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彦章赶赴灵州后,即刻拜见韩遵,一见面,便抱拳直抒来意:“节帅,甘州回鹘侵扰归义军,西域烽烟已起,末将请节帅出兵西进,扫清边患,为国拓土。”
韩遵斜倚案几,手里头还在漫不经心观摩着一件不知何时的古董。
听到王彦章的话,他头也不抬,而是慢悠悠的摇头道:“不可,甘州路途遥远,且中间还隔着嗢末凉州,朔方军多年未逢大战,将士久不历远途征伐,贸然出兵,损耗钱粮不说,一旦后方空虚,嗢末诸部若是伺机作乱,则灵州危矣。”
“边寇肆虐,归义军又遭强敌,我等岂能坐视不救?”
这时,王彦章上前一步,语气强硬,“若节帅不愿出兵,末将愿率本部,提兵西进,以牵制甘州回鹘!”
韩遵闻言嗤笑一声,抬眼看向他,随后淡淡的说道:“王将军若能持中枢调兵敕令前来,本帅自当尽数调配粮草辎重,全力供你出征。
可若无朝廷明文,你那左厢兵马归你统辖,尽可自行出兵。只是丑话说在前头,日后朝廷追究擅启边衅之罪,所有干系,全由王将军一人担待,与朔方军府无干。”
其实真要论起来,韩遵说的话,确实没毛病,朝廷没调令,地方私自用兵,这前唐的节度使专权是怎么来的,不就是边将屡屡私自用兵。
所以说,凡事都要把握住其中的度,如果事事等待中央命令,那么战机就有可能稍纵即逝,可要是边将自主权力过大,时日一久,怕是要重蹈前唐节度之乱。
王彦章心头也明白,但韩遵的态度和语气,还是让他胸中怒火翻涌,随即重重哼了一声,不再多言,转身便要迈步出帐。
他现在也没法子,只能派遣快马,奔赴洛阳,请调兵令,作为边将,贼胡入寇,那他自然可以奋起反抗,可要是主动出兵,这就是立了功,怕是将来也成了过。
而还未等他踏出帐门,韩遵忽然开口将他唤住,语调添了几分阴恻的劝阻:“王将军且慢,某有一言,不知将军愿不愿听?”
王彦章回身,拱手道:“节帅有言,末将自当洗耳恭听!”
“将士守本土方能心安,远赴千里之外血战,家中老小俱在灵州,军心浮动难控,真到沙场之上,恐难拼死效命,你三思吧。”
王彦章没说话,只是拱了拱手,随即转身离去。
一些小道消息,王彦章其实也听说过,说是镇安之战时,其实郭宏斌不想打,是被那群魏博军给鼓动,给架上去,不得不打。
不过,这个消息,郭宏斌是不认可的,赵从远以及一众魏博军,都是信誓旦旦的说,他们心忧国事,所以郭都使一说要跟渤海人拼了,他们就直接提刀上阵,最后拼死效命,一战而崩渤海军。
正所谓,无风不起浪,再结合魏博军的旧传统,这个小道消息,王彦章还是有几分相信的。
可魏博军和朔方军不太一样,听完韩遵的话后,王彦章心里头也泛起了嘀咕,这左厢兵马,愿不愿意跟着自己去西征?
事实证明,王彦章的担忧并非无故放矢,当王彦章写完请战奏疏后,召集军中将官,言欲西征凉州,打通前往归义军的道路时,众人的反应,大失王彦章所望。
几乎所有人都是提困难,有的说朔方军多年休养生息,久无大规模征伐,平日里只与嗢末部落零星摩擦,将士早已不习千里远征的苦仗。
有的说自灵州西去凉州黄沙万里,戈壁缺水少粮,行军补给难以为继。
这话就是扯淡,哪里来的黄沙万里,就是缺水少粮,这话也不全对,凉州虽然没落了,但还不至于沿途半点补给都没有,当然,困难肯定是有的,只是没有此人说的这般夸张。
还有人忧心忡忡,称现下并无中枢调兵诏令,擅自领兵出境便是私启边衅,一旦战败或是朝中有人弹劾,全营上下都要连坐获罪。
但最主要的反对意见,还是说军卒家眷皆扎根灵州周边,常年守着故土,骤然远赴西域苦战,难免心生思乡之念。
而长途跋涉之下,军心极易溃散,且若是大军西进,后方灵州守备空虚,诸部趁虚劫掠百姓,到时首尾不能相顾,进退皆是两难。
一开始,王彦章还以为是这些军将已经腐朽了,没有斗志了,底下军士还是有昂扬向上的意志,毕竟先前练兵的时候,左厢兵马还是挺不错的。
可在其后,他亲自巡营问询士卒,才算是看清实情,不少兵士听闻要西进凉州,脸上皆是畏难之色。
什么风沙苦寒,道路遥远,缺水缺粮,走半道便要折损不少人,什么战事凶险,远非边境零星小冲突可比,可以说,个个全无主动求战的锐气。
这朔方军和魏博军比起来,那真是军无锐气,朔方军守土肯定是没什么问题,但要强逼他们西征,除非是赏赐够足,且有大军相随,那他们估计还是愿意去的。
现在朝廷没什么赏赐,而且还就两千人,这些军士那一个个的都不傻,危不危险还能看不出来。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王彦章感叹不已,看来,如果朝廷没下定决心西征,那么这场战事,估计就是归义军和回鹘之间的独角戏了。
而此时的梁朝境内,陈从进还在悠哉悠哉的北巡,人都快到幽州了,陈从进心里头又升起了一个想法,他想回老宅子再看一看。
对于故乡,陈从进如今还剩那么一丝牵挂的,只有一个陆家了。
当然,如今的情况,无论是谁当这个蓟州刺史,每年都得干的任务,就是检修一下陛下故居。
其实好几任蓟州刺史,都曾相继上书,希望陈从进能同意大规模修建故居,不说修的跟皇宫一样大,但怎么也得修个中等规模的行宫吧。
甚至还直言,都不需要朝廷拨款,蓟州地方财政,便足以支持行宫的建设,只要陛下同意,工程立刻上马。
只可惜,这些奏疏,都被陈从进给否决了,不准修建行宫,故居维持原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