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是在第二天下午,从修炼室出来之后,才知道自家国防军的军长,被督察处连夜抓走了,而且已经审讯了超过十六个小时。
瀚海督察处虽然性质上和繁星世界各国的内卫差不多,但是因为陈默的行事风格摆在这里,那肯定是不允许刑讯逼供的。
充其量,也就是拿大灯照着,审讯员轮流接班,跟对方玩熬鹰战术。
这种审讯方式,不攒到足够高的时长,对加仑这种大骑士是起不了什么作用的,消耗可能还不如战场的一次冲锋来的大,所以,面对陈默疑惑的眼神,夏元晨一脸惭愧。
此刻,这位执掌瀚海督察处、让无数人闻风丧胆的年轻处长,脸上写满了疲惫。
“校长,学生无能,到现在还没查出任何线索,加仑也坚称从未有过任何出卖情报的行为,所以……”
在外交场合,夏元晨对陈默的称呼是主席,在瀚海内部,对陈默的称呼是总指挥,但是到了这种私下奏对的情况,那就会喊一声“校长”,自称一句“学生”,关系会显着亲近一些。
不过每次喊出“校长”的时候,陈默的眼神总是透着些古怪。
陈默摆摆手拦住了他的话头,仔细把督察处的报告看了一遍。
他基本可以确定,这事应该是搞出了一个大乌龙。
前线执行“虎牌”交易这件事,是瀚海最高级别的核心机密。
为了尽可能保守秘密,整个计划的知晓范围被尽可能压缩限制。除了陈默自己之外,就只有前线总负责流霜、总调度陈元峰、物料支持诺顿·铁眉,以及单独的一条从前指直达铁拳寨的隐秘执行线知道内情。
其他不管是野战军还是国防军,哪怕是最高主官,也只是被告知了一些不完全的信息,被要求进行有限的配合。
而整个过程,因为和后方无关,也并不需要督察处的配合,所以,督察处也是被封锁了消息的。
毕竟这种军国大事,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份泄露的风险,而军事上的事,陈默本来就不允许安全部门插手。
但万万没想到的是,督察处的谍报人员,居然从敌人阵营中,把情报给送了回来。
陈默思来想去,决定还是先给前线做一下信息确认。
“帮我接流霜副总指挥!”
几分钟后,流霜大步流星的跃到了视频通话的镜头前,一身戎装,腰挎短剑,似乎是因为奔行的有点急促,脸色微微发红。
陈默直接切入了主题:“前线除了诺顿大师的仓库之外,还有其他损失吗?”
这问话,其他人听不明白,流霜自然是清楚的,女孩坚定的摇了摇头:“没有,肯定没有!”
“行动一切顺利?出货量怎么样?”
“顺利,现在已经出货了四分之一,本周还有一次交货,对方的配合度很高!”
出货量这一块,陈默是设定了一个指标的,用野战军战士数量的三分之一,加上国防军战士数量的一半,再加上全部的兽人军团,这就是允许对外交易的最大“虎牌”数量了。
倒不是瀚海“死”不起更多的兵了,而是因为经过技术部门的反复评估,绿松王国自身的资产加上最大借贷能力,也就能勉强支付到这个程度,再多,他们就买不起了。
嗯,陈大领主体谅绿松的经济状况,主打一个心善!
说完了正事,陈默这才不紧不慢的跟流霜聊了些家长里短,充分表达了对小女孩身在前线的担忧与关切,叮嘱她一定要注意自身安全。
流霜一路把头点的跟小鸡啄米似的,直到最后,才忍不住憋出了一句话。
“我不在你身边,你要小心,别乱跑!”
“嗯嗯,你放心,我现在就在城主府呆着,哪都不去,等你凯旋!”
挂断视频,陈默再次抄起了那份情报。
前线没有额外的战损,一切都在按计划执行,加仑出卖军事情报这件事,自然是不存在的。
但有一点引起了陈默的极大兴趣。
这份情报不仅契合了战场前线的现状,还巧妙的利用了国防军内部不合的流言,把一套关联了派系、内斗、争功的故事编的丝丝入扣,假的如此逼真,到底是谁想出来的?
关键是,这套逻辑,完全契合繁星世界的主流认知,可信度相当高。
“元晨,加仑这边,在这件事上,没有问题!”
