色简单,但做工精细,摆盘讲究,一看便知是从执事堂送来的。
桌案正中,放着一只青瓷酒坛。
坛口已经开了,浓郁的酒香弥漫在整间石屋之中,醇厚而清冽,带着一股山野间独有的草木气息。
陈庆一眼便认出了那酒猴儿酒。
这位师叔这辈子没什麽嗜好,唯独对杯中物情有独锺。
更让陈庆意外的,是姜黎杉。
这位前任宗主端坐在木椅之上,面前也摆着一只酒碗,碗中的酒液清澈透亮。
姜黎杉可是从来不饮酒的一陈庆在宗门这些年,从未见过他沾过一滴。
今日倒是破了例。
陈庆抱拳道:「华师叔,姜师叔。」
「坐。」
华云峰擡了擡下巴,示意陈庆在对面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