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城的城门开了!
不是余令开的,也不是谭伯长开的,是那些喊着勤王杀贼的豪商开的,这群人已经急不可耐。
谁做皇帝,他们是真的不在乎。
从元朝的四等人走到现在的大明,包税制度让他们怀念,无时无刻都在朝着这个目标努力。
他们不愿缴税的根源就是如此。
余令看了,也琢磨了,包税制并非是项好制度。
它被怀念的原因很简单。
因为它赋予了士绅,读书人,和地主豪强极大的经济与治理特权,这个时候的他们是真的“土皇帝”!
说白了,就像上贡的附属国一样!
他们充当包税人,向元廷官府承包税额后,实际征收多少全凭自己良心。
元廷不管,只要你把包税交上来就可以了。
元朝“皇权不下县”!
科举废置,官员还多为不通汉法的蒙古人。
于是,士绅豪强既是税务官又是民间仲裁者,地方政事表面是蒙古说的算,其实还是他们说的算。
他们活的滋润,可怜的还是百姓。
包税人为了多搞钱,会发明各种的税务来花样加征,实际搜刮往往是定额的数倍。
按理来说在这种高度自治,且自由的环境下百姓的日子会好一点。
圣人的教导不就是天下大同么?
实际上,最可怜的还是百姓,被逼得卖儿卖女,被逼流离失所,被逼的造反。
所以,怀念这种“土皇帝”日子的,从来不是可怜的百姓。
是那群靠着掌握权力的豪强。
他们一直在怀念这种日子,不是皇帝却堪比皇帝的日子。
大明立国了在怀念,大明都几百岁在怀念,现在还在怀念。
用余令的话来说....
包税制度就像二房东转租。
元朝廷当甩手掌柜只收固定租金,士绅豪强当二房东疯狂加价,最后中间商赚了差价。
现在,他们竟然觉得自己要成功了。
城门不是余令开的,谭伯长突然就松了口气,让小肥把余令扛走。
谭伯长消失了,现在轮到学社来决定话语权。
大军呼啸着冲进来,清一色的骑兵。
这是高迎祥的队伍。
可能是贩马的时候见识过骑兵冲锋杀敌,等他有了实力后就非常重视骑兵的建设。
“你们几个去那边,快.......”
“记住了,叛乱者杀,举刀者杀,不听号令者杀,通告全军,胆敢骚扰平民百姓者,就地问斩!”
一场对于不安分者的清理缓缓拉开序幕。
那些心思各异的人还在笑,甚至主动的配合。
李自成也进城了,在一群人的欢呼下进了城。
干净的街道,整齐的屋舍,江南特有的温柔,街道上像旌旗一样的幡子......
这种扑面而来的温度,狠狠的敲打在小枣的心上。
他以为,扬州城应该是破败的。
应该和其他地方一样,街道上躺满了饿死和即将饿死的人,一派末日的景象。
可眼前这一幕......
从商铺幡子下走过,走过糕饼铺,踏上石桥,石桥边上的垂柳只剩下柳条。
上桥,往下看,水里站着一个格格不入的人。
小枣把破袄里的硬棉花使劲的往里塞了塞。
小枣突然想起路过河南时那一家子,杀了一条野狗,偷偷的熬了一锅肉汤。
汤好了,煮汤的却没等到,一家人带着憧憬的笑离开了。
肚子敲上去嘭嘭响,里面全是土。
“小枣,令哥等着你呢!”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小枣突然跑起来,朝着不远处的那间大屋子冲去,众人不明所以的跟在他身后。
大门前,本该推门进入。
小枣不知想到了什么,放下刀剑,摘去顶盔,突然大声道:
“下属,李鸿基到了,特来拜见大人!”
“进来!”
小枣松了口气,见小队长和大队长笑着看着自己,推开门,抬脚进宅子。
走了三步,唱名声再次响起。
他是完完全全的按照军营的规矩来拜见余令。
“诸位大人,请!”
如此一幕,让这些心怀鬼胎,高喊着迎接勤王大军的豪商顿时一愣。
一种不好的预感从心底泛起,直冲天灵盖。
他们进去后,门关上了,扬州城的城门也关了。
李定国看了一眼小枣,冲着他露出友善的笑。
小枣也不敢托大,也赶紧笑着回应,抬脚,跨过最后一道门槛。
“大人!”
这是余令第一次见小枣,不得不说,这小枣长得是真的没话说。
米脂出美女世人皆知,自然也出美男。
这小枣就很好看,五官立体,不算黑了些这个缺点,高高朗朗的汉子最讨丈母娘的喜欢!
“听夫人说,她给你说了亲,姑娘你也认识,忙完了就回去吧!!”
小枣心里猛的一暖。
自从做这个事情以来,他幻想过无数次自己的结果,好的有,坏的也有。
可从未如今日这般安心。
“这姑娘我知道,家世清清白白,你走后,她就主动的照看你的那块地,听说因为沟陇的问题还跟人吵了一架!”
余令唇角微扬,赶紧道:
“你可别多想,这可不是我编的,你回去可以自己去问!”
小枣闻言心头一松,赶紧道:
“谢谢大人的信任,谢谢夫人的挂念,没去成辽东,能在这里和大人相见也是小的荣幸,拜见大人!”
