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川州纪委监察室主任谭云山坐在茂水县公安局局长办公室的黑皮沙发上。
手里捏着州纪委书记陈长青亲自签署的调查令。
正主却不在。
陪同的县局办公室主任老李站在一旁,手里端着个茶壶,笑脸僵得像块风干的橘皮。
老李一直在打哈哈,招呼着谭云山和另外两名州纪委的工作人员。
等了两个小时。
谭云山还能稳坐泰山,旁边两个年轻的纪委干部坐不住了。
“李主任,你们程局长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年轻干部皱着眉催促。
老李赔着笑:“两位领导,程局长正带队在下面乡镇执行县里的紧急任务。茂水这地方多山,沟沟坎坎的,信号断断续续。我们真的一直在呼叫。”
年轻干部脸色一沉,刚要发作。
谭云山抬了抬手,压下属下的火气。
“联系不到没关系。”谭云山把调查令折好,揣进上衣口袋,声音不急不缓,“我们就等。一天不到,等两天。麻烦李主任,给我们安排一下食宿。我就在这儿休息。”
老李一愣:“在这儿?这……怎么好休息?”
“办公室挺宽敞。”谭云山指了指空地,“给我支张行军床,没问题吧?”
老李面露难色,额头见汗:“这不合规矩啊谭主任。不如去咱们县局的招待所,就在后院,条件好些,我这就去安排……”
“那就麻烦你,带我的同事去招待所。”谭云山拍了拍沙发扶手,语气不容置疑,“我就待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老李无可奈何。人家是上级纪委的钦差,得罪不起。只能领着那两名纪委干部出门。
脚步声远去。
谭云山站起身,走到门口,“咔哒”一声反锁了房门。
他转过身,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视这间局长办公室。
办公桌上光秃秃的,连张纸片都没留下。
靠墙的铁皮文件柜,每一扇门都挂着明晃晃的挂锁。
抽屉的每一层也都锁得严严实实。
更不必说,摆在书柜中间位置的那个保险柜。
这里。
清理得很干净。防备得很严密。
谭云山皱了皱眉。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上级陈长青的号码。
“陈书记,我到茂水县了。”谭云山压低声音,“程立伟不在。十有八九是收到风声,躲了。”
电话那头,陈长青的声音像块冷铁:“不管他躲到哪,必须找到本人,执行委里的命令!这是一个关键的突破口。群众反映强烈,程立伟的问题很大,拿掉他,就能拔出萝卜带出泥,大概率是个窝案!”
“明白。”谭云山立正站直,“坚决完成任务。”
……
州委大楼,纪委书记办公室。
陈长青刚挂断谭云山的电话,还没来得及喝口水。
办公桌上的座机响了。
秘书探头进来:“书记,马副书记的电话。”
陈长青眉头微动。
刚上任的政法委书记马胜利?来得倒快。
他拿起话筒:“马书记,我是陈长青。”
“陈书记。”马胜利的声音没有半点客套,劈头盖脸直奔主题,“州纪委是不是派人去茂水县,立案调查公安局长程立伟了?”
陈长青腰背挺直,公事公办的口吻:“是的。我们接到了群众举报,反映程立伟同志存在重大的经济问题。”
“什么群众?东川集团的人吗。”
陈长青毫不意外地顶回去:“对不起,我们有纪...”
“程立伟是公安系统的主官。”马胜利语气冷硬地打断他的话,“既然涉及经济问题,理应先交由我们政法系统的纪检部门进行初步核查。请你马上把举报材料移交过来。”
以权压人。
硬生生的虎口夺食。
陈长青脸色一板:“马书记。纪委办案有独立性。这件事情,我已经向徐书记做过汇报,徐书记已经明确表态支持的。”
扯出了一把手。
马胜利丝毫不退:“我绝对尊重州纪委办案的独立性。但同时,我们也要维护正常的工作制度!程立伟同志此前已经主动向相关部门交代了事情,并主动退缴了赃款。目前,他正按照县委的部署,执行重要任务。你们在这个节骨眼上越过政法委直接抓人,不合适吧!”
陈长青冷笑一声:“马书记,他交代的那点东西,与事实严重不符!避重就轻,这是典型的欺骗组织,我们必须核实清楚。”
“你们连基层交上来的材料都没看,连面都没见,就敢盖棺定论说与事实不符?”马胜利拔高了音量,步步紧逼,“这代表什么?先入为主?还是未审先判?不用我多说吧!”
陈长青被噎了一下,火气也上来了:“是不是事实,查一下不就水落石出了!”
“毫无事实根据的胡乱调查,会严重挫伤一线干部的工作积极性!”马胜利的声音斩钉截铁,犹如金石相击,“这件事,我坚决不同意!如果你硬要推行,请上常委会讨论!没有形成决议,你的工作就是非法的!我现在要求你,立刻把人撤回来。循正规途径提出你的调查申请!”
“马书记!”陈长青厉声道,“我们接到了举报,向徐书记请示过,一切合乎纪委办案流程!请你不要干涉我们办案!”
“我再说一遍。”马胜利寸步不让,语气里透着威压,“把人撤回!政法系统内部的违纪问题,我们会自己处理。如果州纪委认为我们包庇,请你上会!走正规程序。在金川州,即便是徐书记,也不能搞一言堂!”
啪!
马胜利直接挂断了电话。
陈长青听着听筒里的忙音,气得胸口起伏。
马胜利这种强硬的态度,出乎他的意料。
原本只是查一个县局局长,现在却上升到了州委领导之间的正面碰撞。
马胜利越是死保,陈长青作为“铁面判官”的轴劲儿就越是被激发出来。
程立伟绝对有问题!
