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魁城以北四百里。
一片名为“黑石荒”的戈壁地带。
铁屠的视线在一片空旷的灰褐色荒原上来回扫了两遍，然后低声说了一句：“大人，跟上来的人越来越多了。”
“六到八人，走得很快，没有刻意隐藏痕迹。”
张远目光延伸向北望去。
“要么是急着赶路顾不上遮掩，要么是他们根本不在乎被我们发现。”
“你觉得是哪种？”铁屠问。
“前一种。”张远说，“急着赶路的那种。”
“如果真的不在乎被我们发现，他们会走得更慢、更从容，甚至会在原地等我们追上去。他们没有等。这说明他们的目标不是我们。至少目前还不是。”
铁屠抬头，双目之中闪过一丝血色：“不是冲着咱们来的，那他们往北去干什么？”
“冻土苔原那边，除了霜骨盟的废墟和一片冰天雪地，还有什么值得这么多人往那边跑的？”
这个问题，连玄无道都没有立刻回答。
答案在当天傍晚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傍晚时分。
张远在一处废弃的驿站遗址停了下来。
驿站已经废弃了很多年。
屋顶塌了大半，土墙被风沙侵蚀得只剩下半人高，院内长满了枯黄的荒草。
驿站的位置选得不错。
地势略高，视野开阔，周围两三里内没有任何遮挡物。
如果有人想趁着夜色靠近，至少在半盏茶之前就会被发现。
铁屠在废弃的驿站中清理出一片相对干净的区域，升起了一堆火。
其实修为到他们这等程度，这火已经无关紧要。
只是九黎世界，很多传承，都是偏凡人层次。
比如在野外点一堆篝火。
玄无道坐在一段倒塌的土墙上，闭目调息，姿态放松。
火堆烧起来不到一盏茶的工夫，驿站外的黑暗中就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潜伏靠近的脚步声。
是光明正大走过来的脚步声。
步伐沉稳，节奏均匀，没有刻意放轻，也没有故意踩重。
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在，像一个不打算遮掩自己行踪的人，正常走路时发出的声音。
铁屠的手已经按上了黑刃的刀柄。张远示意他不要动。
片刻后，一道人影从黑暗中走入火光映照的范围。
来人是一名中年修士，看模样大约五十岁出头，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长袍，腰间挂着一个酒葫芦和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
他的修为不高，帝境初期，在九黎这种地方，算是中等偏上的水平。
他的表情很坦然，目光与张远对视时没有丝毫闪躲，也没有那种面对强者时常见的不安或紧张。
他在距离火堆大约两丈的地方停下脚步，拱了拱手。
“阁下想必就是战魁城的那位道体。”他的语气客气但不卑微，“在下姓孟，单名一个‘舟’字。是冻土苔原边缘的一个散修，没有宗门归属，没有势力背景。”
“冒昧前来打扰，是因为有一件事，觉得阁下应该知道。”
张远打量了他几眼。他的气息中没有感知到敌意或杀意。
“什么事？”张远问。
孟舟从腰间的布袋中取出一件东西。
那是一枚拳头大小的骨片，呈不规则的三角形，边缘有打磨过的痕迹，表面刻着几道粗犷的线条。
线条的走向看起来很随意，不像是一种系统的地图或阵法图，更像是一种随手画下的记号。
他将骨片递了过来。
“三天前，我在冻土苔原北部的冰原上发现了这个。”他说，“发现它的位置，距离霜骨盟的驻地大约两百里。”
张远没有接。
他的目光落在那枚骨片上。
骨片上刻着的线条不是地图，不是文字，不是阵法纹路。
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符号。
符号的形状像是一棵枯树，树干扭曲，树冠稀疏。
“你认识这枚骨片上的图案吗？”张远问。
孟舟摇了摇头。
“不认识。”他说，“我研究了两天，翻了不少古籍，没有找到任何与这个图案相关的记载。”
“我发现这枚骨片的时候，它被插在一块冰岩的裂缝中，插得很深，像是有人故意把它留在那里的。”
他顿了顿。
“在那块冰岩周围，大约一里的范围内，我发现了至少十几道不同的足迹。”
“那些足迹有新有旧，最早的大约在七天前就已经留下了，最新的就在两天前。”
“在那个位置，至少有好几批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时间点，曾经聚集过。”
铁屠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的意思是，有人在冻土苔原上留下记号，而且不止一拨人看到了这个记号？”他问。
“不止是看到了。”孟舟纠正道，“是看到之后，沿着记号指引的方向继续向北走了。”
他指向骨片上那棵枯树图案，手指在树干的位置点了点。
“我沿着那个方向追踪了大约一百里，发现沿途每隔一段距离就有类似的记号。有的刻在冰岩上，有的刻在枯死的树干上，有的刻在地面的冻土上。所有的记号指向同一个方向。”
“哪个方向？”张远问。
孟舟收回手指，目光与张远对视。
“正北。”他说，“越过冻土苔原的边界，继续向北，通往北域的方向。”
空气中安静了一瞬。
铁屠和玄无道的目光同时看向张远。
孟舟话中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有人在冻土苔原上，留下了一条通往北域的记号路径。
这条路径的出现时间，恰好是在暗红重锏踏平霜骨盟之后不久。
是暗红重锏留下的？
还是其他势力在暗中布置的？
又或者，某个第三方势力，想用这条路径把张远引到北域去？
张远没有立刻回应。
他看着孟舟手中的骨片，沉默了片刻。
“你把骨片送给我，你自己能得到什么？”他问。
这个问题让孟舟有些意外。
孟舟坦然一笑。
“在下是个散修，修为不高，背景不深，能活到现在靠的就是一个‘不贪’字。”他说，“这枚骨片上的秘密，我参不透，也不敢参。”
“与其留在手里惹祸上身，不如送给用得着它的人，换一个人情。”
他说得很直接，没有绕弯子，没有故作姿态。
这种坦然的自我认知，在九黎这种强者为尊的地方反而显得少见。
张远看了他几息，伸手接过那枚骨片。
“这个人情，我记下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