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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4章:臣只能是陛下的臣党

    章台宫的殿门紧闭着。

    嬴凌坐在条案后面,面前堆着几卷尚未批完的文书,手中的笔还沾着墨,但他的注意力已经不在那些文书上了。

    嬴政半躺在老爷椅上,双手交叠在腹部,眼睛微闭,看似在小憩,实则不知在想些什么。

    扶苏站在嬴政身侧,双手交握在身前。眉头微微皱着。

    他知道冯瑜这个时候来,一定有事。但他猜不到是什么事。

    父子三人面面相觑。

    嬴凌忍不住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打破了殿内的寂静。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扶苏身上。

    “长安候,你觉得冯瑜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扶苏沉吟片刻,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想了想,缓缓道:“若按陛下刚才所说,冯博士此时前来,可能是……探陛下口风的。”

    “探什么口风?”嬴凌双眼眯起。

    扶苏的声音压得很低:“自然是冯瑜跟王离合谋,逼迫儒家伏生、叔孙通让步一事。”

    “他此时前来,怕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来试探陛下是否已经知晓。”

    嬴政睁开眼睛,瞥了扶苏一眼,嘴角微微上扬:“扶苏,他不仅跟王离合谋,其中还有楚悬的事呢?”

    扶苏的脸色变了。

    他的眼睛睁大了一些,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楚悬?”

    嬴政没有回答,只是重新闭上眼睛,仿佛在说,你自己想。

    扶苏的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他的脑海中飞快地闪过这些日子的种种。

    王离游说诸子百家,独独不找儒家;伏生和叔孙通去武成侯府,连王离的面都没见到;冯瑜装病不出,推三阻四……

    这其中若还有楚悬的事。

    那冯瑜、楚悬、王离,他们这三人,结党了。

    “他们三人成党,事情非同小可!”扶苏倒也不见慌张,只是分析道,“王离是王家嫡长子,手握兵权;冯瑜是儒家领袖,掌管舆论;楚悬是大秦首富,控制经济。这三个人若是勾结在一起……恐不太好吧。”

    嬴凌坐在条案后面,听着扶苏的分析,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他没有接话,只是看向嬴政。

    嬴政缓缓睁开眼睛,目光在扶苏和嬴凌之间扫过。

    “既然长安候在,皇帝你便先莫要开口。由长安候审问如何?”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把决定权抛给了嬴凌。

    嬴凌点头,笑道:“如此甚好。长安候意下如何?”

    扶苏微微点头:“甚好!”

    嬴凌这才对着殿外道:“请郎中令和冯博士一同进殿。”

    宦者令在殿外应诺了一声,脚步声渐渐远去。

    不多时,殿门被轻轻推开。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王贲。

    他穿着一身深紫色的朝服,腰佩金印,头戴进贤冠,面容刚毅,目光沉稳。

    他是彻武侯,也是郎中令,掌管宫中禁卫,是皇帝最信任的臣子之一。

    冯瑜跟在他身后,穿着一身玄色的官服,腰佩银印,头戴进贤冠。

    他的脸色很平静,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他的目光在进殿的一瞬间,飞快地扫过殿中三人。

    嬴凌坐在条案后面,面色如常;嬴政半躺在老爷椅上,闭着眼睛;扶苏站在一侧,面色严肃。

    然后他迅速垂下眼帘,跟在王贲身后,走到御阶前。

    王贲停下脚步,只是拱手向面前的三位行了一礼。

    他是彻武侯,是朝廷重臣,又是嬴凌的外祖父王翦之子,身份尊崇。

    在皇帝面前,他不需要行跪拜之礼。

    冯瑜却不同。他双膝跪地,额头触地,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稽首礼。

    他的声音清晰而恭敬:“臣下冯瑜,拜见吾皇。拜见帝师。拜见长安候。”

    嬴凌抬了抬手,声音平和:“冯博士免礼吧。长安候有话问你。”

    冯瑜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不知长安候有什么要问下官?”他的声音很是诚恳,“下官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扶苏看着跪在地上的冯瑜,目光如刀。

    他没有让冯瑜起来,而是冷冷地开口:“本侯要问你的是——你与王家公子王离、商人楚悬结党一事!”

    王贲站在一旁,听到这话,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是王离的父亲,扶苏当着他的面质问冯瑜与王离合党,他不仅没有生气,甚至连一丝不悦的表情都没有。

    什么大风大浪他没见过?

    冯瑜的脸色瞬间变了。

    从平静变成了惶恐,从惶恐变成了委屈。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眼眶泛红,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他的身体更低了一些,额头几乎贴到了地面。

    “陛下!冤枉啊!”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满是悲愤。

    嬴凌坐在条案后面,看着冯瑜这副模样,嘴角微微上扬。

    他沉吟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哦?难道长安候说得不对?”

    冯瑜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嬴凌,声音哽咽:“不对!长安候说臣下结党,臣不认!”

    嬴凌就笑吟吟地望着他,没有说话。

    冯瑜深吸一口气,说道:

    “臣是始皇帝三十一年拜入陛下门下,是天子的门生。”

    “陛下便是臣的恩师。”

    他顿了顿:“始皇三十五年,臣随陛下入咸阳,出任奉常府博士,后升五经博士,如今已是儒家领袖。”

    “臣的每一步,都是吾皇的拔擢。”

    “要说同党,臣也只能是陛下的臣党!”

    这话说得慷慨激昂,声情并茂。殿内一片寂静。

    王贲站在那里,听着冯瑜这番话,嘴角微微抽搐。

    他看了看冯瑜,又看了看嬴凌,心中暗暗感叹:这个年轻人,不简单。

    扶苏站在一旁,已经听愣了。

    他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之前谁说冯瑜不善言辞?

    这一番话,那是不善言辞的人能说出来的吗?

    有理有据,有情有义,有恩有德,把皇帝捧得高高的,把自己放得低低的,却又把所有的嫌疑都洗得干干净净。

    他甚至都没解释自己跟王离他们之间的关系,忠心已经表够了。

    嬴政依旧半躺在老爷椅上,闭着眼睛。

    但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

    嬴凌坐在条案后面,看着冯瑜,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看着,目光中带着欣赏,小伙子有前途呀。

    冯瑜跪在那里,泪水还在眼眶中打转,但他的背脊挺得笔直,目光坦然。

    殿内沉默了很久。

    终于,嬴凌开口了。

    “冯博士,起来吧。”

    冯瑜抬起头,看着嬴凌,犹豫了一下,然后缓缓站起身。

    嬴凌看着他,缓缓道:“朕问你,你可曾与王离密谋,逼迫伏生和叔孙通让步?”

    冯瑜的目光闪了一下,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

    他躬身道:“陛下,这不正是陛下扶臣下上位之后,想要看到的局面吗?臣只是办好陛下想让臣办好的事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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