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遍念完,木牌前面已经围了七八个人。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牧民拉着政委的袖子,嗓音碎得快散架。
“你再说一遍,拿牛羊换房子,是什么意思?”
政委把柔然文抄本展开给他看,用手指一个字一个字地点着。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你拿足够多的牛羊或者马匹来,按官方的折算价,换夏州城里的一座宅子,砖石结构,有院墙有水井,冬天不漏风。”
老牧民的手指在嘴唇上蹭了两下。
“多少牛羊换一座?”
政委翻到抄本的第二页。
“三间带院的宅子,折算价是壮马二十匹,或者壮牛四十头,或者成年羊二百只,牛马混搭也行,到官柜上按表算。”
老牧民的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二十匹壮马?”
政委点头。
老牧民回头看了一眼自己拴在哨卡旁边的五匹瘦马,嘴唇动了两下,没说话,转身慢吞吞地往回走。
走了三步又回来了。
“换了房子之后,真的能拿大周的户籍?”
政委把抄本上那行字指给他看。
“白纸黑字写着的,夏州总管府别架张大人亲自签发的文告,盖了官印。”
老牧民的手指搓了搓裤腿上的泥。
“户籍是什么?”
政委想了一息,换了个说法。
“就是大周朝廷认你是大周的人了,你在大周境内行走做买卖不用再偷偷摸摸,你的孩子可以去夏州的学堂里跟大周的孩子一起读书识字。”
老牧民的眼珠子在枯瘦的眼眶里转了三圈。
“读书?我的孙子能读书?”
政委点头。
老牧民转身走了。
这次没有再回来。
他走到拴马的地方,攥着缰绳蹲了半晌,然后站起来,牵着五匹瘦马朝互市北面通往草原的土路走去了。
张文谦站在监事棚的帘子后面,看着老牧民的背影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顾屿辞从旁边凑过来。
“走了?”
张文谦把帘子放下来。
“走了,回去凑马去了。”
顾屿辞嘴角往侧面歪了一下。
“五匹瘦马不够换一座宅子的。”
张文谦坐回条案后面,在登记簿上添了一笔。
“他回去不是凑自己的马,是回去跟他的族人说这个消息。”
顾屿辞的眉毛动了一下。
“一个人来听,回去之后十个人知道。”
张文谦把毛笔搁在笔架上。
“十个人知道之后,有三个人不信,有五个人犹豫,有两个人连夜就会赶着马群往互市跑。”
他抬头看着帘外互市空地上越来越多的人影。
“第一天两个人来换房子,第二天四个人,第五天十个人,半个月之后你再看。”
顾屿辞在棚柱上靠了一下。
“张别架,这些牧民换了房子真给他们落户籍?”
张文谦翻开登记簿的第一页,上面是陈宴的批示。
“柱国的批示,凡来互市换房落户者,一律按大周编户齐民章程登记入册,发放正式户籍文牒,不得刁难克扣。”
顾屿辞的手在棚柱上磕了两下。
“大周编户齐民,那就是正经大周百姓了,以后征税服役都按大周的规矩来。”
张文谦点了下头。
“对,但有一条柱国特别嘱咐了。”
顾屿辞看着他。
“落了户籍的草原牧民前三年免一切赋税,第四年起按大周百姓的标准交税,但标准比王庭的征税低六成。”
顾屿辞吸了口气。
“前三年不收税,第四年起只收王庭四成的税。”
他的手从棚柱上滑了下来。
“那些被王庭征税压怕了的牧民一算这个账,脑子但凡不傻都知道该往哪边跑。”
张文谦站起来,走到帘子旁边,掀开一角往外看。
互市空地上,那块新立的木牌前面又围了一圈人,有几个穿着比普通牧民精致一些的皮袍子的人在木牌前面指指点点,嘴里念念有词。
“那几个不是普通牧民。”
顾屿辞凑过来看了一眼。
“穿皮袍子的?看打扮像是部落里的管事人。”
张文谦放下帘子。
“是几个小部落的头人,昨天就在互市里转了一圈没下手,今天又来了。”
顾屿辞把帘子又掀开了一点。
“他们在看房子的告示。”
张文谦回到条案后面。
“看就让他们看,看完了他们会算账,算完了账他们会回去跟族里的人商量,商量完了他们还会再来。”
话音落了不到半炷香,帘子从外面被人一把掀开。
一个穿着深棕色皮袍的中年男人跨进了监事棚,身后跟着两个年轻的随从。
中年男人的皮袍边缘缀着一圈银扣子,腰间的带子上挂着一只铜制的小号角,这是草原上小部落头人的标配。
他走到条案前面,手掌按在案面上。
“你们管事的是谁?”
