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长老不再劝。
他只把身子躬得更低。
“洗兵诀上篇的收法,我昨夜写成了三页纸。”张远道。
“放在你殿里的案上。”他道。
宁长老抬起头。
“……前辈什么时候写的。”他问。
“昨夜。”张远说。
阿禾抱着扫帚,从碑林那头一路跑到山门口。
他跑到张远面前,扑通跪下。
“先生。”他说。
“我听成了。”他道。
“这三天,池子的响声,我听成了。”他说。
“听成了什么。”张远问。
“第一日,是六十道。”阿禾道。
“第二日午后,是一道。”他道。
“那一道是什么。”张远问。
阿禾想了很久。
“是一个人。”他说。
“一个人在水里,慢慢地站起来。”他说。
张远看着他。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根竹条,递给阿禾。
“先听后看。”张远说。
“够你听十年。”他说。
阿禾双手接过来,捧在胸前,跪着没有起。
周伯一大早就把灶上的笼屉揭开。
他蒸了一屉新米,用布包好,塞给那个最小的孩子。
小幺捧着那包米,站在伙房门口,鞠了一躬。
周砚站在他爷爷身后,朝西院的弟子们拱了拱手。
祝小七站在山门里,把手里的干饼捏了半天。
他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朝二柱拱了拱手。
二柱朝他看了一眼。
“半步,别断。”二柱道。
祝小七的眼睛一下红了。
苏晚、季平、何九、关平都来了。
他们站在山门两侧。
谁也没有说话。
巩伯站在碑林下面,手里抱着扫帚,静静地看着。
张远带着四十一名弟子,走出山门。
他们走过演武场。
他们走过那六十来座碑。
碑上那些洗了千年的兵,在他们走过时,一齐低了一分。
那一次低得极轻。
轻得像是在让路。
队伍走过白皮林的时候,天刚亮。
白皮林的树皮上挂着露水。
四十一人穿林而过,衣角沾了些湿气。
赵大山走在最前头,忽然低声道:“张兄弟,往哪。”
张远往北看了一眼。
“断岳域。”他说。
“两年多了。”赵大山道。
“是。”张远说。
渊寂残魂在张远肩侧浮出来。
猩红的眼看了看落日方向那一座碑林。
张远没有答。
他往北走。
脚下的黑土上,四十一个人的脚印连成一道。
那一道脚印一直往北去。
走出半日,二柱忽然停了一步。
“先生。”他说。
“后面有人。”他说。
张远没有回头。
“让他们跟着。”他说。
白皮林边,祝小七、何九、关平、苏晚、季平、周砚、阿禾七个人,站成了一排。
他们远远地望着北边那道渐远的背影。
他们谁都没有追上去。
祝小七把手举起来,朝那边拱了一下。
那一拱,一直拱到队伍再也看不见。
……
断岳城还是老样子。
城墙是土的,土墙被风雨啃了三十年,墙根上啃出一道一道的沟,沟里长着野草。
城门口那面旧幡还在,幡上两个字被风雨洗得发白——断岳。
城门口蹲着两个守城的老卒。
一个靠在门洞的墙上打瞌睡,另一个抬眼看了看天。
天上有云,云走得慢。
日头偏西,把整条官道照成一条灰白色的带子。
那带子一直铺到张远脚底下。
张远站在城外的土路上。
他看了那座城很久。
三年前他进城的时候,这座城在他眼里是一座城。
城墙高,门洞深,街上人挤人,一条街能走出三条街的热闹。
三年后他再看,这座城小了一圈。
不是城小了,是他的眼睛变了。
在万兵之洲,修行分作几层。
圣境是门槛,跨过这道门槛,才配立门立户。
圣境之上是尊者,尊者之上,是帝境。
帝境是一方之雄,帝境一拳,能打出一鸿。
一鸿,是一方星辰的所有力气。
再往上,是神魔。
神魔立域,一方大能坐镇一域,抬手可移山河,一怒可易天时。
而神魔之上,还有一层。
那一层叫不朽。
张远三年前就已经站在神魔的最顶上。
三年后的今天,他已经摸到了那一层之上的门框。
所以他看这座城,会觉得它小。
赵大山走到他身边。
他没有开口,只是伸手,摸了摸城墙根那一块缺了角的砖。
那块砖缺的地方,是三年前一块兵戈之气崩下来的。
“三年前。”赵大山说,“我从这儿出去的。我那时候只想着带孩子们见见世面,见完了就回来。我连这城门口的风,都没敢多看一眼。”
他说完,把手从砖上收了回来,在袖子上擦了一下。
二柱站在他身后,看着那道城门。
“三年前我出这道门的时候,我脚下是实的。”二柱说,“那时候我一脚踏出去,脚底下的土会响。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我一站,脚底下三寸是空的。”
他说着,把脚轻轻抬了半寸。
他抬起来的那半寸里,土没有落。
阿满看着城门左边那个位置。
那里三年前摆着一个卖糖的摊子。
“婆婆还在吗。”阿满说。
石头往城东看了一眼。
“肉铺应该还在。”石头说,“那家的酱肉,三年前的价钱是二两一块。”
小丫头把短枪从肩上取下来,把枪尖朝上,立在自己脚边。
三年前她第一次把枪立在这儿,那一次她立得歪。
这一次,枪立在那里,一动不动。
小幺是唯一一个什么都没有记起来的。
三年前他没有在这座城里走过路,他不是城里的人,他是被捡回来的。
他站在队伍最后,仰着头看那座城,看了很久,才说了一句话。
“城里有人住吗。”他问。
“有。”张远说。
“人多不多。”小幺问。
“多。”张远说,“你看。”
他抬手往城门里指了指。
门洞里正有一辆牛车往外走,车上装着柴,赶车的老汉一边赶,一边咳嗽。
城门口那面幡子被风吹得动了一动。
张远带着队伍,进了城。
城里的路还是那条土路,土路上铺着一层碎石子,车轮子压过去,石子“咯”的一声。
路两边的铺子都开着门,铁匠铺里响着锤声,药铺门口晒着一排药匾,酒旗插在檐下,湿了一条边。
有一只黄狗蹲在路当中,晒着最后一点日头。
黄狗没有让路,队伍从它旁边绕了过去。
卖水的摊子还在路口,摊子上那只豁口的碗,还是那只豁口的碗。
摆摊的老汉在打扇,他打扇的手停了一下。
队伍的脚步声在街上响了一路。街上的人抬起头。
他们先是看赵大山。
“哟。”有人道,“赵馆主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