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带起让人愉悦的香气。
夕阳的光,又为这个城池添上一丝安详。
马车在夕阳的目送下回到王府时,槐花正从枝头落下,院子里的丫鬟们正忙着收拾晾晒的衣物和被褥。
门房匆匆迎上来,齐政摆手,径直朝着正院走去。
院子里,孟青筠和辛九穗抱着孩子,正伸手接着一片片槐花的花瓣,两个孩子笨拙地将花瓣放进嘴里,吃得津津有味,嘴角的口水在夕阳下亮晶晶的。
齐政见到这一幕,心头登时一软,立刻吆喝着儿女的小名,张手欲抱。
瞧见齐政的动作,两个粉嘟嘟的小孩,反应却出奇地一致,登时扭头将脑袋朝母亲的怀里一埋,留下个后脑勺对着齐政。
笑声从众人的口中不厚道地响起,齐政挠了挠头,面对亲生的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孟青筠试着将孩子递给齐政,谁知道小家伙跟拼了命似的死死抱着不撒手,孟青筠也只能憋着笑朝着齐政递去一个无奈的眼神。
齐政只能伸手在两个小家伙屁股上轻轻一拍,悻悻走开。
而没走多远,便听见小家伙立刻欢快起来的咯咯咯的笑声,挫败感更强了。
他扭头看着田七那抽搐着的嘴唇,无语地捶了他的胳膊一下,结果跟捶在铁上一样,拳头生疼。
暗骂一声这都什么事儿啊,齐政到了堂上坐下。
坐了会儿,辛九穗和孟青筠便一起走了过来。
辛九穗带着调侃的笑容道:“我们的王爷,不会还在生气吧?”
齐政没好气地看了她一眼,孟青筠笑着给他端上了一杯茶,“你事务繁忙,他们现在又不知事,等大了就好了。”
齐政摆了摆手,“我还能真的跟不满周岁的小孩子生气不成,更何况还是自己亲生的。”
辛九穗在一旁坐下,轻声道:“城南玄真观来了位老神仙,夫君可听说了?”
齐政端茶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向她,“为何会这般问?”
辛九穗开口道:“今日去安国公府,京中贵妇们多在谈论此事,说得玄乎,我与姐姐觉得此事蹊跷,多事之秋,夫君最好留个心眼。”
孟青筠补了一句,“就连安国公府的老太君都打算亲自去拜访,可见其人如今的声望,若是心怀不轨”
齐政抿了一口茶,放下茶盏,嘴角露出一丝微笑,“不必多虑,此事我已有计划,你们放心便是。”
翌日早晨。
天光方起,齐政已经梳洗一新,穿着官服,来到了饭厅。
简单吃过早饭,他漱了漱口,孟青筠帮他整理着衣衫,辛九穗替他装饰着配饰,而后将他一路送到了门口。
马车早早等在了那儿,齐政扭头看了她们一眼,朝他们露出一个微笑,而后钻进了车箱。
听着哒哒的马蹄声远去,马车消失在巷口,辛九穗看着迟迟没收回目光的孟青筠,熟练地挽着她的胳膊,“姐姐是在担心?”
孟青筠缓缓道:“多事之秋,不得不多加小心。你也知道,这些江湖人总会有些奇奇怪怪的本事。”
辛九穗笑着道:“姐姐别忘了,咱们的王爷,也是惯会装神弄鬼的。”
当初前往北渊,那三场大戏,如今在大梁都已经被一些好事者编成话本了。
孟青筠闻言也露出一丝浅浅的笑,“但愿吧。”
她们走进了府中,暮春的风穿堂而过,吹得门帘轻晃,如同她们此刻有些不能安定的心。
日头缓缓爬升,不多时便到了天空正中,明晃晃地照着中京城。
几分夏日的燥热,在此刻,初见端倪。
齐政坐在吏部的工房之中,慢慢写着东西。
今日一上午,他接见了不少的人,也去了一趟政事堂,和几位相公一起商量了情况,而后又进宫,与太后汇报。
一通忙活下来,简单吃过午饭,睡意便有些昏沉。
小憩一会儿之后,便是批阅各类文书的时候了。
他的动作很快,神情也十分专注,似乎完全没受到所谓老神仙的影响。
仿佛,那个牵动着他两位王妃心思,让宋徽也神色凝重的,并且在中京权贵之中声名鹊起的神秘人,完全不被他放在心上。
房门外,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而后敲门声响起,宋徽的嗓音也紧随其后,“公子。”
“进来。”
齐政的声音没有多少波动,没有长久等候之下的激动,也没有被打扰的不悦,平静得就像这燥热时节里的一杯温度刚好的茶。
宋徽推门而入,带进一股灼热的风。
他的额角,还带着些未干的汗迹,显然是一路赶回来的。
齐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辛苦了,喝杯茶,坐下说。”
宋徽拱手落座,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一口饮尽,面色有些不太好看。
但他如今也是经历过许多事情的人,在齐政面前是毕恭毕敬的下属,但在外面,那也是可以名震一方的大人物。
故而并没有失了仪态,等喘匀了气,定了定神,他才看着齐政,“公子,情况有些不太妙。”
齐政眉头微挑,“怎么说?”