张文谦看着他。
“本官就是互市的管事,夏州别架张文谦,阁下是?”
中年男人把手掌从案面上拿开,在胸前拍了一下。
“我叫秃力花,狼河部的头人。”
张文谦在登记簿上翻到空白页,提笔蘸墨。
“狼河部,本官记得,在草原东南方向,离夏州大概八天的路程。”
秃力花的嘴角动了一下。
“你们大周的人消息挺灵。”
张文谦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息。
“本官做的就是消息灵通的买卖,秃力花头人今天来互市是要换什么?”
秃力花朝帘子外面扬了扬下巴。
“你们外面那个木牌上写的,拿牛马换夏州城里的房子,是真的?”
张文谦把登记簿推到他面前,翻到官印的那一页。
“夏州总管府的大印在这里,头人觉得本官的官印是假的?”
秃力花低头看了看那方鲜红的大印,手指在印面上蹭了一下。
“换了房子真的给户籍?什么样的户籍?临时的还是长期的?”
张文谦从案角的匣子里拿出一份空白的户籍文牒样本,展开在秃力花面前。
“大周正式编户文牒,跟大周任何一个州城里的百姓拿的一模一样,上面有姓名籍贯年龄,盖的是夏州总管府和大周户部的双印。”
秃力花的手指在文牒样本的边缘摸了两圈。
“户部的印?你们朝廷在上面盖了章的?”
张文谦把文牒样本收回去。
“柱国亲自向朝廷报备过的,头人不用担心是本官私下搞的。”
秃力花的呼吸粗了一截。
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两个随从,又转回来。
“张大人,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张文谦搁下笔,看着他。
秃力花把声音压了两分,嗓子里带着一股子被什么东西碾过之后剩下的涩。
“我狼河部两千多人,扛过了金山之战死了三百壮丁,扛过了去年的白灾冻死了一半的牛羊,今年缊纥提又下了翻倍的征税令,要我交三百匹战马和五百头牛。”
他的手指在腰带上的铜号角上搓了两下。
“三百匹战马我全族上下凑一凑能凑出来,但凑完了之后就剩些老马和病马了,明年春天连放牧的脚力都没有。”
他的嗓音往下沉了。
“五百头牛我交不起,我总共就八百头牛,交了五百头剩下三百头连过冬的肉都不够分。”
张文谦在条案后面坐着,没有插话。
秃力花的手从铜号角上松开。
“我来这里看了两天了,你们互市里的丝绸茶叶比我在王庭市场上见过的好了三倍不止,粟米比王庭配给的碱粮精了五倍,精盐更不用说了,白得跟雪一样,我这辈子没吃过那么好的盐。”
他的手掌又按回了案面上。
“张大人,我不是来换一两间房子的。”
张文谦的笔尖在空白页上悬着。
“头人想换多少?”
秃力花的嗓门拔了半寸。
“我要换三十间。”
顾屿辞站在棚柱旁边,手在棚柱上磕了一下。
张文谦的笔尖落在纸面上,在秃力花三个字后面写了一个数字。
“三十间宅子,按折算价,壮马六百匹,或者壮牛一千两百头,或者混搭折算。”
秃力花摇了下头。
“我没有六百匹壮马,但我有三百五十匹壮马,四百头壮牛,还有一千两百只成年羊和一批上好的狼皮。”
张文谦的笔在纸面上飞快地算了一串数字。
“壮马三百五十匹折十七间半,壮牛四百头折十间,成年羊一千两百只折六间,加起来三十三间半。”
他抬头看着秃力花。
“头人的家底够换三十三间。”
秃力花的眼珠子在张文谦的脸上来回跳了两遍。
“三十三间?”
