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岳城有三座门。
东门最大。
东门外那条官道,直通十二城。
官道是夯土的,宽约四丈,可并行八辆马车。
每年秋末,十二城的车队从这条道上过来,车辙压得路面的土硬如石板。
三年一次,这条道最热闹,因为断岳武会要开。
这一日晌午,官道上起了尘。
尘先是一线。
从东边地平线上起来,细细的一道,像有人拿笔在天地之间划了一笔。
后来是一片。
灰白色的尘团贴着地面往这边滚,滚到半里之外,已经看不清尘里有什么。
再后来,整条官道都白了。
尘里有马蹄声,有车轮声,有人的说话声,混在一起,远远地压过来。
第一支车队从尘里出来。
八匹马,四辆车。
马是枣红的,膘肥体壮,蹄上裹着防尘的皮套。
车是漆过的,车帘上绣着一片晚霞——那是落霞城裴家的家徽。
帘子用的是上等丝料,风一吹,晚霞的绣纹跟着动,像是真的霞光在帘上流。
车帘掀开一角。
里头坐着一个少年,十七八岁,眉压着眼。
他穿着一身银灰锦袍,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腰带上挂着一块玉。
他一路掀着帘子往城外看,看了很久。
“就这一座城?”少年问。
车外一名家将躬身,声音压得很低:“回少主,这就是断岳城。”
少年把帘子放下。
帘子落回去的时候,他嘴角撇了一下。
“土墙。”他说,“我还以为多大。”
家将没有接话。
他知道少主一路从落霞城来,走了七天,路上问了十几遍“到了没有”。
如今到了,少主不满意,他不敢多说。
第二支车队从西边到。
车上插着一面黑旗,旗上一个“铁”字。
铁门城铁家,来的是兄弟二人,哥哥铁山,弟弟铁河。
他们的车比裴家的旧,但车辕上包着铁皮,车轮是铁铸的,滚起来“哐当哐当”,压得官道上的土直颤。
铁山坐在车前,一路没说话。
铁河坐在车后,一路在磨刀。
第三支从南边来。
石堰城,岩家。
他们的车更旧,车板上还留着采石的灰。
岩家来的人多,二十几个,个个膀大腰圆,下了车就往路边蹲着,不说话。
第四支最安静。
青桐城,姜家,只来了三个人。
一个老人,一个中年,一个少年。
他们没坐车,是走来的。
三个人背着包袱,脚上全是泥,进了城门口,老人抬头看了一眼城门上那面旧幡,站了一息。
四个人在城门口下了车。
落霞城少主裴照站在最前。
他穿着银灰锦袍,站在土路上,袍角沾了一点灰。
他皱了一下眉,用脚尖把灰弹开。
“这一届,谁能拿榜。”他先开口。
铁家的兄弟互相看了一眼。
铁山不爱说话,铁河把刀往肩上一搁,开了口。
“裂岳门。”他说,“裂岳门林长老带的人,去年在北境试炼里杀过尊者。那件事我从北边过来的时候听人说过,四十来个人围一头尊者境的妖,三息就完了。”
“太岳剑宗外门也不弱。”裴照说。
“外门弱。”铁河说,“外门那十二个弟子,我看过他们的路子,招式是齐的,气是散的。但秦长老在,秦长老是尊者境后期,他一个人能顶半个宗门。”
“万兵楼从北边来。”铁山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据说来了个带兵的。”
“带兵的。”裴照转过头,“什么意思。”
“不知道。”铁山说,“我的人在北边路上看见过他们的车队。车上有布盖着,盖着的东西,看形状,像一柄兵。”
“兵。”裴照念了一遍。
“还有宋家。”铁河说。
“断岳城的宋家,有老祖在。”裴照说,“帝境初期。帝境一拳出一鸿。这一届,宋家只要老祖下场,头名就是他的。”
“可老祖三十年不出手了。”铁河说。
“三十年不出手,不是不能出手。”裴照说,“帝境就是帝境,站上去就是一座山。”
四个人站在城门口,把这几家说了一遍。
裴照听着,等他们都说完了,他问了一句。
“还有吗。”
四个人都不说话。
“就这四家。”裴照说,“其余的呢。”
“其余是来凑数的。”铁河说。
城门口的风把这句话吹散了。
风从官道上过来,卷着尘,往城里去。
城里的茶棚里,坐着他们的随从,也在说同样的话。
裂岳门、太岳剑宗外门、万兵楼、宋家。
没有人提别的名字。
五十宗门,一日之内到了三十七家。
有的来了三五十人,队前头打着旗,旗上绣着宗门的名号,一路进城一路收旗,免得招摇。
有的只来了七个,前头一个长老,后头六个弟子,安安静静地投名帖,安安静静地找客栈。
来的宗门都往城主府投名帖。
名帖是红的,用泥金写着宗门名号、领队姓名、人数。
名帖堆在城主府的案上,堆了三摞。
第一摞是领头的。
裂岳门、太岳剑宗外门、万兵楼。
这三家的名帖用的是最好的纸,泥金压得厚,字是请城里最好的书手写的。
第二摞是有名号的。
落霞城的剑宗、铁门城的铁坊、石堰城的岩家、青桐城的姜家。
这四家的名帖纸差一些,泥金薄一些,但字还是端正的。
第三摞是剩下的。
剩下的四十三家,名帖有红的,有黄的,有的干脆是白纸。
字歪歪扭扭,有的还写错了笔画。
城主府的书吏一份一份地抄。
他姓陈,四十来岁,在城主府抄了二十年名册。
他抄到傍晚,抄到手腕发酸。
案上的名册越叠越厚,他的眼睛越来越花。
他抬头问旁边的同僚。
“这城里,还有要投名帖的吗。”
“没了。”同僚说,“五十家都齐了。”
“西街那边呢。”
“西街?”同僚愣住。
“西街那边有个武馆。”陈书吏说,“三天前,宋家新来的那个供奉,去那家武馆收地契,被人一拳打出门。这事你听说了没有。”
“听说了。”同僚说,“怎么了。”
“那家武馆,投名帖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