宋徽的声音略带着几分沉重,“根据属下的观察,这人的确很有本事。”
齐政没说话,端着茶盏,无声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宋徽缓了口气,将今日前往玄真观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
“昨日公子安排下来,属下就立刻让人整理了情报,细细看过之后,今日一大早就出发去了玄真观。属下原想着早点去人少,好仔细看看,同时可以不打草惊蛇地见到那位老神仙。”
说到这儿,他的神色便悄然凝重了起来,“结果到了才发现,卯时刚过,玄真观门口就已经排了长队,少说数十人,车马把那条巷子堵得水泄不通。”
“达官显贵也好,贩夫走卒也罢,都老老实实地排着队,区别无非就是有人有仆从伺候,有人只能硬生生地站着。期间也有权贵家仆打算上前显摆身家,但那里面的人态度同样强硬,要看就必须守规矩。”
齐政闻言,轻轻搓着手指,这就意味着对方没有选择短视的做法,而是真的在求名。
不论是否心怀不轨,这都是很值得注意的。
宋徽的声音接着响起,“属下也跟着队伍排着,排了将近小半个时辰便进了观中,得了座位坐下,然后等着见那位老神仙。观中秩序井然,那老神仙坐在正殿蒲团上,鹤发童颜,气度不凡,见到属下,问明来意,态度十分淡然,甚至没有询问属下的身份。”
宋徽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属下这些年跟着公子,也算是走南闯北,什么阵仗都见过。寻常什么人什么路数,搭眼一看就能估个七八成,但此人”
宋徽缓缓道:“属下看了半天,实在看不出深浅。他坐在那里,就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底细不明。同时又好似一团棉花,什么试探与攻击都没有反应。”
说完,他连忙又补了一句,“当然,他给属下的感觉是诡异,完全和公子这种从容强大不一样。”
齐政摆了摆手,问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此人手段如何?”
宋徽深吸一口气,吐出四个字,“神乎其神。”
“属下在观中等待那一会儿,便瞧见了几桩印象深刻的事情。”
“有一个妇人是抱着孩子来的,那孩子面黄肌瘦,咳喘不止,说是看了多少大夫都治不好。这老道士问了孩子的生辰八字,掐指算了片刻,说这孩子三岁上有一劫,冲了金煞,需用移花接木之法化解。”
“接着便让人取了一个旧瓦盆来,取了一张符纸,扔进盆中,念了几遍咒语,那符咒便立刻自己燃了,而后他便用清水化了符灰,让那妇人的手伸进去搅了三圈,再让孩子把手伸进去搅了三圈,接着将符水喝了。不过一盏茶的工夫,那孩子竟真的就不咳了。”
齐政闻言,眉头微动,依旧没说话。
“还有一个城中的富商,此人属下还认识,他一直有腿疾,疼了两三年了,严重的时候,走路都要拄拐。老道士让他脱了鞋袜,抬手指着他的膝盖,闭目念了几句咒,猛地朝他的腿疼处拍了几掌。那人哎呦一声,下意识就站起来走了两步,走完自己都愣住了,腿不疼了,拐杖当场就扔了。”
“还有一个让属下震惊的事情,振武伯府上的老夫人前去,说是一直有些头疼,想让老道士帮忙看看。老道士问明了八字,让道童从后堂给他取了铜镜和符纸来,他给光滑的镜面上倒了点清水,符纸随着念咒同样自燃,而后他直接将符灰倒在了铜镜上,那符灰竟自行凝成了老夫人的八字。”
“他再将这点混了符灰的水滴进碗里,让老夫人喝了,老夫人的头疼真的就好了大半。这是实打实的官宦命妇,做不得假。”
说到这儿,宋徽抬起头,神色凝重无比,“公子,此人若是真心怀不轨,恐怕是个大麻烦。”
这样的人,杀之不难,但就怕人心的麻烦。
而且若真是被人弄来的,那背后之人,怕是早有后手布下。
房间里,一时间安静得可怕。
窗外传来几声蝉鸣,忽然显得有些聒噪,让人心烦。
齐政却忽然笑了一下。
宋徽见状一愣,不明白公子为何还笑得出来。
齐政微笑着喝了口茶,“你这一趟,走得很有成效,辛苦了。”
“属下不辛苦,只是此人该如何解决?”