张文谦点了下头。
秃力花的呼吸停了半拍,然后他的手在案面上拍了一声。
“换!全换!”
他转身朝帘外走了两步又折回来。
“张大人,我的人今天在互市外面等着,五百多号人,牛马羊都赶来了,什么时候能交割?”
张文谦站起来,走到帘子旁边掀开了一角。
互市的北面入口处,一条长长的牛马群队伍从土路上蜿蜒过来,黑压压地排了半里多地,赶牲畜的牧民在牛马之间来回跑着,嘴里喊着听不太清的吆喝声,蹄声和哞叫声混在一起,震得地面都跟着颤。
张文谦放下帘子。
“头人把牲畜赶进来,到官柜前面一批一批验过之后,当天就能领房契和户籍文牒。”
秃力花转身朝外面跑,跑出帘子两步又刹住脚,回过头来。
“张大人,再问一句。”
张文谦看着他。
秃力花的嗓音压到了最低。
“你们那个买房落户的政策,有没有期限?”
张文谦的嘴角往侧面拧了一点。
“头人问这个做什么?”
秃力花咽了口唾沫。
“我认识的几个部落的头人,日子比我还难过,他们要是知道这个消息,也会想来。”
张文谦把帘子掀开了整个。
“本官的互市长期有效,什么时候来都行,先到先挑好位置的宅子。”
秃力花的嘴角裂开了一条缝,露出两颗被风沙磨得发黄的门牙,转身跑了出去。
顾屿辞从棚柱旁边走过来。
“张别架,这个秃力花一口气换三十三间房,他手里那些牛马全给了咱们,他回去之后拿什么交王庭的税?”
张文谦坐回条案后面,笔在登记簿上刷刷地记。
“他交不了了。”
顾屿辞的手在腰间刀柄上转了一下。
“交不了税就是抗税,抗税王庭就要来收拾他。”
张文谦搁下笔,抬头看着他。
“王庭来收拾他的时候,他人已经在夏州城里住着了,老婆孩子都领了大周户籍,王庭的手伸不进大周的城墙里面。”
顾屿辞的手从刀柄上松开。
“那他的部落呢?部落里剩下的人怎么办?”
张文谦翻到登记簿的下一页。
“头人跑了,部落里群龙无首,要么散伙各奔东西,要么整体南迁投奔大周。”
他的笔在纸面上写了一行小字。
“不管哪一种,王庭的账面上又少了一个纳税的部落。”
帘子再次被掀开,这次进来的是一个穿着互市管事服饰的小吏。
“张别架,外面又来了两拨人,一拨是从西北方向赶来的,自称是鹰嘴部的管事,带了一百多匹马要换房子,另一拨是散户牧民,三家人凑了四十头牛想换一间合住。”
张文谦在登记簿上飞快地翻了一页。
“让他们排队到官柜登记,按先来后到验货算价。”
小吏转身跑出去了。
顾屿辞站在帘子旁边,朝外面看了一眼。
互市北面的入口处,两条长长的马群和牛群队伍交叉着往里涌,蹄声踩在碱土上发出了沉闷的连绵不绝的闷响,扬起来的尘土在冬日的阳光底下变成了一层灰黄色的薄雾。
他回头看着张文谦。
“张别架,这才第三天。”
张文谦把登记簿合上,压在桌角的铜纸镇底下。
“第三天。”
他站起来,走到帘口,看着那些从草原方向涌过来的牛马群和裹着破毡子的牧民。
“顾司马,你知道柱国为什么说这个互市能掏空柔然吗?”
顾屿辞看着他。
张文谦的手指在帘子的粗布边上搓了两下。
“因为缊纥提给牧民的是税单和征兵令,柱国给牧民的是粟米和房子。”
帘外的尘土越来越浓,牛马的嘶鸣声和牧民的吆喝声在冬日的冷风里搅成了一片嘈杂的热闹。
张文谦放下帘子,走回条案,提起笔在登记簿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
互市第三日,入市牧民增至十一拨,携马匹过五百,牛三百余头,首批换房落户者已出现整部落迁移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