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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38章 洗兵诀成,弟子归来

    宁长老不再劝。

    他只把身子躬得更低。

    “洗兵诀上篇的收法,我昨夜写成了三页纸。”张远道。

    “放在你殿里的案上。”他道。

    宁长老抬起头。

    “……前辈什么时候写的。”他问。

    “昨夜。”张远说。

    阿禾抱着扫帚,从碑林那头一路跑到山门口。

    他跑到张远面前,扑通跪下。

    “先生。”他说。

    “我听成了。”他道。

    “这三天,池子的响声,我听成了。”他说。

    “听成了什么。”张远问。

    “第一日,是六十道。”阿禾道。

    “第二日午后,是一道。”他道。

    “那一道是什么。”张远问。

    阿禾想了很久。

    “是一个人。”他说。

    “一个人在水里,慢慢地站起来。”他说。

    张远看着他。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根竹条,递给阿禾。

    “先听后看。”张远说。

    “够你听十年。”他说。

    阿禾双手接过来,捧在胸前,跪着没有起。

    周伯一大早就把灶上的笼屉揭开。

    他蒸了一屉新米,用布包好,塞给那个最小的孩子。

    小幺捧着那包米,站在伙房门口,鞠了一躬。

    周砚站在他爷爷身后,朝西院的弟子们拱了拱手。

    祝小七站在山门里,把手里的干饼捏了半天。

    他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朝二柱拱了拱手。

    二柱朝他看了一眼。

    “半步,别断。”二柱道。

    祝小七的眼睛一下红了。

    苏晚、季平、何九、关平都来了。

    他们站在山门两侧。

    谁也没有说话。

    巩伯站在碑林下面,手里抱着扫帚,静静地看着。

    张远带着四十一名弟子,走出山门。

    他们走过演武场。

    他们走过那六十来座碑。

    碑上那些洗了千年的兵,在他们走过时,一齐低了一分。

    那一次低得极轻。

    轻得像是在让路。

    队伍走过白皮林的时候,天刚亮。

    白皮林的树皮上挂着露水。

    四十一人穿林而过,衣角沾了些湿气。

    赵大山走在最前头,忽然低声道:“张兄弟,往哪。”

    张远往北看了一眼。

    “断岳域。”他说。

    “两年多了。”赵大山道。

    “是。”张远说。

    渊寂残魂在张远肩侧浮出来。

    猩红的眼看了看落日方向那一座碑林。

    张远没有答。

    他往北走。

    脚下的黑土上,四十一个人的脚印连成一道。

    那一道脚印一直往北去。

    走出半日,二柱忽然停了一步。

    “先生。”他说。

    “后面有人。”他说。

    张远没有回头。

    “让他们跟着。”他说。

    白皮林边,祝小七、何九、关平、苏晚、季平、周砚、阿禾七个人,站成了一排。

    他们远远地望着北边那道渐远的背影。

    他们谁都没有追上去。

    祝小七把手举起来,朝那边拱了一下。

    那一拱,一直拱到队伍再也看不见。

    ……

    断岳城还是老样子。

    城墙是土的,土墙被风雨啃了三十年,墙根上啃出一道一道的沟,沟里长着野草。

    城门口那面旧幡还在,幡上两个字被风雨洗得发白——断岳。

    城门口蹲着两个守城的老卒。

    一个靠在门洞的墙上打瞌睡,另一个抬眼看了看天。

    天上有云,云走得慢。

    日头偏西,把整条官道照成一条灰白色的带子。

    那带子一直铺到张远脚底下。

    张远站在城外的土路上。

    他看了那座城很久。

    三年前他进城的时候,这座城在他眼里是一座城。

    城墙高,门洞深,街上人挤人,一条街能走出三条街的热闹。

    三年后他再看,这座城小了一圈。

    不是城小了,是他的眼睛变了。

    在万兵之洲,修行分作几层。

    圣境是门槛,跨过这道门槛,才配立门立户。

    圣境之上是尊者,尊者之上,是帝境。

    帝境是一方之雄,帝境一拳,能打出一鸿。

    一鸿,是一方星辰的所有力气。

    再往上,是神魔。

    神魔立域,一方大能坐镇一域,抬手可移山河,一怒可易天时。

    而神魔之上,还有一层。

    那一层叫不朽。

    张远三年前就已经站在神魔的最顶上。

    三年后的今天,他已经摸到了那一层之上的门框。

    所以他看这座城,会觉得它小。

    赵大山走到他身边。

    他没有开口,只是伸手,摸了摸城墙根那一块缺了角的砖。

    那块砖缺的地方,是三年前一块兵戈之气崩下来的。

    “三年前。”赵大山说,“我从这儿出去的。我那时候只想着带孩子们见见世面,见完了就回来。我连这城门口的风,都没敢多看一眼。”

    他说完,把手从砖上收了回来,在袖子上擦了一下。

    二柱站在他身后,看着那道城门。

    “三年前我出这道门的时候,我脚下是实的。”二柱说,“那时候我一脚踏出去,脚底下的土会响。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我一站,脚底下三寸是空的。”

    他说着,把脚轻轻抬了半寸。

    他抬起来的那半寸里,土没有落。

    阿满看着城门左边那个位置。

    那里三年前摆着一个卖糖的摊子。

    “婆婆还在吗。”阿满说。

    石头往城东看了一眼。

    “肉铺应该还在。”石头说,“那家的酱肉,三年前的价钱是二两一块。”

    小丫头把短枪从肩上取下来,把枪尖朝上,立在自己脚边。

    三年前她第一次把枪立在这儿,那一次她立得歪。

    这一次,枪立在那里,一动不动。

    小幺是唯一一个什么都没有记起来的。

    三年前他没有在这座城里走过路,他不是城里的人,他是被捡回来的。

    他站在队伍最后,仰着头看那座城,看了很久,才说了一句话。

    “城里有人住吗。”他问。

    “有。”张远说。

    “人多不多。”小幺问。

    “多。”张远说,“你看。”

    他抬手往城门里指了指。

    门洞里正有一辆牛车往外走,车上装着柴,赶车的老汉一边赶,一边咳嗽。

    城门口那面幡子被风吹得动了一动。

    张远带着队伍,进了城。

    城里的路还是那条土路,土路上铺着一层碎石子,车轮子压过去,石子“咯”的一声。

    路两边的铺子都开着门,铁匠铺里响着锤声,药铺门口晒着一排药匾,酒旗插在檐下,湿了一条边。

    有一只黄狗蹲在路当中,晒着最后一点日头。

    黄狗没有让路,队伍从它旁边绕了过去。

    卖水的摊子还在路口,摊子上那只豁口的碗,还是那只豁口的碗。

    摆摊的老汉在打扇,他打扇的手停了一下。

    队伍的脚步声在街上响了一路。街上的人抬起头。

    他们先是看赵大山。

    “哟。”有人道,“赵馆主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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