夏元晨是个聪明人,脸一下子就黑了,他用力吞咽了一下口水,声音有些干涩:“校长,我……我不会,影响了前线的计划吧?”
“问题不大!”
“这事,也给我提了个醒,之前授予你们督察处的临机处置权力,有点太大了!”
陈默的语气尽可能平和:“当然,这个事情,有一定的历史原因,根子在我这里。”
“不过,国防军的少将军长,督察处自己说拿就拿了,这不太对!”
夏元晨腾的一下子站了起来,身子挺的笔直。
他完全理解陈默的意思。
说起来比较荒唐,督察处的权力之所以急速膨胀,是因为瀚海此前进行了一次大规模的“肃反”行动。
而之所以要“肃反”,是因为瀚海督察处的前身,安全部门的负责人林忠出卖情报,勾连外国。
这属于典型的自己左脚踩着右脚,一路飞上了天。
而因为夏元晨自接任以来,一直干得不错,铁面无私,六亲不认。同时因为那次肃反的腥风血雨,让督察处和政务系统、军队系统,乃至地方管理系统之间的关系都降到了冰点,妥妥一个“孤臣”的形象。所以陈默也一直下意识地没有去对督察处进行太多限制,反而给了他们极大的自主权。
这一次的突发事件,给他提了个醒。
陈默站起身来,伸手帮夏元晨整理了一下军装的衣领,又轻轻拍了拍夏元晨的肩膀。
“别紧张,我不是说你做到不对,这件事上,你处理的非常果断,非常好,如果加仑真的是间谍,你就是在最大程度上为瀚海规避了损失。”
“但是,我信的过你,对于其他人,我可做不到这样信任!”
“今天我不在,你们督察处能临机处置,明天如果你也因为特殊情况不在岗位上,督察处的其他人,会不会也能这样临机处置?”
“今天是一份真情报造成了误会,明天,如果有心人弄出一份假情报,是不是也能牵着督察处走?”
“你回去琢磨个章程,看看以后再遇到类似的事件,有个什么程序会更合理,更能避免失控,你看呢?”
夏元晨挺胸,敬礼:“明白,感谢校长提醒!”
“嗯,你办事我还是放心的。”陈默走回办公桌后,重新坐下,又把那份情报拿在手中,“这事就先这样,一会你亲自去把加仑请过来,我跟他聊聊。”
“另外,让你的人查一查,这份情报,到底是从哪个源头流出来的!”
“绿松,还是有不少人才的嘛!”
————
瀚海的这场小小风波,因为严格控制了范围,没弄出什么动静来,不过到底还是带来了一些奇妙的蝴蝶效应。
比如加仑,他肯定不能有事,否则,还怎么继续“出卖情报”?
于是,这位军长一脸懵逼的被关进去,又一脸懵逼的被放出来,同时就此因祸得福,不仅提前走完了加入火炬先锋的考验期,而且还得了一份特别的收获。
被督察处抓进去审了,还能安然无恙的出来,这等于是经过了严格的肃反认证,身上迭上了一层特别光环。以后除非是铁证如山,人赃并获,否则纪律部门也好,督察机构也罢,都不会随便再对加仑起什么心思了。
等于是督察处给加仑做了一回担保。
再比如迪莫,这位锆石的小公子完全没想到,自己费尽心思编出来的这一套说辞,无意中触动了瀚海的敏感肌,现在,一票瀚海的最高层,都在拿着放大镜找这个绿松阵营的“始作俑者”。
而更让他想不到的是,因为这套谎言编得过于合理,完美弥补了此前“虎牌”交易流程中可能存在的逻辑疏漏,陈默直接下令,加大出货量。
领主的原话是:“不用这么小心翼翼了,对方队伍里有能人,有什么不合理的地方,他们自己会想办法圆回来的。”
“对了,如果对方的战功和银币供应不上,允许对方赊账。”
反正瀚海这边的成本,就是铁片,电费,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激光雕刻机器损耗而已。最大的开支,是诺顿·铁眉大师工作团队的加班费。
源源不断的“虎牌”涌向战场,每天的“战报”都在刷新纪录,这下子,绿松王国是真正的痛并快乐着了。
对于前线发生的这一系列跌宕起伏,波澜壮阔的大事件,绿松也不是没有感到一丝丝的疑惑。
执行“蝎针”的部队,一边拿着瀚海的战功,一边跟翡翠公国那边打的火星四射,但是仔细一算下来,翡翠那边的战功全是些零碎破烂,连人头都见不着一个。
别问,问就是战场混乱,形势凶险,战士们携带战利品往返不便,肯定得优先隐藏自己的行踪。
顺便给王国的大人们一顿吹捧:“幸亏是各位大人睿智英明,拿出了用瀚海‘狗牌’计算战功的法子,咱们的战士才得以轻装上阵,痛击瀚海!”
