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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7章 风起中京,浪涌江南

    在中京城这种地方,消息向来流传得比春风还快。

    等到两日过去,整个中京城就连街头摆摊的小贩都知道了。

    镇海王亲自去了玄真观。

    对普罗大众而言,这是一个鲜明的信号。

    镇海王也仰慕老神仙的手段,以至于亲临玄真观。

    而镇海王都去了,那老神仙的身份还能有假?

    玄真观本就旺盛的香火,几乎是立刻翻了倍。

    那条巷子直接给堵了个水泄不通,以至于中京府不得不派出人手,主动帮忙维持秩序。

    是的,原本还打算拿捏或者深入探查一下这座玄真观底细的中京府衙,彻底放弃了原本的想法。

    不仅是他们,还有不少也跟玄真观扯得上关系的衙门,都不约而同地放弃了原本的觊觎。

    老百姓传的是热闹,官员们看的是门道。

    这几乎是任何一个合格的官员都不会错判的事情。

    甭管镇海王到底是去给玄真观那位老神仙站台,还是打算去查出点什么,他最终直接走了这个事情是千真万确做不得假的。

    若是查出了玄真观有问题,那就是打镇海王的脸;

    若是查不出有什么问题,那还有什么查的必要呢?

    官场之上,从来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啊!

    同时,还有一些原本顾及影响,强行压制家人行动的勋贵和官员,在此事之后也对家人松了口。

    镇海王都去过了,那去一趟还能有什么影响?

    于是,家中禁令悄然被撤消,族中女眷如蒙大赦般成群结队地往玄真观赶,像是去赶一场盛大的庙会。

    但对于大梁真正的朝堂大佬们而言,却多少留了个心眼,总觉得此事没那么简单。

    以他们对齐政的了解,齐政绝不会无缘无故地去眼下其实并未真正成气候的玄真观。

    他们更不相信,齐政在面对这样一个道观的时候,真的会无功而返。

    齐政那是什么人?

    十七岁随尚为卫王的陛下安定江南;入京中斗倒如日中天的魏奇山和俞家;

    十八岁随陛下平山西太行十八寨叛乱而后助陛下逆风翻盘接掌天下;

    十九岁单骑平江南,而后只手乱北渊;

    这样的人会被这一座区区道观拦住?

    可若是他没有被这道观拦住,那眼下这情况又是为什么呢?

    他们盘算了许久,也没算出个所以然来,便只能愈发谨慎地观望起局势。

    比起他们,藏在玄真观背后的那些人,自以为知晓内幕,此刻则完全是另一副心情。

    在他们看来,他们终于确认,看似无敌的齐政也是有弱点的。

    他并不是完全无法战胜的。

    这样的想法助长了他们的信心,也让他们对于接下来的事情,更多了几分笃定和勇气。

    神秘宅院中,那棵巨大的老树下,老者推开书房的窗户,风裹着花香涌来,他深吸一口,只觉得空气都是甜的。

    他知道,这一局,他赢了,齐政输了。

    午后,政事堂。

    宋溪山坐在值房里,在一份文书上谨慎而迅速地写着,而这样的文书,他的桌上还摆着两摞。

    手边的一盏茶已经凉透,但他完全没有顾得上抿上一口。

    陛下出巡带走了政事堂的赵相和顾相,剩下他们三人要承担起比以往更重许多的职责。

    这是难得的信任和权力,同样也是沉甸甸的责任。

    房门被人轻轻敲响,不轻不重的叩门声,彰显着来人的气度和姿态。

    宋溪山抬头,便瞧见了走进房间的白圭。

    看着白圭打了个招呼之后,并没有第一时间开口,人情练达的宋溪山会意地搁下笔,起身笑道:“清明兄来得正好,在下正坐得乏了,不如一起出去走走,透口气?”

    白圭的脸上露出微笑,点了点头。

    两人沿着政事堂的回廊走了一段,拐进侧门,到了政事堂的小园子里。

    园子不大,种了些灌木和竹子,中间一条碎石小路,僻静得很,寻常也不会有人能来,是个说话的好地方。

    竹叶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从竹梢间漏下来,地上影子斑驳。

    宋溪山缓缓开口,“清明兄可是有什么事情?”

    白圭脚步微顿,看着宋溪山,开门见山,“听说镇海王去了玄真观,无功而返,你觉得此事,我们该怎么办,可有什么能做的?”

