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聂鸿途被中央两部委首轮巡视组带走问话的同时。
金川州首府,若盖市。
这是一座比还没有茂水县大的小城镇。
从人口到城建规模,别说和东部沿海比,就算扔在清江省这样的中部地区,也只配垫底。
灰扑扑的街道两旁,低矮的楼房外墙皮大片脱落,偶尔驶过的农用三轮车扬起一阵呛人的尾气。
主街尽头,一栋方正的五层建筑拔地而起。
这是整条街最气派的楼房。
院墙外,白底黑字的“金川州委员会”牌匾在阳光下刺眼。
“嗡——”
一辆沾满黄泥的嘉陵125摩托车从街道尽头驶来,引擎声在寂静的院门口显得格外突兀。
大门两侧的岗亭里,两名站岗的武警战士神经瞬间绷紧。
常委大院,平时进出的都是奥迪、帕萨特,最次也是辆桑塔纳。
一辆破摩托车直直冲过来,实在反常。
摩托车在警戒线外十几米处刹停。
刘清明长跨一步下车,顺手摘下头盔。
风一吹,沾着灰的短发有些凌乱。
他常年在山里跑,脸晒得黝黑,
下巴一层青茬,一件普通的灰夹克沾满了泥点。
这副尊容落在一左一右两名武警眼里,危险系数直线上升。
“咔哒。”
右边的战士下意识将手里的81式自动步枪微侧,大拇指已经扣在了保险上方,目光如隼。
刘清明没上前。
他太清楚基层战士的应激反应。
手摸向夹克内兜,动作很慢。
掏出一个深红色的证件本,举在半空。
“我是来参加常委会的。”刘清明说。
后座的秘书多吉也跳了下来,赶紧举起双手:“这是我们茂水县的刘书记。”
战士盯着两人,眼神中的警惕没有丝毫减退。
在这地方,冒充干部的骗子不是没有,但骑摩托车冒充县委书记的,闻所未闻。
“出示证件,接受检查。”左边稍微年长的战士跨前一步,枪口朝下,伸出左手。
刘清明递过证件。
战士翻开。
目光在照片和刘清明的脸之间来回扫视了三次,指腹又在钢印和红彤彤的公章上用力摩挲了两下。
证件是真的。
职务:华共茂水县委书记。
战士咽了口唾沫,转头对同伴压低声音:“好像是真的。”
一阵急促的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从大院内传出。
“放下!快放下枪!”
一个中年女人小跑着冲出大门。
三十出头的年纪,五官深邃,带着明显的少数民族特征。
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职业套装,将熟透的身材包裹得严严实实,成熟而美艳。
她几步跨到岗亭前,一把按下战士的手臂:“这是茂水县的刘书记!”
两名战士猛地立正,将证件双手递还,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对不起,刘书记!”
刘清明接过证件,揣回兜里:“没关系,职责所在,你们做得很好。”
中年女人松了口气,白皙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
她微微弯腰,胸口起伏:“不好意思刘书记,他们没见过您。我是州委办副主任,晏离。会议马上开始了,常委们都到了,就差您。我一直在楼下等,真没想到,您会……这样过来。”
晏离看了一眼那辆排气管还在冒黑烟的嘉陵125,眼底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错愕。
“没办法,要赶时间,只有这玩意最快。”刘清明语气平淡,没有半点窘迫,“开会吧。”
多吉上前接过头盔,推着摩托车走向角落的车棚。
刘清明跟在晏离身后,大步走进州委大楼。
二楼,常委会议室。
空间很大,装修却有些年代感。
实木长桌摆在正中央,顶上的吊灯有些暗黄。
长桌两侧已经坐满了人。
面前各自摆着写有名字的台签。
金川州十一名常委,悉数在座。
只空了一个。
随着会议室厚重的隔音门被推开。
唰。
所有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
刘清明顶着十道或审视、或诧异、或玩味的目光,面不改色。
他扫了一眼桌面,径直走向最末尾的一个空位。
那里立着一块牌子:刘清明。
晏离将人带到,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带上门。
刘清明拉开椅子,坦然落座。目光环视一圈,微微点头致意。
视线扫过长桌右侧时,停顿了半秒。
排名第三的州委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马胜利,正端着茶杯。
迎着刘清明的目光,熟悉的脸上表情威严,嘴角却微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
那是默契。
州长李新成看刘清明坐定,转头看向坐在主位的男人。
“徐书记,人齐了,是不是可以开始?”
