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不对。”于教头问。
“你们说的不对。”老周说。
“他们不是没长进。”他说。
“他们是长进得我们看不出来。”他说。
柴镖头皱着眉。
“怎么说。”他问。
“你们看二柱的刀。”老周说。
“三年前他一刀出去,风跟着走。”他说。
“今天他一刀出去,风让着走。”他说。
“这不是没长进,这是长进过头了。”他说。
“他那一刀,已经出了我们这些人看得懂的路子了。”他说。
四个人站在西街口,沉默了一阵。
“那这三年。”于教头说。
“这三年,他们走的地方,比我们一辈子走的还远。”老周说。
“远是远,可人要是真有本事,总得有点不一样。”他说。
“他们不一样,可我们看不出来。”他说。
“这不是他们没变,是我们眼力不够。”他说。
于教头把酒碗还端在手里,碗底朝天。
他把碗翻过来,看了看碗底。
“三年没有变化。”他说。
他把后半句说完。
“那才是最奇怪的事。”他说。
……
断岳城东,宋家。
宋家占了东城一整条街。
三年前宋家只有半条街。
三年后,这条街从东头到西头,全是宋家的墙。
墙是青石的。
门口的台阶换了三遍。
最后一遍用的是白石的。
门口那对石狮子,是三年前新打的。
石狮子的眼睛都是用墨玉镶的。
日头照上去,眼窝里会有一点光。
这三年的宋家,不一样了。
宋家的大房接了两条商路。
一条从北边下来,一条从西边过来。
二房的子弟进了太岳剑宗的外门。
进去三个,留下两个。
三房,就是宋玦这一房,接了沧海商盟在断岳域的一小段线路。
那条线路不长,却金贵。
断岳域往北的三百里货,都从这条线走。
三条线加起来,宋家在断岳域算是坐稳了头一把交椅。
宋家的弟子,三年里多了一百二十口。
宋家的供奉,三年里添了六位。
宋家最顶上那一位,是老祖宋鐏。
宋鐏是帝境初期。
他三十年没有出过手。
帝境是一方之雄。
帝境一拳,能打出一鸿。
一鸿,是一方星辰的所有力气。
宋家有这么一位老祖坐着,断岳城里说话就算数。
宋玦本人,三年里破了一境。
三年前他是圣境初期。
三年后他是圣境后期。
在断岳城这一辈里,他进得前三。
宋玦的院子里有一间书房。
书房里的架子,摆了三面墙。
架子上摆着账册、地契、名帖、礼单。
最下面那一格,放着一叠旧账。
那叠旧账的第三本,翻到中间。
中间那一页上写着一行字。
大山武馆,五百灵石。
那一行字是三年前写的。
三年了,墨淡了一些。
这一日午后,宋玦在书房里翻账。
窗外的日头斜着进来,落在账页上。
他翻到这一页,手停了一下。
“大山武馆。”他说。
他想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来,那家武馆的人还活着。
他忽然想起来,那块地在西街,他到现在也没拿到手。
“三年了。”他说。
他把那本账合上。
他其实已经快忘了这件事。
五百灵石不算什么。
他一年赏出去的都不止这个数。
可西街那块地,三年前他就该拿到的。
那块地正好在新开的那条商路的岔口上。
“来人。”他说。
一个弟子进来。
“新来的那位焦供奉,在不在。”宋玦问。
“在。”那弟子道。
“请他来。”宋玦说。
焦供奉是新收的六位供奉里最强的一位。
他是外域来的。
他来之前,在东边一座大城里做过散修头领。
他的修为是圣境中期。
他走进书房,拱了拱手。
“三公子。”焦供奉说。
“焦供奉。”宋玦把账本推过去。
“西街,大山武馆。”他说。
“三年前欠了我五百灵石,还有一张地契。”他说。
“你去看看,看看人回来了没有。”他说。
“人在,就把地契拿回来。”他说。
焦供奉接过账本,看了一眼。
“大山武馆。”他说。
“三公子,这家武馆我听过。”他说。
“三年前你让人去过一趟,回来的人说,那家馆主是个老实人,不敢惹宋家。”他说。
“怎么三年了,地契还没到手。”他问。
“那馆主三年前出城了。”宋玦说。
“一走三年,人没回来,地契也没签。”他说。
“如今人回来了,你去把地契办了。”他说。
“要是不给呢。”焦供奉问。
宋玦把账本往前推了推。
“不给,那就告诉他,断岳武会还有一个月。”他说。
“到时候台上见。”他说。
焦供奉笑了笑。
“一个武馆,教拳的,用得着等一个月。”他说。
“焦供奉。”宋玦说。
“你在东边做过散修头领,见过的人多。”他说。
“可断岳城这个地方,有断岳城的规矩。”他说。
“武会上的事,武会上办。”他说。
“他要是上台,那是他的事。”他说。
“他要是不上台,那这地契,我拿得也名正言顺。”他说。
“明白了。”焦供奉说。
“去吧。”宋玦摆了摆手。
“别把人打坏了。”他说。
“那武馆里还有个老头子,三年前是圣境初期。”他说。
“孩子们都还小。”他说。
焦供奉从宋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偏西。
他没有带人。
他一个人走在断岳城的街上。
街上的土路被日头晒了一天,还有点烫。
路两边的铺子开始上门板。
铁匠铺的锤声停了。
药铺把门口的药匾收了。
有小孩在巷口踢一只破球。
狗趴在墙角,眼也不抬。
焦供奉走得很慢。
他不急。
他在东边那城里做过散修头领,见过的人多了。
一个武馆,四十几口子人,在他眼里就是一堆柴。
他走过东街。
他走过中街。
他走到西街口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
西街口有一棵老槐树。
那棵树很老了。
树干要三个人合抱。
树皮裂着沟,沟里长了青苔。
老槐树的叶子很密。
日头落下来,在树底下落了一片影。
那片影里,坐着一个卖水的摊子。
摊子上的老汉在打盹。
焦供奉从树底下走过去。
他走过去的时候,老槐树上的叶子“哗啦”响了一声。
那一声很轻。
轻得像有人在树后头叹了一口气。
焦供奉停了一步,抬起头。
树上没有风。
他又看了看左右。
街上没有人。
他皱了皱眉,收回目光。
他继续往前走。
西街尽头就是大山武馆。
武馆的门板旧了。
门板上那个“武”字,漆掉了半边。
焦供奉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那块旧木牌。
他看得很久。
他脸上那点笑,一点一点收了起来。
“大山武馆。”他说。
“教拳的。”他说。
他抬起手,推了推门。
门轴“吱”的一声。
而在武馆院子里,张远正坐在院中。
他睁开眼。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
他识海里那棵树上,那一片绿色的叶子,轻轻动了一下。
那片叶子的颜色,跟西街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一模一样。
张远看着门口,慢慢开口。
“一个月。”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