    宋溪山停住脚步,同样看着白圭,忽然开口笑了一声。

    “清明兄啊。”他的笑意当中带上了一丝调侃,缓缓道:“按理说你比在下结识镇海王更早,不至于对王爷这么没信心啊?”

    白圭闻言微微一怔。

    到他们这个份儿上,一言一语都不会那么直白。

    宋溪山这话,既是在说他白圭有些乱了方寸,太过着急,同时也透露出对齐政的十足信心。

    白圭并未计较那些,悄然间眼睛亮起,“你觉得此事无碍?”

    宋溪山缓缓迈步,轻声开口,“第一,镇海王当年在出使北渊那一趟极其危险的旅途中,曾经展示过呼风唤雨之术,虽然事后他与我等都说了,那只是格物之道,但论起装神弄鬼的阵仗,不比这个所谓的游方道士大多了?清明兄,你当真觉得王爷会拿这个老道士没辙?”

    白圭悄然间,眉头松缓了不少。

    宋溪山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退一万步讲,就算镇海王真的拿那老道士没办法。你觉得以镇海王的性子,会就这么算了?会什么后续都没有,就这么默默地回来,任由整个中京城的人看笑话并且让我们这些人担忧?”

    白圭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忽然眉眼尽皆舒展,神色佩服地看着宋溪山,“还是伯安兄看得通透啊!”

    宋溪山笑着摆了摆手,“清明兄谬赞了,你之才智显胜于我,只是清明兄关心则乱,满腔心思都放在了该如何去帮助镇海王平息此事上,而对在下则是对镇海王有着十足甚至盲目的信心,便以此拼命去找理由,故而才会有与清明兄截然不同的想法。”

    白圭愣了一下,随即抚掌大笑,“南辕北辙,一念天地,妙哉!”

    园子不大,随着二人这番对话,很快就到了园子尽头。

    转身之际,白圭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那你觉得,镇海王到底在做什么?”

    宋溪山脚步不停,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依在下的直觉,他在钓鱼。”

    太师府,一辆马车径直驶入了府中。

    辛九穗走下马车,府上的杂役丫鬟见着他,立刻亲切而激动地行礼,有人要去通报,也被辛九穗挥手拦住,直接朝着后院熟门熟路地走去。

    花园中,辛老太师坐着轮椅,被老仆推着,正在春日暖阳下对着眼前的老树新芽发呆。

    枯木逢春,想必是这些风烛残年的老人,最渴望的东西。

    那澎湃而旺盛的生命力,虽然不能借取,但看一看,都让人心生愉悦。

    “爷爷。”

    一声亲切的招呼,辛九穗走过去,在轮椅旁边蹲下来,对外人清冷的脸上,露出亲切而温婉的笑容。

    老太师转过头来,看着自己的乖孙女,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个温和慈爱的笑容。

    “怎么这时候回来?不用看管孩子?”

    “孟姐姐看着呢。”辛九穗从管家老仆手中接过轮椅的推手,轻声道:“爷爷,孙女此番回来,是有件事想请教。”

    管家老仆识趣退下,老太师微微颔首,没说话,等着她往下说。

    “前两日,王爷去了玄真观,无功而返。孙女想知道,能不能做些什么,帮得到他?”

    老太师捻着胡须,看着眼前的树,沉默了几息,而后他缓缓道:“丫头啊,爷爷问你几个问题可好?”

    辛九穗自然连忙点头,“爷爷请讲。”

    老太师扭头看着她,微微一笑,那笑容和煦得,就好似在看十年前那个还没长大的小姑娘。

    他的声音不急不慢,“你那夫君,可曾在你面前表露过忧愁?”

    辛九穗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

    “那他可有什么后续针对玄真观的动作?”

    “据孙女所知,没有。”

    “那他可曾明言让你或者孟家丫头不许去玄真观?”

    辛九穗一怔,又摇了摇头:“没有。”

    老太师笑着点了点头,伸出枯瘦的手指,在空中轻轻点了一下。

    “那你觉得此事,可会真的动摇你夫君的根基?”

    辛九穗愣住了。

    她看着爷爷那双洞彻世事的眼睛里温柔的笑意,忽然觉得脑子里那些乱麻一下子被理顺了。

    是啊,一座道观,一个道士,几句传言,一些可能。

    就算是真的,又能怎样?

