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渡口文学 > 流水不长东 > 第323章 密成

第323章 密成

    两人一来一往对答如流,然俱是语气平和轻缓,不似言语交锋,更像是真正一双血脉祖孙天伦共叙。

    白日大晴后,夜风虽时有,这会却也只得煦煦缕缕,扑面即散作虚无,更遑论帘子外头还罩轻纱,别说是凉着谢老夫人,实根本吹不进车厢里。

    然渟云一双绣鞋悬在脚踏上,悠哉游哉,竟也似,被吹的晃晃荡荡。

    谢老夫人一时收口,若有所思含笑不语,另个嫲嫲垂首不言,抱盆的老木桩子居然焕发出些生机来,一张脸白了绿,绿了红。

    辛夷脑子过了好几遭,才琢磨方才那话大不敬,也不知渟云如何说来。

    又见谢老夫人未有生怒,全猜不透现是个什么境况,也只垂了头靠着渟云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车里静默,便听得窗外车轮“吱呀”格外刺耳,碾过南北又往东西。

    良久后渟云回转头,面上无丝毫异色,还如往常问,“那明儿,谢祖母还允我去师傅那吗?”

    谢老夫人盯着人笑,看渟云手腕还撑着帘子,仍是侧身向着窗外。

    “不妨事,不允我也去的,我现在记得路,自个儿走得”。她颔首,不改怯相,不改柔韧。

    谢老夫人半晌又合了眼,好像也被风吹的晃晃荡荡,常人都说“不妨事,不允就算了”,活了一辈子,就只听渟云说,“不妨事,不允我也去”。

    像她那会,由也不亢,羞也不卑。

    她说,我自由你,我自羞我。

    去去去,谢老夫人嗓音也带着些模糊晃荡,“你去,别走得,你叫张家那个早些套着马车,底下备齐些。

    你去看看....”

    话到这里许久没往下,嫲嫲应了声“哎”,总不能是叫四姑娘亲自去寻人套马,老太太累了,话赶话的,虽没点着名吩咐,那底下人得看着场面。

    “你去看看,沿途那些树,还长着脚没。”谢老夫人道。

    渟云眉宇一扬,眼眸适才多了些光亮,闪瞬出些许朦胧雾气,又归于窗外淋淋夜色。

    张谢两家祖母到观子里之前,偶尔随师傅们下山,多是步行。

    坐到马车里时,见窗外林木飞速后退,童言无忌,说那些树长脚自个儿叉开腿跑了。

    一回首,七八年光阴比树跑的还快,谢老夫人,居然还记得。

    “我现在念经也念的很好,谢祖母实在想听,我还是给你念的。”这话在渟云腹中翻滚许久,并未言之于口。

    她猜谢老夫人一定遇着了啥事,只当年那“两筒蜜柑”如树如木,忽地叉开腿跑到了跟前。

    谢老祖母天潢贵胄,自有岐黄圣手认症,山灵地宝养身,不必往一截竹筒里求医问药的,原是自个儿往她手里塞。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得改得改,现在就改。

    车轮“吱呀”愈盛,而后渐小,最后到了谢府门口渐停。

    丫鬟婆子早在候着,各人归了各院,问过时辰,更漏都快到子时将尽。

    苏木丹桂等的呵欠连天,才听见院门有了动静,一蹦三尺冲上前,丹桂迎了渟云,苏木便伸手去接后头婆子拎的礼盒。

    除却给小儿们的福礼,另做寿要给宾客回礼,茶果点心之物断不能少,崔婉院中取走一些,谢老夫人处留了一些,剩下直接随了渟云。

    “可算是到了,热水我都替你添好几回了,赶紧洗洗躺着。”丹桂没等渟云出声,猜渟云要急着问“药馆”的事,先抢了话道。

    说罢犹恐渟云不依,压低声切齿道:“有啥事明儿再说,你不嫌晚我还嫌晚的。”

    “这儿人多。”渟云瞟了她一眼,佯装不满,“我还不想说呢。”

    有道是事以密成,语以泄败,虽不惧谢老夫人,但事没成之前叫老祖宗知道了,只怕没那么容易。

    “说啥呢不想说,”苏木辛夷打发走嫲嫲,拎着篮子追上渟云二人,笑着接话,又道:“不想说也好,这都什么点儿了,再闹腾,明儿可赶不上老祖宗的早。”

    “咱们得了个好看的花钱,你瞧。”辛夷反手从荷包里掏出来递给苏木,“宋家祖宗说是圣人赏的,非得公子哥儿才有,独我们运气好,抽中了两个。”

    “那还有一个呢?”辛夷打量着花钱问。

    丹桂扫过一眼,赤金成色倒好,铜板大小薄厚,值不了几个钱,也并不十分惦记,脚下没停仍拥着渟云往里走。

    “在我这呢,是我猜的谜面,上边镂了我家祖师谶言,我喜欢。”渟云道。

    “是了是了,她喜欢,我只分得一个。”辛夷得意往荷包里收。

    “那我分不着了。”苏木笑道,也没格外当回事。

    几人打趣进屋,冷胭晾的茶水正温,稍事歇过一阵,丹桂再催洗漱,一应妥当,已是子夜更深,屋外隐约枭鸟乱啼,长声又短声。

    因着明儿要上山去,渟云全无睡意,数次临躺不肯,只抓着丹桂道:“你不让我问那个,总叫我问问别的。”

    两罐杏干是头等要紧,春日虎杖,夏日苦菊,一去七八天,院子里忍冬经雨后开的,那叫一个挤挤攘攘。

    难得冷胭忙着她自个儿婚事,还每天赶早在露水前摘了嫩芽孢,就是她没怎么炮制,查看起来成色不太好。

    山里不讲究,野果子晒干了还沾土呢,能入口就行。

    嘱咐嘱咐再嘱咐,“咱们那个罗,也给师傅带一卷去”。渟云再次挺身坐起,叫住要走的丹桂。

    那罗无工无染,甚合道家无为,想来师傅喜欢。

    “我.....”丹桂咂舌,把手上烛台往前送了送,“我这一盏灯烛吹七八回了没吹灭,我一吹你就喊。”

    “那确实要带着嘛。”

    “带带带。”丹桂不等话落,猛嗤一口,屋内霎时一昏,渟云再要喊,丹桂已只剩个背影向外。

    她自无奈往下躺,眯缝一阵,忽地又起,摸索往外寻往偏方寻着了才合眼的丹桂,悄声道:“丹桂姐姐,丹桂姐姐。”

    丹桂睁眼,一瞬鲤鱼打挺,抱着被褥直往墙角缩。

    “不成不成,咱们明儿得加急把事办妥,不然我睡不踏实。”

    “我现在就睡不踏实。”丹桂双目空空,身上一松又要往下倒。

    “不成。”渟云手疾眼快托住丹桂后背,强行将人扶正了,还是可怜巴巴哀声道:

    “不成,我不问明白,你不能睡呀。”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