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长老的手停了。
他把名册放下。
他往西侧看了一眼。
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那家的头领,是个教拳的。”他说。
“怎么了。”
“没什么。”秦长老说,“记着,碰上他们,别惹。”
沧海商盟没有下场。
他们坐在东街同福楼的窗边。
窗正对着断岳原的方向。
沈总执事手边摆着一本册子。
吴执事翻到第三页。
第三页上那行字,他今日又看了一遍。
“断岳城西街,大山武馆。三年前出城,往北,今归。四十一人。”
“总执事。”吴执事开口,“城里的盘口,今日开了。宋家一赔一点一。大山武馆一赔十。”
沈总执事把窗关上。
“有意思。”他说,“把今日所有的注,都押大山武馆。”
场中的执事又敲了一声锣。
“第一轮,试境。”
“台上,生死自负。”
西侧末位。
二柱握紧了短刀。
阿满睁了一下眼,又闭上。
石头把肩转了转。
小丫头立起短枪。
小幺把手摊开。
掌心里那道线,弯了一下,又直回去。
赵大山攥着名册,指节发白。
他看了张远一眼。
张远没有看他,也没有看场中。
张远的目光落在南边宋家那面金线旗上,落在旗子底下那张空着的矮案上。
张远坐在最后面。
从头到尾,他没有动过一下。
渊寂残魂从张远肩侧浮出来。
猩红的眼扫过全场。
“你是来看传承的吧。”渊寂说,“一百二十届武会,五十年一次的换榜日。这么多宗门把自家的传承担上台。你是来看这些东西的。”
张远看着场中。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嗯。”
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场中的锣声余音未散。
第一轮试境的鼓,已经响了起来。
辰时五刻,场心。
场中那根柱子立起来了。
柱子是黑的,三丈高。
柱子上一道一道的刻痕,从下往上,一共九道。
第一道最浅,浅得像指甲划过。
第九道最深,深得像刀劈进石头。
刻痕是干的,干得发白。
可那些白痕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沉。
像是有东西在柱子里面睡着。
城主府的执事站到柱子前,扬声开口。
“断岳柱。九道痕,九层境。一至三道,圣境。四至六道,尊者。七至九道,帝境。”
他顿了一顿。
那顿的一息里,坡上的风都停了。
“上台者手按柱身,气入柱中。亮到哪一道,就是哪一境。唱名,上榜。”
坡上的万人,安静了一息。
然后炸了。
西坡茶棚底下,一个穿灰布短褂的汉子把茶碗往桌上一墩,瞪圆了眼睛:“九道?这一届有人上七道吗?”
旁边一个挑担的接话,扁担往地上一杵:“七道就是帝境。帝境一拳出一鸿。一鸿是一方星辰的所有力气。”
茶棚里坐着一个穿黑袍的老者,胡子花白,手里捏着一杆烟锅。
他慢悠悠地吐了一口烟,眼皮抬了抬:“上一届上七道的,只有两个人。你们没见过那场面。那两个人往柱子前一站,方圆百丈的风都往柱子里灌。柱子亮到第七道的时候,整片原上的土都在震。”
“这一届要是出了第三个,这断岳城就要出名了。”挑担的说。
“出了又怎样。”黑袍老者磕了磕烟锅,“出了也留不住人。七道的人,七域都抢着要。断岳城这个小地方,留不住。”
城南赌坊的榜抬进了场。
一面红布,挂在西坡上。
红布上写着三行。
头名,裂岳门。
次名,太岳剑宗外门。
第三,万兵楼。
第四,宋家。
第五,落霞城。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黑马:万兵楼那座车。
最底下有另外一行,墨很淡,大山武馆。
赔率一赔十。
有人抬头看了一眼,笑了。
一个穿绸衫的瘦子,是城南赌坊的伙计,他踮着脚看了一眼红布最底下那行淡墨,嘴角一撇:“这行是谁写的。”
旁边一个秃顶的中年人,是赌坊常客,他眯着眼想了想:“押注的。”
“谁押的。”绸衫伙计问。
“没人知道。”秃顶中年人说,“听说是个卖豆腐的押了一两,沧海商盟押了一大注。还有一块旧玉,压在大山武馆上。”
“旧玉。什么旧玉。”绸衫伙计皱眉。
“我没看清。”秃顶中年人摇了摇头,“那块玉上刻着字,像是‘断岳’两个字。”
“断岳。”绸衫伙计倒吸了一口气,眼睛瞪大,“这城里谁敢拿这两个字刻玉。”
“不知道。押注的人没留名。”
绸衫伙计又看了一眼红布最底下那行淡墨。
他看了两息,摇了摇头,把目光挪开了。
头一家上台的是石堰城岩家。
上台的叫岩九。
他今年二十九。
上台前,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他走到柱子前,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按上去。
第一道痕亮了。
第二道痕也亮了。
第三道痕亮了一半。
“石堰城岩九,圣境初期。”
唱名声落下。
坡上稀稀拉拉地鼓了鼓掌。
岩九把手收回来,站在柱子前,低着头看了一眼自己按过的地方。
他看了两息,转身走下台。
他走的时候,脚步比上台时快。
张远坐在末位。
他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他心里想,这个岩九,手蹭裤子的时候蹭了两下,第一下蹭的是汗,第二下蹭的是心虚。
他按柱的时候,气到第三痕收了一半,不是他气不够,是他心里那口气先泄了。
“根骨是三家里最实的。”张远说,“气沉在脚底,不上头。但他只敢亮一半。”
“为什么。”小幺问。
“因为他守成。”张远说,“他心里想的是别输,不是赢。他上台之前蹭手,蹭的是汗。他心里怕。怕的人,气到一半就收了。”
小幺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他把手按在短棍上,按了一下。
第二家上台的是铁门城。
上台的是两兄弟。
铁鸿二十九,铁鹄二十七。
两人并肩站到柱子前。
一人一手,按在柱上。
“铁鸿,圣境中期。”
“铁鹄,圣境中期。”
两道第三痕同时亮起。
坡上鼓掌声比方才大了一倍。
东边坡上,一个眉毛细长、满脸金色纹痕的中年人坐在十二城的位置上。
他是石堰城的执事,姓石。
他看见铁家兄弟按柱,往旁边一个穿青袍的老者那边偏了偏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