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委大楼,三楼。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州委秘书长王林跟着徐朗走进办公室。
门“咔哒”一声关严,将常委会上的剑拔弩张彻底隔绝在外。
徐朗走到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一言不发地陷进真皮转椅里。
刚才在会议室里弥勒佛般和气的伪装,此刻荡然无存。
他伸手扯松了脖子上的领带,胸口微微起伏。
虽然面色看起来依旧平静,但那略显粗重和急促的呼吸声,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真实波澜。
王林熟门熟路地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
他偷偷观察了一下徐朗的脸色,斟酌着开口。
“书记。”王林压低声音,“情况不太对啊。李州长今天怎么处处向着那小子说话?”
徐朗端起桌上的冷茶,没喝,又重重地顿在桌面上。
“李新成自从去了一趟通梁镇,就像变了一个人。”徐朗冷笑一声,声音里透着嘲弄,“不知道私底下和那个刘清明达成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协议。今天在会上,一口一个为了群众,讲大话、喊口号,装得好像他以前有多清廉似的。”
王林撇了撇嘴,附和道:“谁说不是呢?万家在州里搞的那些大项目,拨备的地皮、减免的税收,哪一项不是他这个州长亲自签的字?万家私底下给的好处,他照收不误。现在东川集团出了事,他倒急着想要切割了。莫不是……”
王林顿了一下,眼神微闪:“投靠了别人?”
徐朗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窗外的灰白天空。
“不好说。”徐朗眯起眼睛,回忆着近期的细节,“上次去通梁镇,新上任的吴书记,在接见我们的时候,连聂省长的手都没有握。却单单走过去,和李新成握了手,还当众鼓励了一句。”
徐朗转过头,看着王林:“他是不是就是那个时候,起了别的心思?”
王林恍然大悟,猛地一拍大腿:“如果是这样,今天他和马书记在会上联手针对您的行为,就能完全解释得通了!这是有了省里的新靠山,腰杆子硬了啊。”
徐朗鼻子里哼出一道冷气,眼神转厉:“无非是盯着我屁股底下的这个位子。想借着新书记的势把我挤走,那就要看他李新成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还有那个新来的刘清明,只怕也不是省油的灯。”王林敲了敲桌面,表情凝重,“刚才的常委会上,李新成、马胜利,加上这个刘清明,三个人一唱一和。您看李新成那个接话的时机,还有马胜利的表态,严丝合缝。是个人都看在眼里。只怕私底下,他们早就已经结成同盟了。”
徐朗没有说话,手指在真皮扶手上无意识地叩击着。
笃、笃、笃。
沉闷的敲击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李新成作为州长,手里捏着财政和政府口的资源,常委会里死心塌地跟着他的人,应该有三到四票。”徐朗在心里快速盘算着筹码,“加上刚空降的马胜利,还有那个代表茂水县的刘清明。这就已经是五到六票了。”
原本的副书记与他关系好,徐朗这才能掌控常委会。
现在来了个清江省的交换干部。
再加上刘清明这一票。
徐朗一下子失去了两票。
今天的常委会。
本来打算投石问路。
结果成了投鼠忌器。
徐朗的动作停住,眼神变得阴霾:“十一票的常委会,他们已经能与我分庭抗礼。要是让他们借着这起‘317大案’继续搞事情,打破了州里的平衡,只怕原来中立的那些墙头草,也会见风使舵倒向他们。头疼啊。”
王林探了探身子:“这种局面,主要还得看省里怎么想。聂省长肯定是不希望您离开金川州的。不过那位吴书记,意图就不太好揣测了。”
“她现在正忙着在省城立威,掌控省委常委会的局面呢。”徐朗摇了摇头,“这需要时间。一时半会儿,她的眼睛还看不到我们下面来。”
“既然上面顾不上,那就让他们在下面忙起来呗。”王林嘴角勾起一抹阴恻恻的笑。
徐朗抬眼看着他:“说说看。”
“马书记不是想借着案子,整顿全州的政法口吗?”王林压低声音,“这系统里头,有多少人跟万家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他这大刀阔斧地一砍,拿下的那些人里头,肯定有真有假。至于他提拔上来的那些,也未必个个都是底子干净的。”
王林阴冷地笑了两声:“归根结底,他是想借着清洗,收服一批人作为己用,建立自己的基本盘。但是,书记您别忘了,这人事权,怎么说都捏在您的手里。”
徐朗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组织部在您手上。”王林继续点火,“这里头能做的文章可就多了去了。提拔谁,压下谁,拖延多久过会讨论,还不都是您一句话的事?只要卡住人事,他马胜利的政法口整顿,就是一纸空文。”
徐朗赞许地点了点头:“有道理。就让他们先去折腾,把水搅浑。等他们得罪了全州的人,我们再出手定乾坤。”
徐朗话锋一转:“对了,茂水县的季度经济数据,报上来没有?”
“出了万家这档子事,东川矿业全线停工封场,加上社会动荡,茂水县今年的经济数据,肯定是一塌糊涂,绝对不如去年好看。”王林幸灾乐祸地说。
“茂水县可是我们金川州的第一大县,GDP占比极高。”徐朗扯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丝冷酷,“我倒要看看,这位牛逼哄哄的刘书记,有没有本事起死回生。经济搞不上去,他拿什么向上面交待?”
王林犹豫了一下,凑近了些:“书记。我还听说了一件事。这个刘清明,胆大包天。他在茂水县推行了一个政策——主动退赃,既往不咎。”
徐朗端着茶杯的手猛地顿住。
“喔?”徐朗眼睛微微眯起,透出一股危险的寒光,“还有这种事?他好大的胆子!把国家法律、党纪政纪置于何处?”
