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远没有回答他。
他偏头看了一眼墙根下那半截断刀,又看了一眼还躺在地上捂着肩膀起不来的孟横,最后把目光转回宋玦脸上。
“道馆不关。人也不搬。五百灵石没有。”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件已经说定了的事。
宋玦盯着他看了三息。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浅,带着一种年轻人对不自量力的轻蔑。
他抬起手,朝身后那两名圣境护卫挥了一下,说了两个字。
“清开。”
两人动了。
一左一右,同时出手。
左首那个穿灰色劲装的,伸手去锁张远的双臂。
那手法不是寻常的路数。
锁肩、锁肘、锁腕,三个动作被压缩成一个动作,在一息之内完成,是护院队里专门练过的擒拿手法。
他的手指扣在了张远的手臂上。
他准备用锁技。
可他的手扣下去的那一瞬,像是扣在了一根埋在地底的石柱上。
那根石柱没有动,也没有绷紧,就那么静静地立着。
他愣了一下。
他加了力。
再用力。
那双扣住张远胳膊的手,自己开始发颤了。
他的脸从面无表情变成皱眉,从皱眉变成咬牙。
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浮起来。
他能感觉到自己扣住的是一个活物。
有体温,有呼吸。
但他无论如何加力,都抓不住任何可以撬动的缝隙。
右首那个穿黑色劲装的,没有去锁。
他手肘撞在了张远的肋侧。
那是他毕生练的一招肘击。
他曾经用这一肘,撞断过一头铁角蛮牛的肋骨。
他运肘的时候,整个上半身的力量都会从前脚掌传上来,沿着腰、背、肘,形成一个完整的发力链条。
“咚。”
他的手肘实实在在地撞在张远的肋侧。
撞上去的那一瞬,他只觉得手腕一麻。
那股麻意从手肘逆着发力的方向反震回来,先震到肩,再震到腰,最后震回到后脚。他半个身子都木了。
“咔嚓。”
一声轻响。
那声轻响不是从张远身上发出的。
是右首那个人自己的手腕传出来的。
他的脸色刷地白了。
他抓着右臂退开了半步。左首那个也在同一时间松开了手。
不松的话,他怕自己的手指会被卡断在张远的手臂上。
“咚。”
两个人几乎同时倒退了回去。
一个捂着手腕,一个甩着胳膊,脸上一片茫然。
他们退回到宋玦身后,互相看了一眼。
他们的眼中都是同一个意思。
他们打的那个人,根本不像一个人。
宋玦原本那点浅笑僵在了脸上。
他看着张远,看了很久。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停住了。
张远站在原地。
他还是刚才那个姿势。
脚没有动,肩膀没有晃,衣服下摆没有被风吹得往一边偏。
他就那么站在原地,仿佛刚才那两下根本就不是冲着他来的。
巷子两头,死一样地静。
挑着菜担的汉子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几个孩子从门缝里探出头来,一个个睁大了眼睛。
靠在墙根那个捏着旱烟杆的老人,终于把那根烟杆放下了。
过了很久,那个老人低声开口。
声音哑的,像是自言自语。
“这个人,连脚都没挪过。”
宋玦站在原地,盯着张远看了很久。
他身后那两名护卫还捂着手腕,一时半会儿缓不过来。
躺在地上的孟横撑了两次才爬起来,靠到墙边,低着头,不敢看宋玦的脸。
靠墙根坐着的那个老人把旱烟杆从地上捡起来,吹了吹上面的灰,重新捏在手里。
过了好一会儿,宋玦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不像之前那种轻慢的笑,像是想通了什么之后随手把一页账翻过去那样。
他把折扇重新展开,扇了两下,扇子的动作很随意,像是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行。”他说,“道馆,你可以继续开。”
院门内,扶在赵大山身边的那几个孩子都愣了一拍。
二柱先反应过来,一把抓住赵大山的胳膊,张了张嘴,又不敢出声。
阿满抬起头看着门口,眼泪还挂在脸上,整个人没敢动。
赵大山靠在门框里,喘着气,也没敢接话。
宋玦把折扇合上,收起那点随意的笑。
“但有个条件。”他说,“三年之后,断岳武会。你道馆要出一个弟子参赛。”
巷子两头,几个懂行的街坊脸色同时变了变。
“断岳武会?”靠墙根那个老人低声重复了一遍,烟杆在手里顿了一下,“那可是断岳域的盛会啊。”
宋玦继续说,语速不快,像是早就想好了:“断岳域的规矩,凡在城中开设道馆、武馆的,三年一届,各出一人参加武会。”
“第一轮进前百,第二轮进前二十,前二十名以上的道馆,有资格拿到城中的开设令。拿不到的,逐出断岳城。”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些探着头往外看的孩子,又看了一眼还吊着竹板站在院子里的石头。
“武会里出的人,都是各大道场和世家养出来的顶尖子弟。往届最强的几个,圣境初期都排不进前二十。你们这间……”他笑了一下,那笑没有嘲讽的意味,反而像是看了一场好戏之后的随意。
“你们这间小破馆,我给你们留三年。三年之后,如果连第一轮都过不去,这道馆自然也就没人说闲话了。”
他说完,不再等回答。
他转身往巷子口走去,宋老三和那几个打手跟在后面,一瘸一拐地扶着孟横。
巷子两头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看着他们走过去。
走到巷口时,宋玦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我呢,不是没本事把你们这间破院子推平。”他说,“但今天你这位……”
他顿了顿,没找到合适的称呼,就跳过去了。
“今天你这位教拳先生让我开了眼。武会三年一届,我三年后再来看看,你们这小破馆能出个什么样的弟子。”
他转身走了。
巷子恢复了安静。
几片枯叶从墙头滚下来,落在青石板上。
赵大山扶着门框,慢慢地坐到门槛上。
他坐下去的时候,胸口一阵抽疼,他压住了,没出声。
弟子们围在他周围,一圈一圈地围上来,谁都不敢先开口。
张远走过来,把那半截断刀从墙根下捡起来,立在赵大山身侧。
赵大山抬头看他。
“宋家那位少主,说的是真的?”张远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