“无妨,本王亲自去会一会他。”
“可是公子.”
宋徽劝阻的话顶在喉头,欲言又止。
一方面他不会质疑齐政的厉害,但另一方面,他也着实担心。
齐政虽然的确智计卓绝,但这等手段好像不是凡人可以对抗的。
齐政看着他的表情,哈哈一笑,伸手点了点他,“你啊,这就纯属关心则乱,如今感觉整个国朝都压在这儿,心态不稳了。你想想,我曾经在北渊人眼中,不也是呼风唤雨的妖人吗?”
宋徽一怔,旋即眼前一亮。
是啊,当初公子北上,不也被北渊人当做能够呼风唤雨的怪物吗?
难不成,公子知道这些手段的破解之法?
齐政在这时候却并没有解释,而是道:“那儿有些文书,你帮我整理一下,傍晚,咱们一起再去玄真观看看。”
宋徽的精神陡然一振,“是!”
与此同时,中京城,某座深宅大院的书房里。
窗扇半开,窗外是一株树冠遮天蔽日,枝干虬结如龙蛇盘踞的老树。
老树洒下大片荫凉,刚好就笼罩住书房。
房内的书桌旁,坐着一个老人。
面容清瘦,眉目和善,身上披着道袍,乍一看也带着几分仙风道骨的样子。
书桌旁,一个身影恭敬地站着。
“老爷,”
门外进来一人,脚步轻得像猫。
“先生。”那人躬身道,“吴江伯宋徽今上午去了玄真观。”
老者执笔写字的手微微一顿。
手下连忙继续讲述道:“他排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入内,在观里待了一刻钟,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他将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末了补了一句,“老爷,吴江伯可是镇海王的人,他这一趟,怕不是替镇海王来探底的?”
老者并未说话,重新提笔,缓缓蘸墨、舔墨、落笔,将一幅字写完。
而后,才慢慢放下手中的笔,缓缓开口,“老夫本以为此事要在一两个月之后,才能引起那位的注意,没想到这才半月,对方就已经采取行动了,果然盛名之下无虚士啊!”
手下在这个时候,自然就要宽慰两句,“那位如今留后执掌大权,行事自然会小心谨慎些,或许只是来探探虚实也不一定。”
老者缓缓摇头,“若是探知虚实,怎么可能让吴江伯亲自出马,他手底下有的是人。这个动作,分明是真的怀疑上了玄真观,也想敲山震虎一下。”
手下闻言一惊,顿觉不妙,“那我们岂不是.”
“慌什么!”老者冷冷瞪了他一眼,“若是暴露就失败,那我等费尽心思折腾此事做什么?”
他站起身来,负手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树。
那宽大的树冠,那盘根错节的枝干,就像是他背后那一个个名字。
“此番我等早就做好了被他防备的准备。但他就算防备起来,却也无能为力!”
老者的言语之中,流露出强大的自信,带着一种笃定的从容,“凡人再厉害,终究是凡人,对抗得了神仙手段吗?他不信,能让别人也不信吗?”
手下立刻奉承道:“老爷英明!”
老人自然不在乎手下这等毫无意义和营养的吹捧,目光平静,思绪却在翻飞。
齐政,老夫很好奇你会怎么办。
老夫更期待你届时在那等神仙手段面前无可奈何的样子。
傍晚,日头偏西,暑气却一点儿没减。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从吏部开出,平静地穿过街巷,在玄真观门前停了下来。
这一幕,让许多暗中注视着镇海王动向的人,都吃了一惊。
观门口,京兆府令早就亲自带人清了场。
不论是从自身安危的角度,还是从让这些信众免受荼毒的角度,齐政对此都没有什么心理负担。
车帘掀开,换上了常服的齐政,从车里出来。
他并没有直接进去,而是抬头看了一眼观门上方那块斑驳的匾额。
【玄真观】三个字已经掉漆,斑驳的印记是过往时间的刻痕。
观门两侧贴着一副在道观之中极为寻常的对联。
【袖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
这对联,和道观一样普通。
但如今,却因为观中那位新到的老神仙,有一种返璞归真、大巧不工的味道。
京兆府令亲自在门口迎接,而他的身旁,却并不见那位老神仙的身影。
显然,对方是要将众生平等、不畏权贵的姿态一直保持下去。
齐政的嘴角微微一翘,抬脚迈上了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