“可不是嘛!”王林语气夸张起来,“他在茂水县的常委会上直接放话,说只要把贪污受贿的赃款交到纪委账户,再写一份交代材料,就算与万家彻底切割,县委绝不追究。此言一出,您猜怎么着?”
王林冷笑连连:“现在茂水县的干部,为了保命,争先恐后地往纪委跑。手里提着装现金的黑塑料袋,排队都排到了大街上!当地老百姓看在眼里,议论纷纷,影响极其恶劣。真不知道他脑子里是怎么想的,简直是乱弹琴!”
徐朗静静地听完。
原本压抑的心情,此刻突然拨云见日。
愚蠢。
年轻人的政治手腕,终究还是太嫩了。
为了迅速稳定局面,竟然敢动用这种严重违背组织程序的手段。
这是亲自把刀柄递到了别人手里。
“哼。既然他这么想收买人心,那我们就成全他好了。”
徐朗放下茶杯,目光深邃而冷酷。
“老王。你现在就去一趟州纪委,找陈长青书记。把茂水县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跟他说一说。就问问他,县里的这种做法,是不是合乎党纪国法?”
徐朗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让州纪委,给茂水县委出一份‘指导意见’。”
王林瞬间心领神会。
州纪委书记陈长青,是全州出了名的“铁面判官”。
这人又臭又硬,眼睛里揉不得半点沙子。
一旦让他知道刘清明在下面搞“包庇退赃”这一套,绝对会像疯狗一样咬上去。
关键是,陈长青并不完全是谁的人。
他似乎只认事。
谁有理支持谁。
那就要看看,对于茂水县的出格行为。
陈长青怎么想了。
这招借刀杀人,兵不血刃。
“高,实在是高。”王林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我这就去找陈书记。我倒要看看,这位刚正不阿的纪委书记,会怎么教这位年轻的刘书记做人。”
王林转身退出办公室,带上了门。
咔。
随着门锁扣合的声音落下。
偌大的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徐朗脸上的那一丝得色,在没有旁人的时候,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忧虑。
就算能暂时卡住马胜利的人事,就算能利用陈长青去牵制刘清明。但这都只是扬汤止沸。
悬在头顶的真正的剑,是那个已经被清江省异地办理的“317大案”。
万向荣现在还在专案组手里。一旦他扛不住审讯,把过去这些年金川州政商勾结的烂账全盘托出,那在座的各位,谁也跑不掉。
万老板失踪多少天了。
如果没有更有力的外援,只怕很难脱身。
必须打探一下省里的口风。
徐朗深吸了一口气,抓起桌上那部红色的保密专线电话。
他熟练地拨出了一串烂熟于心的号码。
这是常务副省长聂鸿途的直达专线。
徐朗不想通过秘书传达。
这种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嘟……嘟……嘟……
漫长的等待。
以往,这个电话通常响不过三声就会被接起。
今天,却响了足足十下。
“咔。”
电话接通了。
徐朗刚想堆起笑容,脱口喊出“聂省长”。
“喂。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陌生男子的声音。中气十足,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和审视。
徐朗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心跳漏了一拍。
聂省长的私人专线,极度保密。平日里就算聂鸿途不在,也只有他的贴身大秘有资格代接。
但这绝对不是他熟悉的那位大秘的声音。
“我找聂省长。”徐朗强压下心头升起的不安,试探着问,“他不在吗?”
对面的男人声音依旧平稳,却透着冰冷的压迫感:“他在开会。你是哪位?”
你是哪位?
这简单的四个字,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徐朗的神经上。
体制内接听领导电话,秘书的常规回复应该是“领导在忙,请问您哪里,我稍后让他回拨”。
对方这种反问,更像是在——
试探。
徐朗张了张嘴,原本想报出自己“金川州委徐朗”的名字。
话到嘴边,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脑门。
他果断闭上了嘴。
“那我改日再打来。”
啪。
徐朗以极快的速度挂断了电话。
手悬在半空,微微发抖。
他死死盯着那部红色的电话机,仿佛那是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炸弹。
空气变得极度粘稠,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愣了足足两分钟。
徐朗猛地回过神来,一把抓起自己随身的私人手机,翻出省委办公厅一位处长的号码,拨了过去。
“老张,是我。”电话一接通,徐朗迫不及待地开口,声音嘶哑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省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
死一般的沉默。
只有微弱的电流声在徐朗的耳膜上摩擦。
过了好半晌,老张刻意压低到极点的声音,才从听筒里断断续续地传来,带着难以掩饰的战栗。
似乎是从办公室换到了楼道口。
声音有些空。
有些回响。
“一个半小时前。中纪委、中组部两部委联合巡视组,直接在省府大楼拦下了聂省长。”
“人被直接带走了。”
吧嗒。
徐朗的手指失去了所有的力量。
手机从掌心滑落,重重地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听不到电话那头老张挂断前的忙音。
徐朗浑身的力气仿佛在一瞬间被全部抽干。
身体软软地一样,跌坐在真皮椅上。
瞳孔不受控制地放大,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没有一丝血色。
额头上,豆大的冷汗一层层地渗了出来。
聂鸿途,一位前途远大的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就这么倒了。
要知道,他是省长的热门人选。
也是省里很多人都知道的,与万氏兄弟走得很近的省领导。
万家背后最知名的保护伞,竟然就这么轻易地被连根拔起了?
窗外明媚的阳光透过玻璃洒在他的脸上,他却只感觉到了刺骨的冰寒。
汗水顺着额头不断地渗出。
湿淋淋地沾住了头发。
徐朗却是浑然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