两人谁也说服不了谁。
陈长青有徐朗这位一把手撑腰,并不把排名第三的马胜利放在眼里。
但他心里清楚,马胜利作为政法口一把手,如果硬卡着不放人,这事儿最后大概率要在常委会上扯皮。
而这,恰恰是马胜利的目的。
质疑纪委越权,推翻决定。
如果推不翻,就上常委会。
一个字:拖。
目地很清楚。
为刘清明,争取时间。
……
风驰电掣。
黑色的嘉陵125摩托车像一把破开风壁的利刃,在蜿蜒的山区公路上狂飙。
刘清明将油门拧到底。
身后的秘书多吉紧紧抓着后座的铁架,风灌进嘴里,连话都说不出来。
接到程立伟电话的那一秒,刘清明就从政法委大楼冲了下来。
跨上摩托,一路从若盖市杀回茂水县。
不到两个小时的车程,硬生生被他压进了一个小时零十分钟。
茂水县城郊外。一处不显眼的农家红砖小院。
摩托车一个急刹,后轮在泥地上拖出一条深深的辙痕。
刘清明拔下钥匙,大步推开虚掩的院门。
屋里,程立伟正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来回踱步,满地都是烟头。
原本整洁的警服揉得全是褶皱。
听到门响,程立伟猛地抬头。
看到刘清明那张晒得黝黑的脸,眼圈瞬间就红了。
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
“刘书记!”程立伟几步抢上前,声音发颤,“您……您这么快就回来了!”
“接到你电话,我就往回赶。”刘清明脱下沾满灰尘的外套,递给身后的多吉,大马金刀地在一张竹椅上坐下,“州纪委的人在哪?”
听到这话,程立伟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动。
堂堂县委一把手,为了他一个犯了错误的局长,千里走单骑。
这怎么能让人不卖命?
“给您添麻烦了,书记。”程立伟抹了一把脸。
“少扯淡。我说过。”刘清明目光锐利地盯着他,“你向我交了底,退赃上交材料,跟万家做了切割,现在有人找你麻烦,我来解决。你放心,我的承诺永远有效!”
简单、粗暴、提气。
程立伟胸中的惶恐瞬间被扫掉了一大半。
他站得笔挺,立正敬礼:“我相信书记!”
“纪委的人还在你办公室吗?”刘清明问。
“对。”程立伟无奈地说道:“那个叫谭云山的监察室主任让人拿行军床去了,看架势,不等到我是不肯走了。”
“行。我知道了。”刘清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去做你的事,其他的交给我。”
“是!”程立伟一下子变得底气十足。
之前的惶恐小心不翼而飞了。
“还有个事。”刘清明神色变得异常严肃,语气凝重,“州里刚才开会已经定调子了。对东川矿业和东川集团进行处罚。要求他们全资出款,修建咱们县所有的中小学校舍。”
程立伟眼睛一瞪,满脸不可思议。
“全修吗?”
刘清明说:“当然,每一所都要重修,算是对他们的罚款。”
程立伟说:“他们有建筑队,这活让他们来干正好。”
刘清明点点头:“嗯,缺人手,就从山里招。”
“这事你也帮着盯一下。”刘清明拍拍他的肩膀,“必须按照最高级别的抗震标准来建!东川集团的人如果敢抵制,你知道怎么做吧?”
这是他来这里的终极目的。
不管两年后如何,这些学校,必须是能抗住天崩地裂的堡垒!
程立伟眼底闪过一丝狠戾:“您放心,我知道。他们敢在这个工程上炸刺,屎都给他们打出来!”
“注意方式方法。”刘清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动静可以大,但别搞出人命。”
“明白!一定依法办事!”程立伟心领神会。这叫带着合法外衣的降维打击。
“去吧。”刘清明转头走向院门,“我去会会州纪委的大驾。”
……
轰——
引擎轰鸣声在茂水县公安局大院里炸响。
黑色的摩托车直接冲过了门口的起落杆,稳稳停在办公主楼的台阶下。
刘清明跨下车,随手将头盔抛给多吉。
大步流星地踏上台阶。
刚在一楼大厅露面。
一直焦头烂额、正满头大汗打电话的县局办公室主任老李,眼尖地瞥见了那个穿着灰夹克的身影。
老李先是一愣,揉了揉眼睛,确认没看错后,犹如大旱逢甘霖,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了上来。
“哎呀!刘书记!您可算来了!”老李心里一松,可算有了主心骨。
刘清明脚步未停,步履生风地往楼梯口走:“人在哪?”
老李亦步亦趋地跟在侧后方,抹着汗汇报:“在三楼程局的办公室!怎么劝都不肯走,其他人都安排到招待所了,就剩这位谭主任还在上面耗着。”
“带我去。”刘清明吐出三个字。
三楼的走廊静悄悄的。
局长办公室门前。老李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门。
“笃笃笃。”
过了几秒,门锁咔哒一声转动。
谭云山拉开门,眉头微皱,看着外面的老李:“李主任,我说了,不用送水,也不用……”
话音未落。
刘清明直接越过老李,一脚跨进办公室大门。
他身形挺拔,逼视着谭云山的眼睛,反手“砰”的一声,将厚重的实木门重重关上。
将目瞪口呆的老李关在了走廊外。
“你叫什么?”
刘清明背着手,盯着谭云山。
这位年纪比自己大得多的纪委干部。
气场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