是这么回事吗?
行吧,这话听起来……好像也能勉强说得过去。
但是话说回来,瀚海的阵亡眼见着一天比一天高,王国的金银币如流水一般洒了出去,但是交战的战线依然在向南一路进逼,这又是什么状况呢?
陈默猜的没错,迪莫搜肠刮肚,很快又准备了一套解释说辞,并通过奥斯卡向瀚海方面做了沟通和请求,得到了瀚海配合之后,成功捣鼓出了一批新的“证明材料”,交给了自己的各路下线。
“哈罗德大人,您不知道,””一位从前线“奋战”回来的将领,在军务大臣面前声情并茂地汇报,“现在瀚海也就是前线看着凶一些,后面许多地方都快没活人了,全在用骨头架子维持防线!”
“您看,这是最近传回来的魔法影像。”
你别说,从这些前线传回来的场景来看,还真是这个情况,瀚海据点栅栏前肉眼可见的,全是一排排白森森的骷髅架子,提着长长的骨枪,在那里仿佛漫无目标的晃来晃去。
整个魔法摄录的画面中,只有高高的哨探之上,惊鸿一瞥的出现过几个活人,还活的不是很彻底的样子,鬼鬼祟祟,偷偷摸摸。
虽然哈罗德心里还有一些疑惑,但能对上面有个交代,也就顾不上再深究了,毕竟此时此刻,绿松王国虽然斩获无数,但已经有些自顾不暇了。
它正在四面受敌呢!
北线,瀚海的主力部队持续南下,已经沿着新珀河摆开了大举渡江的姿态,如果不是绿松的近卫兵团一次次舍生忘死,拼着性命先后四次拆毁了瀚海搭建的浮桥,怕是河道天险早已被对手突破,将战火烧到南关地界了。
南线,精灵大军正在强攻红木堡,长弓如林,箭矢若雨。
也就是红木堡是绿松苦心经营了多年的重镇,红木领主又是王国数一数二的悍将,这才勉强撑住了防线。
但是士兵的消耗,已经到了一个触目惊心的程度,按照红木领主字字泣血的求救文书,这样再打一两个月,红木领的战士就要死绝了。
东南方向,溪月的大军倒是被死死的拦在望山城下。
菜鸡到什么时候都是菜鸡,溪月一直以来都是中部四国中的垫脚石,看起来土地不小,人口不少,但是其“内战内行,外战外行”的名声远近流传,不说别的,单说当年尽起大军,打一个贸易为主的白银公国都久攻不下,就可见这帮家伙的战斗力了。
溪月联盟军队最高光的战绩,怕就是北麓河上放开的那一场洪水了。
所以尽管军队数量号称八十万,在望山城外旌旗漫天,但绿松的各位大人们不算太担心。
至于西边的镜湖部队……
军务大臣哈罗德用了个极为阴损的法子,他直接弃了大片的平原地带,把绿松的防线一路退到了丘陵山区。
镜湖这次出来的,并不是王国的正规军,而是诸多雇佣兵团的组合,约束纪律本来就是个大难题,虽然瀚海这边紧急进行了几轮培训,但改造这些老佣兵油子,其实比训练新兵会更加困难。
能让他们把队列走成一条线,你别管是直线还是弧线还是波浪线,就已经是非常了不起的一件事了。
现在,随着绿松的快速后撤,这么大片的肥沃土地和资产忽然就摆在了面前,来自镜湖的部队不可避免的出现了动荡。
瀚海的军官团不得不放慢速度,反复整顿队形,强调纪律。
不过无论进军的势头如何迟缓,终究是在日复一日的往前推进,绿松这边也不得不疯狂的加固防线,准备下一轮接战。
战场态势,哈罗德觉得目前还能维持,但是回头一看,绿松的经济状况,在瀚海的高强度出货之下,又一次走到了崩溃边缘。
青空的支援也顶不住这样的消耗。
然而绿松还是想咬牙挺住。
所有的战报数据都显示,敌人正在蒙受巨大的、难以承受的损失。只要多撑几天,说不定就能等到敌人的全线溃退,赢得这场战争的最终胜利。
但每多挺一天,都需要付出海量的金钱。
绿松王国的财政状况已经彻底崩塌了,尽管青空圣城已经尽了最大能力在支援,但无论如何也赶不上前线的巨大消耗。
一心想撑住绿松这颗重要棋子的青空圣城,不得不点硬着头皮找上了侏儒,想从侏儒这里借贷一笔钱款,帮助绿松王国挺过这段至关重要的时间。
侏儒毫不犹豫的拒绝了对方的提议。
开什么玩笑,侏儒虽然贪婪,但不是脑残。
绿松一路高歌猛进,胜仗连连的时候,多少钱他们都敢借,现在眼看着绿松被瀚海乱拳群殴呢,这借钱的风险可太高了。
本金的损失风险过大,多高的利息也不行!