州委书记徐朗头发染得乌黑,梳着大背头,整个人透着一股弥勒佛般的和气。
但那双眼睛,却总像蒙着一层雾。
“好。”徐朗对着面前的麦克风,清了清嗓子。
“现在开会。今天的常委会,第一项议程,学习中央精神。省委要求我们,认真领会干部异地交流的必要性。”
徐朗的声音在宽大的会议室里回荡,带着官场特有的抑扬顿挫。
“干部交流,带来的不仅是新思想,还有新制度、新办法。就在前几天,省委组织部为我们送来了一位优秀的交流干部——马胜利同志。”
徐朗的目光落在马胜利身上,抬高了音量。
“马书记来自清江省林城市。那是一座连续五年被评为全国治安模范的城市!马书记领导下的公安系统,功不可没。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再次欢迎马胜利同志!”
徐朗带头鼓掌。
刘清明带头双手用力拍打。
长桌两侧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马胜利站起身,扣好西装纽扣,向众人微微鞠躬。
掌声持续了半分钟,徐朗抬手往下压了压。
“马书记到任后,全州的政法工作,都要在他的领导下开展。我相信,金川州的治安环境,一定会有一个全新的面貌。大家必须要全力支持马书记的工作!”
徐朗话锋一转,语气骤然转冷。
“特别是在当前!州里接连发生恶性大案,死伤人数众多,引起了中央和省委的高度重视。这是州委州政府的失职!也是州公安系统的失职!”
徐朗猛地拍了一下桌子。茶杯盖震得嗡嗡响。
“好在组织上意识到了问题,派来了新鲜血液。根据省委决定,这一系列案件被正式命名为‘317大案’,由清江省公安系统跨省办理。我们作为案发地,必须保证办案人员的一切行动顺利!不得以任何理由、任何形式干扰办案。相关材料,第一时间备齐。责任到人,谁推诿塞责,党纪国法饶不了他!”
徐朗讲得唾沫横飞。
刘清明翻开笔记本,拔出钢笔,在纸上画了几个圈。
老生常谈。这种表态性的发言,除了定调子,没有任何实质意义。
徐朗把自己从案子里摘得干干净净,一副全力配合的姿态。
水深水浅,全靠马胜利自己去蹚。
学习精神和欢迎仪式结束,进入实质性议题。
州里各项人事任免。
厚厚的一沓名单发到每个常委手里。
刘清明扫了一眼,一大半都是政法系统的人。
从各县区公安局局长、副局长、刑侦队长、基层派出所所长。
他心里明镜一般。
马胜利一到任,就开始了系统内的大清洗。
这份名单上被拿掉的人,多半是东川集团在政法系统的保护伞。
这些任免在书记碰头会上显然已经达成共识。
刘清明一个都不认识,作为排名最末的常委,他只需按部就班地举手。
随后是几项州内事务。
修路、危房改造、招商引资。
资金数额极小。
三十万、五十万就算大了。
刘清明听得有些恍惚。
他在国家发改委产业司这个项目审批部门工作期间,手里过印的项目,全都是以亿为单位。
而在这个会议室里,一个十万块钱的农机补贴项目,居然需要十一名副厅级以上的干部举手票决。
“接下来,讨论一项大额投资。”州长李新成拿过一份文件。
“四姑娘山区旅游资源开发项目。投资方,东川集团。”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所有的咳嗽声、翻纸声,戛然而止。
李新成接着说:“项目前期投资五百万。后续预计总投资两点五个亿。这个项目之前已经谈得差不多了,今天需要上会定一下。”
五百万。
对于金川州来说,是相当大的数字。
如果是半个月前,这个项目会全票通过。
但现在,“317大案”正在查,东川集团的老总万向荣成了嫌疑人。
谁在这个节骨眼上碰东川集团的项目,那就是往枪口上撞。
“我反对。”马胜利第一个表态,声音如铁,“东川集团涉嫌重大刑事犯罪和黑社会性质组织犯罪。这笔钱到底干不干净,目前还是未知数。州里不能在此时批准他们的投资,一旦定性,这个项目可能会烂尾,我们怎么向群众交待。”
“我也觉得不妥。”常务副州长接话,“风险太高。”
随后,一连串的“附议”、“反对”响起。谁也不傻,这个时候必须和东川集团进行彻底切割。
表决结果毫无悬念,项目被否决。
除了一个人。
徐朗看着举手情况,目光落在长桌最末端。
“清明同志,你有什么不同意见?”