    以齐政眼下的情况,这些事情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防微杜渐是好的,防患未然也是好的,但以如今的体量和底蕴,已经不用因为一点风吹草动便如此如临大敌了。

    辛九穗恍然大悟,站起身来,朝老太师深深一揖,“多谢爷爷指点。”

    老太师摆摆手,声音放缓,带着一种老人特有的絮叨,但却并不让人心烦,“你不过是关心则乱。你要记住,夫妻之间,同心同德是好事,但千万要多沟通,尤其是你夫君这种”

    他顿了顿,“莲藕成精,到处都是心眼子的。”

    辛九穗愣了一下,忍不住笑出了声。

    “和他相处,你可以表达你的关心,但千万不要自作主张去做什么。他若是需要你,自然会来找你,他若是不找你,说明他自己能解决,你胡乱行事反而是添乱。”

    辛九穗点了点头,将爷爷的话一字一句记在心里,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许多。

    她抬头看着老太师,“爷爷,那你觉得王爷此番行事,到底是在做什么?”

    老太师抬头看着眼前的大树,老枝已枯,新条已生,带着一种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昂扬。

    他的嘴角微微翘起,“千日防贼,不如引蛇出洞,不着急,过些日子就都知道了。”

    中京城里,玄真观带来的波澜还在回荡,但绝大多数人的目光已经回到了自己本身的事情上。

    齐政更像是从未被这些影响,除了进宫见了一次太后之外,每日上朝、批文、见客,和往日没有任何区别。

    值房里的文书照样堆成小山,各衙门的主官照样排着队求见,各式的帖子照样收了一摞又一摞。

    一切似乎都风平浪静。

    但水面之下,暗流已经在涌动了。

    宋徽已经于三日前悄然动身。

    他走的时候谁都没惊动,换了一身寻常商贾的打扮,带了十个精挑细选的帮手,直奔江南。

    齐政此行没有给他什么具体的要求,因为齐政相信他的能力,相信他足以处置这纷乱的局面。

    这份信任是恩赏,但也是一种鞭策,鞭策他竭尽全力,不能让公子失望。

    与此同时,江南,苏州。

    暮春的江南,正是桃红宿雨、柳绿朝烟的好时节。

    出身关中的苏州同知韦重山,站在院中,他在欣赏着还未看腻的江南春,也在等待着一位远道而来的贵客。

    当仆人的通报传来,他快步迎到大门口,接到了一位面容熟悉的老者。

    老者六十来岁,穿着一身锦衣华服,一看便是出身大族。

    韦重山对他的态度,恭敬得近乎惶恐。

    “拜见三叔公!有失远迎,三叔公见谅!”

    “进去说吧。”

    老者缓缓开口,韦重山不敢有半分违拗,连忙将老者往里面引。

    来到房中坐下,韦重山低声问道:“三叔公,您怎么亲自来了?”

    老者没答话,目光默默扫了一圈。

    同知会意,立刻挥手屏退了所有的仆从和差役,并且亲自来到门口,吩咐心腹严禁所有人靠近,而后才把门关上,回到位置上坐下。

    “三叔公,”他小心翼翼地问道,“族中可是出了什么事?”

    老者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

    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很寻常的事。

    这样的动作,是在无声地积蓄威严,也是在掌控谈话的节奏。

    偏偏韦重山不敢有半分反抗,甚至觉得理所当然。

    老者抬起眼睛,看着同知,声音平静之中,带着如命令一般的理所当然。

    “族里需要你做一件事。”

    同知心头一紧,背脊不自觉地绷直了,却没有拒绝,“三叔公请讲。”

    他的态度,很坚定。

    就像是当初他幼年丧父之后,族中负责他一家所有的食宿和教育开支时的态度一样。

    老者似乎对他所表露出来的这个态度很满意,缓慢地从怀中取出了一封信。

    拿着信,他却并没有直接递给韦重山,而是自己慢慢悠悠地拆开,从中取出了一张信纸。

    然后,他慢慢展开了信纸,将其摊开在桌上,推了过去。

    信纸上,只写了三个字:【韦重山】。

    在这三个字上,盖着一个鲜红的印鉴。

    仿佛一座大山,直接将他整个人镇住。

    韦重山的目光落在那方印鉴上,凝重至极,因为这是他们韦氏的族长大印。

    老者缓缓道:“你应该知道这个印鉴代表着什么,所以不会怀疑老夫接下来的话吧?”

    韦重山咽了口口水,恭敬道:“请三叔公示下!”

    当老者缓缓从口中说出了一个要求之后,韦重山的脸色瞬间猛变。

    从震惊到疑惑,从疑惑到迟疑,从迟疑到恐惧,最后定格在一种近乎死灰的苍白上。

    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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