甚至,作为侏儒一方特别代表的蚁斯·基米,还颠巴颠巴亲自跑到陈默这边,特地拿这个事出来卖好,表达侏儒们对瀚海的一片心意。
然后,就听到了陈默那句石破天惊的话。
“借啊,为啥不借!”
陈默重重的把手上的杯子拍在桌上:“你们不方便借,那就从望月金阁走,我们可以出资来借,就是这利息嘛,肯定要高一点点。”
“我想,绿松现在这个情况,应该能接受的吧。”
一直自命为聪明绝顶的蚁斯·基米,觉得自己的大脑宕机了,他张着嘴,露出两颗大门牙,“啊啊啊”了半天,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这位瀚海领主,不会是在外围赌场买了自己这一仗打输吧?
对了,下注瀚海打输的赔率是多少来着,一赔一千二好像是……就算打平都有一赔两百,不会真是冲着这个赔率来的吧?
我得赶紧问问各地的赌场,有没有大额投注……
脑子里乱糟糟的过了半天,蚁斯用力揪了揪头顶的小帽,艰难地咽了咽口水,磕磕巴巴的问道:“陈,陈默领主,你要,你要借钱给,给绿松?”
“他们,他们可是敌国?!!”
蚁斯·基米把“敌国”两个字加了重重的音,然而陈默毫不在意。
“你们侏儒一族,借钱放贷,不从来都是看有没有利润的吗?哪管过什么盟友敌国?”
“可是,可是……”
蚁斯急得抓耳挠腮,“可是他们很可能还不了钱啊?”
陈默微微一笑,神色从容:“那是对你们而言,我就不怕他们不还钱,因为绿松打不过我!”
这话说的没毛病。
蚁斯犹豫了一下,问出了心底的疑惑:“陈默领主,你打赢了绿松,绿松的一切不都是您的吗?您直接拿就是了,为什么……”
“我就说你们是强盗逻辑!”
陈默眼中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我这个人,最讲规矩,从来不强取豪夺,你看看溪月,他们向我臣服,我抢了他们什么吗?你问问精灵,他们对我予取予求,我有对他们拼命搜刮吗?”
“没有,我还带着他们一起赚钱!”
“我始终相信,这个世界是有正义在的。”
陈默的声音相当庄重,眼神里仿佛闪烁着某种理想主义的光芒。
“绿松对瀚海犯下的罪,他们应当赔偿;我借给绿松的钱,他们需要偿还;这是两码事,从道理上不能混为一谈!”
蚁斯·基米彻底呆住了。
虽然在他的小小的脑壳中,很难理解这种离奇的逻辑,但是结合这位领主自崛起以来的一系列行为,似乎又显得合情合理。
“所以,您是真的要借钱给绿松?”蚁斯再次确认。
“对!”
陈默点头道:“从望月金阁走账,你们不敢借,那就我来借。”
“对了,我这个人喜欢交朋友,正好绿松找的是你们,不如你们来做个居间,挣点手续费。”
思索片刻,陈默开出了条件。
“你们侏儒出面走流程,办手续,九出十三归,本金和利息都是我的,你们拿四个点的居间费,不管绿松最后能不能还钱,居间费我瀚海都付给你们,怎么样?”
蚁斯·基米一个大跳,从高高的座椅上蹦了下来,一把抱住了陈默的膝盖。
“伟大的瀚海领主,睿智的陈默大人,侏儒一族,永远是您最忠诚的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