刘清明放下手里的笔。
“初来乍到,我不了解四姑娘山区旅游资源的具体情况,也不清楚东川集团的资金构成。”刘清明迎着徐朗的目光,“我投弃权票。”
徐朗的眼睛眯了一下。
在这个随大流的表决中,弃权比反对更扎眼。
这意味着刘清明在保持独立判断,他不屑于跟风站队。
“好,项目暂缓。”徐朗收回目光,在文件上画了个叉。
议程推过大半,常委会接近尾声。
常委们纷纷合上笔记本,准备散会。
徐朗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却没有喝。
他放下茶杯,突然开口。
“ 刘清明同志。”
刘清明抬起头。
“茂水县是‘317大案’的案发地。你作为县委一把手,这段时间辛苦了。”徐朗声音温和,“趁着大家都在,你向常委会汇报一下案情的进展吧。”
会议室里刚刚松懈下来的气氛,骤然绷紧。
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刘清明身上。
有些猝不及防。
案子是清江省异地办理,保密级别极高。
刘清明要是说出点什么,就是泄密,破坏异地办案规矩;他要是说什么都不知道,那就是县委书记失职,连自己的地盘发生了什么都一问三不知。
徐朗这是想要当众给这个空降的年轻书记立规矩。
没等刘清明开口。
“徐书记。”
马胜利猛地将手里的钢笔拍在桌上。啪的一声脆响。
“我了解过情况。案子由清江省专案组独立经办。地方上无权过问!我们州局目前也只能从旁协助。茂水县虽然是案发地,但刘书记作为地方主官,更没有权限去打听案情。”
马胜利盯着徐朗,寸步不让。
“是不是再等等?清江方面会在必要的时候向我们通报。到时候,由我来向常委会做汇报。”
直接硬顶一把手。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几个常委面面相觑,连呼吸都放轻了。
徐朗的脸色僵了一下。
他显然没料到,这个刚到任的副书记,为了一个县委书记,竟然连表面的和气都不顾了。
还没等徐朗调整好表情。
坐在他左手边的州长李新成,清了清嗓子。
“我也说两句。”
李新成十指交叉放在桌上,语气平缓却掷地有声。
“据我所知,刘书记这几天一直在通梁镇的各个羌寨里徒步调研,安抚少数民族群众。今天更是连县里都没回,被我们一个电话就叫来开会了。”
李新成看向徐朗:“他应该没有准备的时间,是不是再等等?”
全场死寂。
二把手和三把手,州长和专职副书记,竟然在常委会上同时出言,维护一个排名最末的常委!
破天荒。
前所未闻。
坐在对面的统战部长手里转着的核桃,啪嗒一声掉在了桌面上。没人去捡。
徐朗藏在镜片后的眼皮猛地跳了两下。
他感受到了权力的失控。
马胜利的维护他能理解,毕竟同是空降干部。
但李新成为什么要蹚这趟浑水?
除非,李新成知道刘清明背后站着谁。
徐朗到底是混迹多年的老狐狸,面部肌肉迅速重组,挤出一个和蔼的笑。
“呵呵。怪我,是我过于操切了。”徐朗摆摆手,“没有考虑到清明同志的实际情况。我本来也是心急,想让他介绍一下当时事发的经过。既然这样,那就先等等吧。散……”
“徐书记。各位同志。”
一个平稳的声音打断了徐朗。
刘清明举起右手。
他没有顺着两位大佬给的台阶下去,反而挺直了脊背,目光扫过全场。
“我的确不掌握案情的具体进展,因为按照部署,办案过程必须严格保密。”
刘清明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会议室里如滚雷般清晰。
“但有件事情。我想请同志们讨论一下。”
徐朗看着他,眼神渐渐冷下来:“什么事?”
刘清明把手边的笔记本合上,推到一边。
他盯着徐朗的眼睛,一字一顿。
“关于东川集团的处罚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