两人没时间寒暄,外面有脚步声传来,是他们来了。
当这群人抬起头,看到坐在大堂中央的余令时,一种被猛兽盯上的感觉猛的升起。
余令在笑,众人却不寒而栗。
“定国,给诸位大人搬椅子,赐座!”
椅子还没搬来,人群里已经软了三四个,他们给余令写过信,也给小枣写过信,除了称呼不一样......
内容都是一样的。
可千算万算,就是没算到,被他们寄予厚望,想把他当作杀向余令的利刃的小枣,竟然是余令的人。
有人尿了,当场就尿了!
“一伙的,你们竟然是一伙的,造反,余令你竟然造反了......”
本以为会赌一场惊天的富贵,不成想把全族都赌进了十八层地狱。
胆小的瘫了,胆大的却在厉声质问。
“余大人,好深的算计,你愧对陛下的信任,愧对圣人的教导,愧对这全天下的百姓!”
余令摆摆手,抿了口茶后淡淡道:
“这位老爷子,话可不敢这么说啊,你看我这里有两封信,论算计,我余令真的不如你,恼羞成怒了?”
“畜生!”
余令站起身,看都没看这群人一眼,轻声道:
“先从他的家族开始吧!”
“余令你真的不想当皇帝么,我告诉你,南方安稳,我们可以,陛下啊.....”
听着这些话,余令恨不得把剑伸到他们的嘴里搅动一圈,都这个是时候,还想着在拼一把。
这些人对自己的能力充满信心。
大明这些年都离不开他们,他们都没影响国策的制定,让朝廷收不上来税,余令这样的自然也离不开他们。
余令不就是为了当皇帝?
高傲人的站在高处太久,他们的思维还是先前那种高高看人的姿态。
掌控舆论、家族联姻把持地方,甚至还发生过打死万历钦差,朝廷都奈何不了的事。
这种“明帝也无可奈何”的经历,让他们误以为与余令也会投鼠忌器。
可他们哪里知道,余令就是奔着他们的命来的。
余令根本就不怕他们闹出什么幺蛾子,大军会告诉他们......
江南士绅的“自信”不过是对旧时代幻影的最后一握!
因为新的时代要来了。
“你们真是一群蠢货,红毛鬼的船都跑到濠镜澳,我本想着和你们好好说话,咱们把船也开到他们那里去!”
“你们倒好啊!”
余令吐出一口浊气:
“我说过我喜欢安静,我都恨不得告诉你们要是听话,事情可以商量着来,你们还派一个乞丐来给我个下马威!”
“想着用你们喜欢的大义,大道理来压着我,来告诉我不懂人心,不得人心!”
“今日我余令就告诉你,汉朝姓刘,唐朝姓李,大明姓朱,他们能做的,我余令现在也可以做,这天下也可以姓余!”
一群行将就木的老头看着突然暴怒的余令。
“今日我告诉你们,我余令喜欢的不是这些,我喜欢的是华夏,懂么,我们才是一家人啊!”
“万国坤舆图想必你们都看了,红毛鬼的船都跑到濠镜澳了,我们为什么不能去他们的国家呢?”
“抢自己人多没意思,我这次来原本就是想带着你们一起发财的!”
余令猛喝一口茶,继续道:
“你们不是喜欢包税制,不是喜欢建立庄园么,好啊,我们去他们那里搞包税制度,赚的钱回来花不好么?
为什么总是盯着自己的这一亩三分地,对着自己人使劲的折腾呢?
这天下何其的大,我们的族群两万万人,就拿出那么一丢丢,一小丢丢,对他们就是碾压。
哪怕你去海外立国,我余令也得夸你一声英雄,你就是我们民族的英雄,你的祖宗在地下也会为你骄傲!”
余令再次吐出一口浊气,语气也平淡下来:
“可你们呢,宁愿通过控制沿海走私网络“闷声发大财”,也不愿为国家出面搞外人!
为什么呢,因为这动摇了你们在这一亩三分地的土地话语权,所以,嘉靖的倭寇打了那么多年!”
话音一变,余令的语气变得森然:
“现在好了,机会给你们,你们不要,那么不好意思,这钱我来赚,我余令亲自来挑忠心于这片土地的人,让他们来赚!”
“不怕告诉你们,苏怀瑾已经在练兵,倭寇多白银知道么,想看看一船船的白银来到大明的盛况么?”
几个老头,看着余令,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都是聪明人,直到这一刻,他们才发现余令这个人真的很良善。
这掏心掏肺的话不是在骗人,而是真的可以实现。
可惜已经晚了,也完了!
“现在,我要挑出忠心的人,给予重任,诸位老爷子,时代变了!”
话音落下,人头落地,吴秀忠早都忍无可忍。
屋子外,扬州城的百姓躲在家里。
听着外面街道上密集的脚步声,生怕脚步声突然在自己家的门口就停止。
胆颤心惊一上午,脚步声慢慢的停止了,敲门声却突然响起。
“谁?”
“老乡,要分土地了,你要来么?”
(明末白银危机爆发,朝廷缺钱时再想开放海洋晚了,海权时代的大门已关,等到清朝入主中原,他们“防汉”政策下,海权时代的大门锁死了)